過場
說著怪怖奇談，語調卻滿是不信，旁兒一眾都被逗得笑，唯渟雲懼水，聽得水鬼二字，心下一個咯噔。
不過須臾心悸轉瞬而消，只將手上書本盒子捏得緊了些許，癟嘴道：「什麼水鬼，祖母聽見連我一起得不了好，隔牆就是她耳朵呢。」
「哪呢哪呢。」纖雲左右扭頭瞅了又瞅，嘴角抿得繃直，「你怎麼還拿起祖母嚇我。」
旁兒跟著的女使笑道：「四姑娘可別再嚇唬咱們姑娘那，她近些日沒少被嚇，可不這會躲著賴著不肯回嘛。」
纖雲瞥了渟雲一眼，沒好氣道：「就是，不喜歡這話，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聲末索性站了起來，露出一副諱莫如深老成做派，神神秘秘道：「我聽真真的，娘親屋裡伺候的人說的。」
她兩手一攤，學著另人口氣，「這怎麼個事兒，爬上來的不是龍王爺，竟是個落水鬼，只怕日後要往死了纏著咱們。」
辛夷笑得愈發大聲，插話道：「這是哪個婆子編的，巧舌極了，落水鬼是住水裡，龍王爺也住水裡，爬上來的真不知誰是誰呢。」
旁兒女使又皺著眉頭勸纖雲，「姑娘可別學了吧，大娘子聽見要氣的。」
看眾人樂，纖雲越發起興，滿腹苦水一股腦地對著渟雲倒，娘親不溫和了，二哥哥接差走馬赴官去了，大哥哥接任早晚見不著人了。
小哥哥倒還在府中，日夜苦讀沒個趣兒了，徐姐姐趕著要回陳州了，爹爹忙著給聖人修房子，張口閉口都是公事了。
「你許久不回來，這日子無聊的我身上都要往外冒草芽了，可算是回來了，如何....」纖雲話鋒一轉，「你去山上，有沒尋著大將軍給我。」
「那沒有。」渟雲轉臉看向搬果子出來的冷胭，笑道：「你開啟來，我看看是什麼好吃的，要袁娘娘特意惦記我。」
又往屋內看了一圈，趕巧人齊，就近分分，免了還費功夫送。
纖雲滿心滿眼不願，耷拉著聲應和道：「是呢是呢，我瞧瞧是個啥好物件，咱們這吃不著似的。」
冷胭含笑點了頭，移開木板拼成的箱蓋，看上面是一層齊整整秸稈鋪得嚴實。
撥開秸稈，才見廬山真面目，拳頭大小的胡瓜該有十來二十個，錯落有致嵌在擠攘攘稻草間。
這個好，不是瓜好，是法子好，山上偶有易損瓜果，也拿稻草包裹成厚厚一團，防碰防摔還防潮生腐，難得宋府富貴，也用這尋常法子。
愛屋及烏，她對袁簇向來心喜，又看箱子裡熟悉物事，更添開懷，自個兒起身拿出兩個瓜在手上掂了掂，認出是在宋太夫人壽辰序日那晚吃的胡瓜。
「嗯......」瓜也是好的，她朝著纖雲伸出一隻手，手上瓜果金黃流光，「你要不要拿幾個去。」
按禮該直接給謝祖母與崔娘娘進幾個，不過東西是從崔婉手下經過再到了這，那會見謝老夫人，也沒聽額外提起，渟雲猜，就算晚間再問，估計徒惹笑爾。
直接送去更是不合，顯擺和宋府交情似得，也就袁娘娘行事無拘，送吃喝這種事，本該是送給當家婦人，求著她往下各自分幾個，後院女兒沾些光，送到自己手上擺明了開罪人。
何況依著纖雲的話，哪樣東西謝府吃不著，當年千金無垢藕，謝祖母不也看不上。
不過，惹笑也得問一嘴，有些規矩就是怪，明知結果，偏要求個你請我拒過場，彷佛是沒了這過場，長幼就無序了，天地就傾倒了，日月要炸成灰了。
「嘁。」纖雲唇縫裡吐出一聲，「這個吃倒是好吃的，你這會切了，我能吃上半個，要我拿回去麼.......」
「姑娘喜歡，承四姑娘情，晚膳後我來捧兩回去。」女使接了話。
「那也好。」纖雲笑道。
「切吧切吧，趕巧這會人齊。」渟雲說出心中所想，轉頭與冷胭道：「你尋幾個薄銀勺子來，那晚我在袁娘娘那，拿勺子挖著吃的。」
那晚是多吃了幾個，不過記得袁娘娘不在身旁，怎她還惦記這個，渟雲稍有疑惑，轉而復喜，捧著書本站起道：「我把這個放回去。」
「誒，我去就是了。」辛夷忙搶了手，估摸著兩個姑娘親熱話也差不多到了說完的時候，眉毛往陳嫲嫲身上一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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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趕巧人齊，怎忘了問桌上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咱們都沒見過。」
