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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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業火」這個詞,最先還是從萬安寺老和尚那聽到的。

  佛家講,惡業如火,害身妨命,道家的「業火」倒沒這麼嚴重,只心存不靜,起怨憎貪懟無名火,逃不開喜怒哀樂血肉胎。

  夕陽斜照,把天地萬物的影子都拖的好長,纖雲不情不願,似還在低聲咕噥啥,然渟雲並未聽清。

  四方倦鳥嘰喳攜霞歸林,她愣愣站著,想祖師的話是晦澀,既見人如見己,又何故非得童蒙求我。

  既童蒙求我,難免有違本心,違心即是動念,又怎復清淨呢,難怪師傅至今仍說參不透玄妙。

  崔婉和一群丫鬟婆子擁著謝老夫人往外,纖雲仰臉叫「娘親」,跟著跑了兩步到跟前,挽著胳膊問「茀姐姐說要在京中過端陽,到時候上咱們那玩不?」

  「這話哪來的,我可沒聽人說。」崔婉一面示意女兒小聲些,一面柔聲道:「咱們應了也不算,要徐候娘子應了才好。」

  說罷恰走到渟雲近前,看她恍若魂游天際無所依,也抬手幫著整了整衣襟,瞬時從裙上取了一粒茉莉花苞在手,笑道:

  「張家祖宗那的法子真巧,這瞧著還跟枝頭上剛摘下來一樣,趕明兒我也試試。」

  渟雲頷首,輕喊了聲「崔娘娘」,崔婉道:「快走吧,白天你早早回了,可別再誤了晚上熱鬧」,說完復回首拉了纖雲。

  一行人出門與鄰院史候幾家碰了頭,同行往主宴的園子去,最前宋府女使提燈開路,幾個上了年紀的老祖宗坐在軟轎上隨其次。

  往後是各家中年女眷如崔婉,再往旁側等才是小輩所在。

  纖雲和史家女兒是閨中舊友,彼此多的是閒話,也不愁這一程乏味無聊,走著笑著甚是開懷。

  渟雲尋著空當也問得一句「你怎知么娘今晚要過來」?纖雲雙臂一張,撩動臂彎輕紗上的蝴蝶振翅欲飛。

  「午間用膳時,楊娘娘她們說著呢,說么娘姐姐畫王母畫的好,不知今兒能不能討一幅。

  你又不幫我討大將軍....」她轉頭,求史家女兒,「史姐姐,你再幫我跟娘親說說吧。」

  渟雲垂首,腳下特意慢了些許與纖雲錯開兩步距離,並沒追問所謂楊娘娘是如何在眾人之前直呼陶姝閨名。

  她本不是京中長大,同姜素娘來到不足月余,安樂公見罪天家駕鶴西歸,世家後宅,就沒誰與陶姝親密如此。

  更何況,陶姝現在御賜金冊,位同上卿,一眾文武見了還得稱一聲「尊者」,什麼楊娘娘會直呼「么娘」呢。

  不過,纖雲歷來說話沒譜,許是席間稱呼,稱的是「安樂公女兒」,纖雲聽到,自然就成了「么娘」,真箇稱「尊者」,她還不一定知道是誰。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聖人喜三清,所以「楊娘娘」都討上王母像了,初到謝府時,佛道之說,謝簡還要嗤一聲「怪力亂神」的。

  但陶姝確實畫的好,西王母也好,是道家掌福掌壽,賜不死神藥的女神祇,比三清四祖不差,正合今兒個請來給宋太夫人安枕鎮眠。

  渟雲看著裙角,彷佛午間窗台那陣風還沒散,追著自個兒吹,吹的鞋尖也晃晃蕩盪。

  因著人多祖宗多,辛夷一直老實跟在身後,渟雲瞥了一眼,就當她說過「咱們也畫的好,回去就畫了來叫人瞧瞧,將來好顯擺」了。

  於是渟雲是也學著午間,默默點了兩下頭,是這麼回事,是這麼回事,威風了無意思,不過爭些閒氣,呆會不一定遇得上,就算遇上了,假裝看不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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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各人自有各人業,祖師不會多怪。

  等到了地方,因男女分席,袁簇不與宋頏同坐,刻意在等著渟雲。

  人前見禮後,兩人私話,瞧渟雲神采奕奕,袁簇打趣道:「怎麼這是,知道吃完就散夥,要蹦起來不是。

  這樣,一會也別跟那婆子走,我給你挑匹好馬,跑的快點。」話落又道:「不對啊,你回去又能怎麼地?」

  渟雲抿嘴沒應話,如果當初沒幫陶姝作畫,謝府大抵不能在「晉王謀逆」中保全,袁娘娘也未必能從襄城縣主手中脫身。

  時有冷暖,水有清濁,失亦一是非,得亦一是非非,縱如今看不透是非,那權衡得失,總還是為這兩樁生出些許慶幸的。

  她轉臉,瞭望天際,夜幕初垂彎月如絲,渟雲道:「人生天地,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何妨呢。」

  分明小姑娘家嗓音輕和如水,袁簇齜牙,甚是嫌棄,肉麻了好一陣才道:「怎跟個老不死一樣。」

  「我明兒去我師傅那啦,所以開懷。」渟雲迴轉臉,復尋常模樣笑道。

  「難怪。」

  兩人同進,磨磨蹭蹭各自落了坐,一切按著世家擺壽的流程,絲竹鼓樂,兒孫捧桃,天家傳賀,壽星杵杖,敬天敬地敬祖宗。

  禮歲成罷,金杯同祝,四個道童擁陶姝姍姍來遲。

  一行人煙雲攏身,捧丹托藥攜盒帶書,真箇大羅金仙,九天降世樣,目不斜視徑直到主位宋太夫人獨坐的案台。

  陶姝拂塵一掃,豎掌施道家禮數,挺身昂首道:

  「見過太夫人,敬聞華誕,特來相賀。」她轉身,從道童捧著的托盤金杯里沾了些水,五指輕開,芝麻大點彈到宋太夫人檯面上。

  「恭三清四帝,王母元君,佑老夫人,福岳彌高,壽山增峻。」

  說罷攬手,示意道童上前獻禮,近旁數人細瞧,一是赤金泛紅丹丸一枚,二是黃錦帶墨經文一卷,三是尺長木劍一柄。

  都是些道家東西,求神祛災辟邪,合她身份,自是無人稱奇。

  倒是剩下那金杯,連方才陶姝蘸水,許多人不明所以,礙於場面無法開口議論,只各自眼神交匯暗遞微詞。

  渟雲到底忍不住,間隙打量數次,見陶姝頭戴青玉蓮花冠,身穿齊紫鶴氅袍,雖瞧不見拂塵制式,鞋襪如何,想來俱是道家高功尊者專用,等閒不能得。

  尤其那一身紫袍,天分為三垣,紫微居中樞,稱紫宮也,故道學所釋,紫乃赤黑相合而成,取二色水火相交之象。

  水火相交,萬物以之為生,萬物並行為道,故道五行色以紫為首貴。

  往年在山上,似乎連師傅觀照都沒穿過。

  渟雲埋頭,想著這衣裳,似乎和老和尚頭頂結疤一個道理,分些三六九等爾。

  以至於這會竟論不清,自個兒是艷羨還是厭煩,不過倒想起關於陶姝的另一樁來。

  那日去陶府,她說「月二十七,過時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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