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月天裡,觀子後山的刺莓該結的一摞堆一摞,那東西甜的很,就是裡頭多有蟲蟻藏著,得挑著摘。

  近來下過雨,又濕又熱,林子裡估計長滿了地耳,回去還能撿好幾個清晨,那日來宋府時,謝祖母是親口說過的,這回去了山上,住個十天半月無妨。

  渟雲站在下位,亂七八糟想著過往明日,只說屋裡丫鬟女使忙碌,祖宗娘子飲茶,纖雲在轉前轉後試衣,各有各的著落,看不著自個兒。

  竟不覺何時,嫲嫲捧著東西到了跟前,聽見問話,愣了一瞬方回神是問自己,目光移到那盆景上,茅塞頓開樣記起:

  可不是麼,來之前,在謝府時嫲嫲千叮嚀萬囑咐,工藝巧思論的頭頭是道,要在尾賀晚宴時給宋太夫人呈禮賀壽,當時拿的正是一對兒密瓷瓜瓶。

  渟雲往謝老夫人坐前看了看,才發現那對瓜瓶也被捧了出來擱在桌上。

  謝老夫人倒是未見有異,只臉上多了些許疲色,想是白天場面上逢迎勞累,現倚在軟椅上,半眯著眼由曹嫲嫲輕揉著陽關穴。

  旁兒崔婉坐著在幫纖雲整衣,光潔瓶身里倒影,站著的纖雲已比崔婉高出一頭有餘,母女二人言笑晏晏也是尋常,似誰也沒格外在意誰個捧啥。

  捧啥本不要緊,前頭管事早拿著理單子送過一遭,現兒不過是席上宋太夫人要給小兒們分福添賞,叫手上捧著個東西,免了站那乾癟癟幾句吉祥話。

  要緊是,突然改了原計,有違謝老夫人行事習慣。

  再看晌午爭執過那嫲嫲也站在屋裡,渟雲略皺眉沒立時應聲,捧托盤的嫲嫲笑道:「老太太計較,序日那天,姑娘與袁大娘子到的晚,與宋家祖宗賀時,稱的是『松柏椿壽』,今兒捧這個,更合宜些。」

  「哦..」渟雲點頭,那確實有這麼回事,當時說的是「松柏椿壽,泰山圖南」,為著這,還和徐家那女兒搭了兩句話。

  論起來,那確然捧面前這盆更合適了,想謝老祖母講究個滴水不漏,換也合理。

  她一口應下,嫲嫲笑把托盤往前遞了遞,言道「實則這栽苗的盆也是好瓷,只人有高低,物有主次,盆景盆景,景在重,盆在輕嘛。」

  又說了那雲松罕見,芝蘭難尋,比那密瓷瓜瓶一樣的奇珍,一會子獻禮的時候,名目同樣要說的細緻些。

  渟雲點頭連連,指了指桌子方向,十分正經,「那個叫八棱淨瓶」。

  謝老夫人瞬間覺得陽關穴一緊,曹嫲嫲是跟隨半輩子的老人,竟也犯些毛手毛腳錯處。

  謝老夫人抬手示意不必再按,與崔娃努頭道:「好啦好啦,吩咐外頭過去吧,別叫一屋子..」她話間頓了頓,「等咱們」。

  說罷打量了渟雲一眼,恰渟雲也看過來,四目相對,謝老夫人招手示意近些。

  渟雲上前,謝老夫人注視片刻,長嘆一聲問:「你張家祖母身子還好吧。」

  「張祖母且還康健,今兒臨別,且與我同用了早膳,送我到院門呢。」

  渟雲頷首,未多言及其它,兩家老祖母的關係,這問題就不該問到自個兒身上來,更像是,謝祖母在沒話找話。

  她垂首沒抬起,候著謝老夫人下文,然等的片刻,謝老夫人僅擺手道:「罷了罷了,我趕明兒上門瞧瞧她,你拾掇跟著走吧。」

  渟雲再應聲,纖雲跳著腳過來,笑道:「咱們走咱們走」。說著半福身與謝老夫人告了個安,拉起渟雲腕子,眉開眼笑往外。

  邊走邊道「白天熱鬧,得了好幾個彩」,又道「一會宋家老祖宗要給小兒賜福壽袋子,不知是金還是銀」,說到興處,扭頭看娘親和祖母沒跟上,把渟雲腕子一甩,跺腳道:

  「金銀也無用了,你又不肯幫我買兩隻大將軍來。」她仰頭,氣呼呼「哼」聲,「大哥也考完了,二哥也考完了,三哥又不考,還不讓我玩,不讓我玩,咱們那宅子裡多兩個大將軍怎麼啦!

  茀姐姐說她什麼都養的,不僅養大將軍,還養小狐狸呢,我的天,書說狐性多詐,咱們是連根狐狸毛也不讓碰,她怎麼養狐狸?」

  「崔娘娘來了。」渟雲輕聲道。

  「啊!」纖雲斜眼往後一瞧,果是女使隨著崔婉出了房門,立時快手在拉了渟雲腕子,並肩走著,小聲道:「四姐姐,求求你啦,你就再幫我養一對兒吧。」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我實找不著的,祖母...今日與么娘來往不便。」渟雲輕聲說的含糊。

  這理由雖是搪塞,然太白見晉後,聖人愈痴迷道術,謝府是文官,與陶姝走的近,確實不便,想來該能堵住纖雲嘴。

  身後崔婉出了房門並未立時走,而是站在門側,候著女使扶謝老夫人出來,隨後方亦步亦趨跟在身側。

  「怎麼不便啦。」纖雲全不知個中干係,反催道:「今兒么娘姐姐也來啊,你與她那麼要好,說一聲她管保給的。

  咱麼家裡爹管著,她只有姜娘娘,姜娘娘什麼都依著她。」

  渟雲盯著捏在自個兒腕間的手,十分想也站到謝老夫人身旁去。

  按禮孫輩本該在長輩後頭伺候行走,不過這會宋府必是給年長的備了軟轎,纖雲養的嬌,內院幾步路,沒人與她論這茬兒。

  「是不是嘛。」她復搖著渟雲胳膊,「你存心拖著我呢,一會叫娘親聽見念我。」

  「不是,」渟雲溫聲道:「我要不著的,么娘三月過了天家道試,是聖人親封的尊者,她不能尋給我。」

  「尊者怎麼就不能尋了?」纖雲要跺腳又不敢踱,一張臉皺的鼻不是鼻子眼不是。

  渟雲抿嘴,溫聲道:「積功累德,慈心於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蟲。」

  她喃喃重複,「仁逮昆蟲,她是尊者了,哪能給你找大將軍呢。」

  「這什麼歪理....」纖雲鬆開手,歪著腦袋自言自語道:「我沒聽過。」

  「嗯」。渟雲往道旁站了些,等謝老夫人走先。

  算起來也就這月余,但似乎許久都沒聽人論起過陶姝,宋府也是翰林文人,尊盛賢孔孟,按理不該在此時與陶姝來往過密。

  不過,陶姝的父親安樂公與宋爻是至交,女代父敬,傳出去倒也挑不出錯。

  自山上「論經後」,渟雲刻意忘卻許多與陶姝過往,現在纖雲突而提起,最先記起來的不是論經當日如何。

  她站在那,看地上青磚,像當年最初那一副畫上剛鋪開的淡淡水墨。

  「夫道者,以天下為一,在彼猶在己也。是以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見人之饑寒,如己之饑寒。」

  她見童蒙求我,故生誑語,行妄作,生苦果,起業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