說罷又轉向陳嫲嫲，眉眼流轉篤定今兒個是要把方子討到手，「可順兒說說那鴿眼肝子呢，上回姑娘吃著也愛。」
「哎。」陳嫲嫲弓腰點頭應了聲，又轉向渟雲頷首，笑問：「姑娘說的是哪個呢。
不是姑娘沒見過，是咱們地里長的東西，就是說不上准名兒，今天花明天草的，看天老爺給。」
她常年照顧渟雲飲食，小些時候還經常往正屋裡轉，渟雲年歲見長，身邊丹桂等也周到，陳嫲嫲便常在廚房看著水火事宜，了不得餐食的點兒能打幾回照面，故有些許生分。
「那個那個那個，她念叨許久了。」纖雲指著黑不溜秋一碟，搶話道。
「哦，這個。」陳嫲嫲看向碟子裡，一時訕笑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怎拿這個....這是我自家吃個趣，是.....咱們底下打個口牙嘗鹹淡...我...」
「那是什麼做的？」渟雲道：「我吃著挺好，不像牲肉葷食，下回我與師傅拿些去。」
「那不是...」陳嫲嫲頓時放下心來，挺直腰杆誇口道：「這是茄子皮兒，我田裡今年茄苗掛了頭茬，個個又大又亮，油得發黑。
幾個小崽子舌頭刁呢，燉肉只叫屋裡媳婦拆了茄子瓤來，剩這皮丟了吧可惜，收收撿撿曬過蒸熟晾了，拌上料面，放罈子里漚上七八日，就成了。」
她邊說邊比劃，是對家裡兒孫媳女分外滿意，眾人亦嘖嘖稱巧，只說是從沒見人吃茄子皮兒，難為陳嫲嫲琢磨得出。
渟雲緘口，含笑想到，也就陳嫲嫲這樣的人戶里能炮製出茄子皮了，窮困些家境，自是連皮帶瓤整個煮了，顯赫些門楣，又生不起那點心疼茄子皮的心腸。
是師傅說的，人事成全，都在不偏不倚中。
小桌那邊冷胭切好了瓜，渟雲叫眾人各自拿了分吃，連帶著陳嫲嫲一應留下取了半個坐在旁兒矮凳上用。
纖雲那會對著果子不屑一顧，現許是說了好一陣話，口中乾渴，捧了半個在手，同是吃的滿嘴生津。
巧了這果子大小適中，巴掌托著正好，銀勺剜了綿軟果肉，吃吃停停別有一番雅意，難怪那晚宋府也這般剖開呈與女眷。
笑鬧再說了二三閒話，纖雲在瓜沿上輕敲著勺子，嗓音又復往日脆生：
「還有還有，我還聽娘親們說王家哥哥回來了，就是一直沒見著。
四姐姐你回來的巧，過兩日就是大哥休沐，他們以前要好，定是能看著人的。」
不過須臾心悸轉瞬而消，只將手上書本盒子捏得緊了些許，癟嘴道：「什麼水鬼，祖母聽見連我一起得不了好，隔牆就是她耳朵呢。」
「哪呢哪呢。」纖雲左右扭頭瞅了又瞅，嘴角抿得繃直，「你怎麼還拿起祖母嚇我。」
旁兒跟著的女使笑道：「四姑娘可別再嚇唬咱們姑娘那，她近些日沒少被嚇，可不這會躲著賴著不肯回嘛。」
纖雲瞥了渟雲一眼，沒好氣道：「就是，不喜歡這話，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聲末索性站了起來，露出一副諱莫如深老成做派，神神秘秘道：「我聽真真的，娘親屋裡伺候的人說的。」
她兩手一攤，學著另人口氣，「這怎麼個事兒，爬上來的不是龍王爺，竟是個落水鬼，只怕日後要往死了纏著咱們。」
辛夷笑得愈發大聲，插話道：「這是哪個婆子編的，巧舌極了，落水鬼是住水裡，龍王爺也住水裡，爬上來的真不知誰是誰呢。」
旁兒女使又皺著眉頭勸纖雲，「姑娘可別學了吧，大娘子聽見要氣的。」
看眾人樂，纖雲越發起興，滿腹苦水一股腦地對著渟雲倒，娘親不溫和了，二哥哥接差走馬赴官去了，大哥哥接任早晚見不著人了。
小哥哥倒還在府中，日夜苦讀沒個趣兒了，徐姐姐趕著要回陳州了，爹爹忙著給聖人修房子，張口閉口都是公事了。
「你許久不回來，這日子無聊的我身上都要往外冒草芽了，可算是回來了，如何....」纖雲話鋒一轉，「你去山上，有沒尋著大將軍給我。」
「那沒有。」渟雲轉臉看向搬果子出來的冷胭，笑道：「你開啟來，我看看是什麼好吃的，要袁娘娘特意惦記我。」
又往屋內看了一圈，趕巧人齊，就近分分，免了還費功夫送。
纖雲滿心滿眼不願，耷拉著聲應和道：「是呢是呢，我瞧瞧是個啥好物件，咱們這吃不著似的。」
冷胭含笑點了頭，移開木板拼成的箱蓋，看上面是一層齊整整秸稈鋪得嚴實。
