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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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歲已是記事年紀,再作回顧,這話雖非出自娘親崔婉之口,但她就在旁邊,絲毫沒見否認,那王家哥哥必然是去了。

  然當時年幼,且京中官宦常有離別,真當他是去吃桃了,待時過境遷,纖雲也逐漸明白,王家父子連梬娘娘是遇了不測。

  兩小情誼,見時固然歡喜,別後僅餘些零碎惦記,今兒忽地又聽聞,第一時間湧上心頭的,並不是期待故人重逢,反有些奇怪,既上了天,怎落回地了。

  落就落吧,偏娘親藏著掖著,聽不許聽問不許問。

  她擰眉一陣,想著得尋個空往謝承處說道說道,不過這幾日謝承晉了編修,與幾位新科同僚赴冊點卯拜門,忙得少有迴轉。

  又前些天纖雲往徐家小住了一陣與徐茀同玩,一來二去的,兩兄妹許久沒湊過面。

  現下問起,身旁乳母循循善誘,道是「哥哥們大了,不比往時」。話末聲調愈重,「姐兒如今也大了,少存些玩鬧心思,多跟大娘子學些內帷是正經」。

  纖雲沮喪作罷,癟嘴間想起另一樁,宋府宋搖光,可沒上天去,偏也是一走無蹤跡。

  好個扯謊騙子,那年本是應了要替自個兒尋個蟈蟈,沒尋就算了,臨走連告都不告一聲。

  「哼,四姐姐也不迴轉,一個個都各玩各的,丟我一人。」纖雲跺腳,袁娘娘一張凶臉,有空沒空都不敢去搭話,只能哪天遇著宋二哥問問。

  身後女使跟著笑言附和乳母的話,一群人逗樂撿著陰涼地方去,山上桃林里辛夷和蘇木合力鋸斷了那根桃干,又在地面上用彎刀劈盡細枝,砍作二尺來長的幾截。

  渟雲早就迫不及待,只等一應用具物件歸置揹簍,搶先往迴轉,到了觀中,免不得要尋著觀照,大呼小叫炫耀一番。

  難得觀照多看了幾眼,也誇了一句「少見」,待渟雲歇了口舌,觀照方溫和推過一盞清茶,笑道:「世事難說,時者成不能存,時者存不能成,時者成便是存,存便是成。

  可見,成未必是成,不成,何妨是成呢?」

  渟雲接過茶水,轉念即明話中意思,笑道:「師傅是說,這桃當初若是成熟,長得又大又好,必然留不到今天。可我手上這些留到今天,當初必然是沒熟的糟心果子啦。

  是故,往來有千秋,日月有晦明,凡俗有高低,都只在一時,人不可因一時之不同,論亘古之優劣,我答的可對?」

  「對。」觀照含笑點頭,復轉了頭,拿過架上毫筆,蘸著碟里金墨,繼續緩緩添著面前畫像上經文符篆。

  「山上林高,風過則倚,山上林低,風來又偏,想你求道.....」她頓了頓,「祖師慧論,道在.....不偏不倚中。」

  這句也好解,林子高了擋住風,林子低了,又隨著風搖晃,只個中深意,渟雲一時沒繼續細究,捧著那一枝桃梟,笑稱要去尋彩線趕緊將果柄葉根處纏一纏。

  觀照輕點頭算是應和,並未多餘出言相留,渟雲頷首作禮,轉身往屋外。

  不多時和丹桂等回到經堂,討了桐油彩線若干,仔細打理過那幾枚桃梟後,順手當做敬供,先斜在了三清祖師台前。

  那幾節桃木亦刮皮去疤,再劈開切塊,小刀削鑿了十來塊寸余大小牌子,一併擺在香爐旁邊烘著。

  至月十五晨間,觀照再把渟雲與丹桂叫到「傳業堂」,說是已在京中偏街尋了一處好地,原就是作懸壺營生的。

  老郎中後繼無人,裡頭已沒有大夫能問疾開藥,僅憑著祖上傳的幾張藥方,寒暑里煮些湯劑散。

  是簡陋了些,不過,平陽何妨臥閒虎,且先掛個牌,往行市里交幾兩碎銀,就算在官衙里站了一隻腳。

  真叫以後有個萬一,總是能開口論兩句王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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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法這東西,有些時候不好用,有些時候,甚是好用。

  開朝立國初期,要除異己,殺高功,雷霆手段,芝麻點事都能作大文章,王法是好用的。

  待局勢穩定,要平民心,撫忠臣,仁德寬政,自然能縱則縱,能枉則枉,王法就不那麼好用了。

  不過,再往後,世家漸壯,權貴滿朝,那點民脂民膏不夠分,又到了王法好用的時候,畢竟,能殺幾個,就少幾個領朝俸的。

  梁太祖高祖太宗...皇位傳了十幾輪,現在可不是正趕上雞毛都能當令箭的時候。

  這些瑣碎,自是不能在「飛雲觀」這等清淨地講,觀照僅說是「以後有不明之處,只管去市務處尋楊大人,他職責在身,必不會推諉。」

  渟雲原就不想找個多大的地兒,聽觀照說罷,喜的蹦了兩蹦,連聲稱「好」,又問何時去簽字畫押拿契,徹底辦實了這場事。

  觀照笑道:「今兒就去吧。」

  渟雲一愣,觀照轉向丹桂,才說今日特意叫她來,正是為著此事要她去辦。

  現渟雲還是謝家女,雖官貴為兒女買地置業屬常事,但閨中未嫁,律法論起來,錢銀都歸屬到戶主那的。

  即便說是觀中贈與,恐怕公堂之上要鬧好幾回,饒是謝府好臉面,不大可能鬧成那樣,總而能穩妥些便穩妥些。

  「你雙親而今非奴,何不請他們做主?」觀照笑道。

  丹桂沒料到觀照是為著這個,這些天一直沒聽她提起,還以為觀照根本就不會....

  隨渟雲愣了一陣,觀照輕道:「不敢強求,還請善人自宜即可。」

  丹桂忙點頭,說了數聲「願意」,又看向渟雲,擔憂道:「不知.....」

  長安城大居不易,即便是觀照說的偏街,想必也所費不菲,觀照道人的意思,竟是要記在父母名下。

  誠然以觀照和謝府兩家之勢,丹桂絕無可能據為己有,但此番行徑,仍讓她幾近涕零。

  渟雲毫不在意這個,反比丹桂還急,追著問觀照道人,「咱們今兒怎麼下山,怎麼就能辦妥呢,我也不想回去,還想住幾天呢。」

  觀照看向丹桂,笑道:「清虛師傅今日恰有要務,我請她與你隨行,往城中接了你雙親,再同去商稅院可好。」

  「好是好的...」渟雲搶答道:「就那些婆子不好......」

  「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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