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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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野荒地經年鮮有人來,林間小徑多生雜草,又開雜花,渟雲落腳仔細,能避則避,摩挲過三四棵樹後仍沒找到中意的。

  旁兒丹桂等人本不怎麼上心,笑鬧間隨意挑著兩枝,指點喊渟雲看問是否可行,瞧來約莫有二指寬粗細,截下來倒也能用的。

  隨身物件,原就是求著精巧,再粗只能雕鏤來往桌子上放了,且不說沒那巧功,屬實也犯不著。

  如此議定便取了鑿鋸,比劃要動手,幾人在謝府里從未碰過這等活計,不覺苦累反覺新鮮,嚷嚷爭著要試。

  既有了保底,尋不著別的也無妨,渟雲愈發隨意,笑道:「那你們裁著這個,我再去看看有沒有更好的。」

  「薄紙輕綢叫裁,這死木頭怎麼能叫裁呢。」辛夷握著鋸子柄高聲笑。

  渟雲抿嘴罷了,轉身撥開眼前枝丫,續往裡走。

  行至最深處,忽見滿樹綠濃里藏了一枝枯黃,上有三四粒嬰兒拳頭大小的團狀物,表皮乾癟有紋,懸如梟首磔木,隨著林隙間碎風輕搖微晃。

  「欸?」渟雲驚喜出聲,一時忘了腳下生花漫草,快步跑到跟前,仰臉恰能湊近枝頭,越見得那玩意兒粒粒精瘦宛若鐵模銅鑄,恍惚敲擊有聲。

  她抬手輕戳了一指,果子沒響,但腕間松明串確實摩擦得「嘩啦」一聲。

  「你們快來看,這有戀枝桃梟,我好些年沒見過了。」她順勢將指尖壓在截枯枝上,把枝丫帶著果子往下拉了拉。

  丹桂等人拿著鋸子正和桃樹較勁,聽得是渟雲喊,沒聽見說些啥,怕遇著險事,急急到跟前,才看她手上拉著三四個黑不溜秋壞果子。

  不等丹桂問,渟雲興致道了緣由,說「樹上桃過了立冬就是藥,治盜汗,收水疾」,話落喜不自勝看回那果子,伸手似要摸不敢摸,要摘更不舍摘,連「哎」數聲,一個勁兒誇口:

  「這可是過了立春的,過了立春就是桃梟,辟邪驅妖,百鬼莫侵,桃梟誒,我第一回遇見這麼多。

  這個收的好好,你看這成色表皮,沾雨難濕,經霜不腐,跟刷了油似的,也成木頭啦。」

  丹桂斜眼瞅那果子,可不成木頭了,篤定是這桃子長到將熟未熟時,樹枝末端出了點岔子,連枝帶葉一起枯了。

  也趕上今兒個這樣的艷陽燥風,只消一日,便吹曬成個桃子干,再夜露晨濕熏一熏潤一潤,跟那鍋里三蒸九曬似的變著法兒炮製,可不爛不了。

  說稀奇也稀奇,天生地長的一個玩件兒,好好養護,沒準和那名木良玉一樣,真成個傳家寶。

  可說是真寶貝,這不一爛桃子麼,凡能立起個巧樁,哪還有這樹上掛著的份兒。

  早叫人連桃帶樹一併刨了栽倒誰家院子去,千兒八百年的掛著,省了府上女使辛苦動針線,只為春秋補幾個假石榴。

  不過驅邪鎮鬼都是神佛事,渟雲格外欣喜自有她的道理,丹桂笑嗔了一句,「就為這個大呼小叫」,說話間倒扭頭往來時路眺,「別嚇著那一干婆子,當咱們入了賊窩了。」

  到底深山老林,家丁護院沒貼身跟著,嫲嫲武把都遠遠顧慮著的。

  渟雲懶理此樁,百爪撓心手腳痒痒,只顧著思量如何才能把這一支連桃帶葉子給取下來。

  再原樣帶回去,刷一層清桐油養護,錦線把葉脈果柄處纏繞加固些,尋個淨瓶斜斜插著擺在案台,定是神韻無雙。

  她一點點加力推送樹枝,試探桃子會不會往下掉,一邊懸著一口氣與丹桂絮叨「戀枝桃的」出處,信誓旦旦說要拿回去。

  往些年,初冬的戀枝桃收著好些,但立春後的實沒幾個,就算把果子刻意留在樹上等,爛的爛,落得落,有的還被雪天裡出來覓食的松鼠黃貂給啃成碎塊。

  今兒是什麼好運氣,果然善人者天善之,要不是惦記著給謝承兩塊牌子換換,怎麼也不會走到桃林來。

  她說的亦驚亦險亦幸,丹桂無端也跟著懸心,唯恐那桃子要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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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性小東西甚是結實,直至渟雲尋常力道晃動,仍不見落,丹桂催道:

  「我看是行了,你可別晃了,我記得咱們帶了花剪子,等我尋著,你拿牢實些,給它剪下來。」

  「我揹簍里就有。」渟雲喜道。

  花剪子不是,是柄藥剪,不過差名不差義,都是斷藤切苗的,她趕忙放下揹簍翻撿。

  兩人忙活一陣,順利將那一枝從樹上分下來,渟雲雙手捧著,揹簍也不要了,歡聲喊丹桂幫忙拎一手,自個兒獻寶似的往辛夷等人處跑。

  沒等到近處,即高聲招呼眾人別管桃木了,今兒先回去著,觀子裡最不缺桐油彩線,趕緊侍弄手上東西要緊。

  辛夷和蘇木才在興起,好奇問為何,渟雲又把「桃梟」來由說了一遭,續催二人快走。

  蘇木應聲,辛夷頗不以為然,卻也沒說東西不好,道是「為著桃木來,哪差這一時半會,手上都快鋸斷了,一併帶回去豈不省事,也免了明兒特意再來一趟。」

  渟雲略顰眉,想說不來也行,觀子裡桃木塊不缺。

  然看著手上「桃梟」,思量自個兒剛還論著「善人者天善」,若不是為著誠心故自取,必然得不著。

  於是轉口應了,只叮囑辛夷蘇木快些,弄兩段回去就是,她站往一旁,猶對著那枝桃梟賞愛不已。

  思緒記起上回收戀枝桃,上回是.....上回是初遇謝祖母。

  她問「那你今日倒采一大筐,怎不都留著明年春天去」。

  此間再想,分明言語不喜,可惜當時,自個兒年幼,僅覺得那位老祖母不似她人慈色,沒能領會旁余意思。

  渟雲臉上笑意漸斂,再盯著手上枝條,五味雜陳襲涌至唇齒磕絆,說不出是已然放下,還是仍舊為當初介懷,總而言語遲緩,少了方才明媚。

  「鬼神難見..成物成器的,有一兩個就夠了。世人難多,還是,成醫成藥的好。」

  丹桂莫名,看那枝條上明明是掛了四個,不說四五也該說三四,怎說出「一兩個」了。

  她遲疑要問,渟雲一聳肩,又復歡喜,滿心滿眼都是那枝桃:

  「就這麼著吧,成物成器非我,成醫成藥也是好的。」

  謝府里纖雲歪著腦袋想了好久,王家哥哥王家哥哥,王家哥哥不是吃桃去了麼。

  「天上菩薩過壽,你王家哥哥做童兒,吃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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