撥開秸稈，才見廬山真面目，拳頭大小的胡瓜該有十來二十個，錯落有致嵌在擠攘攘稻草間。
這個好，不是瓜好，是法子好，山上偶有易損瓜果，也拿稻草包裹成厚厚一團，防碰防摔還防潮生腐，難得宋府富貴，也用這尋常法子。
愛屋及烏，她對袁簇向來心喜，又看箱子裡熟悉物事，更添開懷，自個兒起身拿出兩個瓜在手上掂了掂，認出是在宋太夫人壽辰序日那晚吃的胡瓜。
「嗯......」瓜也是好的，她朝著纖雲伸出一隻手，手上瓜果金黃流光，「你要不要拿幾個去。」
按禮該直接給謝祖母與崔娘娘進幾個，不過東西是從崔婉手下經過再到了這，那會見謝老夫人，也沒聽額外提起，渟雲猜，就算晚間再問，估計徒惹笑爾。
直接送去更是不合，顯擺和宋府交情似得，也就袁娘娘行事無拘，送吃喝這種事，本該是送給當家婦人，求著她往下各自分幾個，後院女兒沾些光，送到自己手上擺明了開罪人。
何況依著纖雲的話，哪樣東西謝府吃不著，當年千金無垢藕，謝祖母不也看不上。
不過，惹笑也得問一嘴，有些規矩就是怪，明知結果，偏要求個你請我拒過場，彷佛是沒了這過場，長幼就無序了，天地就傾倒了，日月要炸成灰了。
「嘁。」纖雲唇縫裡吐出一聲，「這個吃倒是好吃的，你這會切了，我能吃上半個，要我拿回去麼.......」
「姑娘喜歡，承四姑娘情，晚膳後我來捧兩回去。」女使接了話。
「那也好。」纖雲笑道。
「切吧切吧，趕巧這會人齊。」渟雲說出心中所想，轉頭與冷胭道：「你尋幾個薄銀勺子來，那晚我在袁娘娘那，拿勺子挖著吃的。」
那晚是多吃了幾個，不過記得袁娘娘不在身旁，怎她還惦記這個，渟雲稍有疑惑，轉而復喜，捧著書本站起道：「我把這個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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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陳嫲嫲弓腰點頭應了聲，又轉向渟雲頷首，笑問：「姑娘說的是哪個呢。
不是姑娘沒見過，是咱們地里長的東西，就是說不上准名兒，今天花明天草的，看天老爺給。」
她常年照顧渟雲飲食，小些時候還經常往正屋裡轉，渟雲年歲見長，身邊丹桂等也周到，陳嫲嫲便常在廚房看著水火事宜，了不得餐食的點兒能打幾回照面，故有些許生分。
「那個那個那個，她念叨許久了。」纖雲指著黑不溜秋一碟，搶話道。
「哦，這個。」陳嫲嫲看向碟子裡，一時訕笑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怎拿這個....這是我自家吃個趣，是.....咱們底下打個口牙嘗鹹淡...我...」
「那是什麼做的？」渟雲道：「我吃著挺好，不像牲肉葷食，下回我與師傅拿些去。」
「那不是...」陳嫲嫲頓時放下心來，挺直腰杆誇口道：「這是茄子皮兒，我田裡今年茄苗掛了頭茬，個個又大又亮，油得發黑。
幾個小崽子舌頭刁呢，燉肉只叫屋裡媳婦拆了茄子瓤來，剩這皮丟了吧可惜，收收撿撿曬過蒸熟晾了，拌上料面，放罈子里漚上七八日，就成了。」
她邊說邊比劃，是對家裡兒孫媳女分外滿意，眾人亦嘖嘖稱巧，只說是從沒見人吃茄子皮兒，難為陳嫲嫲琢磨得出。
渟雲緘口，含笑想到，也就陳嫲嫲這樣的人戶里能炮製出茄子皮了，窮困些家境，自是連皮帶瓤整個煮了，顯赫些門楣，又生不起那點心疼茄子皮的心腸。
是師傅說的，人事成全，都在不偏不倚中。
小桌那邊冷胭切好了瓜，渟雲叫眾人各自拿了分吃，連帶著陳嫲嫲一應留下取了半個坐在旁兒矮凳上用。
纖雲那會對著果子不屑一顧，現許是說了好一陣話，口中乾渴，捧了半個在手，同是吃的滿嘴生津。
巧了這果子大小適中，巴掌托著正好，銀勺剜了綿軟果肉，吃吃停停別有一番雅意，難怪那晚宋府也這般剖開呈與女眷。
笑鬧再說了二三閒話，纖雲在瓜沿上輕敲著勺子，嗓音又復往日脆生：
「還有還有，我還聽娘親們說王家哥哥回來了，就是一直沒見著。
四姐姐你回來的巧，過兩日就是大哥休沐，他們以前要好，定是能看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