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老家捎來口信
牆報的熱度持續了好幾天，陸續有公社的幹事上門找館長提交開班申請。文化館的桌子上，申請報告疊了薄薄一摞，林初夏每天一坐下，就要對著這些材料核對場地、學員預估人數和物資需求。
館長特意跟她商量，打算分批次推進，不能一股腦全都鋪開，免得人手跟不上，最後哪個班都顧不好。
「先挑三個條件相對穩妥的，你依次過去踩點開班。剩下的往後排，等這幾處走上正軌再說。」館長把整理好的名單推到她面前。
林初夏拿起名單仔細看，正打算記下出行順序，門外有人找她。
是從鄉下過來捎信的，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是她老家鄰村的。漢子看見林初夏，趕緊走到走廊邊上，壓低聲音。
「初夏，我剛好來縣裡拉化肥，你娘托我給你捎句話。家裡最近不大安生，你大伯娘到處在外頭說閒話。」
林初夏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說什麼了？」
林初夏安靜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她早就料到，學習班名氣越來越大之後，老家那邊會生出是非。大伯家的兒子她知道，年紀不大，之前大伯娘托人帶過話，想讓她不用登記，直接把孩子塞進最近的東風公社學習班。
當時她按規矩回絕了，告訴對方要自己去公社正常登記報名。大伯娘當時嘴上應著，沒想到轉頭就在村里散播這些閒話。
「我知道了，辛苦你特意跑一趟捎信。」林初夏從口袋摸出幾分錢，塞給漢子買水喝，「回去麻煩幫我轉告我爹娘，別往心裡去。學習班有學習班的規矩，不管是誰家孩子，都要登記排隊，我不能單獨破例。」
漢子收下錢，點點頭：「這話我一定帶到。你自己在外頭，也多提防點，你大伯娘性子你清楚，要是有人順著她的話來縣裡找你，你別為難。」
漢子走後，林初夏站在走廊窗邊，望著外面街上來往的行人。
血緣親戚，本該是親近的人。可在有些人眼裡，她手裡這份工作、這個學習班，不是一件踏踏實實做的正事，而是可以用來走後門、撈便利的門路。
高磊那邊總想著搶功勞賣人情，老家這邊親戚想著托關係走捷徑，兩邊的麻煩撞在一起。
她回到辦公桌前，心裡亂糟糟的，半天沒有落筆。
這一幕剛好被打水回來的高磊看在眼裡。高磊腳步放慢，斜著打量她，心裡暗自猜測，多半是遇上煩心事了。他沒有上前搭話，若無其事地拎著水壺走開，心裡悄悄打起別的算盤。
傍晚陸廷舟照常趕牛車來接她。
牛車慢慢駛出縣城，土路兩旁的莊稼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林初夏靠在擋板上，把大伯娘散播閒話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陸廷舟握著韁繩，眉頭微蹙。
「她這是拿閒話逼你，想逼著你鬆口。村里很多人不懂學習班的規矩，聽多了閒話，容易先入為主。傳到後面，說不定有人會說你擺架子，發達了不認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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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的不是旁人說我。」林初夏聲音輕了些，「我怕這話傳出去，別的社員跟著效仿，都想著靠親戚關係找我要名額。前面好不容易守住的規矩，就容易鬆動。」
「規矩不能破。」陸廷舟說得乾脆，「但也不能任由閒話一直傳，委屈你爹娘。有空你寫一封家書回去，把學習班報名的規矩寫明白，也跟大伯說清楚。道理擺在明面上，明理的人自然分得清是非。至於大伯娘執意要說，旁人聽久了，見她拿不出實在的道理，慢慢也就不當回事了。」
林初夏嗯了一聲。
回到住處，她點上油燈，鋪開信紙。
信寫得不長，語氣平和。先是問候爹娘，之後細細寫明學習班為什麼不能單獨預留名額，若是給自家侄子開了先例，別的老鄉沒法公平對待。她也寫明，侄子想去上課，隨時可以去東風公社文教幹事那裡登記，按時上課，她不會區別對待。
寫完信，她又單獨寫了一小段，是給大伯的。
她沒有指責大伯娘，只說自己辦事有難處，望大伯能夠體諒。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給下鄉送信的郵遞員，托人捎回老家。
本以為一封信送回去，事情能稍稍平息。誰知道隔了兩天，大伯娘居然自己搭著村里拉菜的車，直接跑到縣城文化館來了。
這天上午林初夏正在核對下一批開班公社的物資清單，就聽見門口傳來響亮的說話聲。
「我找林初夏！我是她大伯娘！」
大伯娘一身藏青布衫，挎著個竹籃子，一進門嗓門就不小，引得館裡幹事全都看了過去。
她一眼看見林初夏，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著委屈。
「初夏啊，嬸子今天特意過來找你。你看看，都是自家人，你侄子就想跟著學畫畫，又不是什麼難事，你怎麼就不肯鬆口？村里多少人都看著呢，你這讓我們臉往哪放。」
林初夏起身，先把她引到走廊僻靜一點的地方，免得聲音太大，引來更多圍觀的人。
「大伯娘，我信里寫得很清楚。不是我不讓侄子學，是要按規矩登記。東風公社學習班下周還能補登記，你抽空帶孩子過去找老陳幹事登記，登記上就能上課。」
「登記登記！」大伯娘臉色一沉，「登記要是人滿了呢？萬一排不上怎麼辦？你一句話的事，就能給娃留個位置，非要我們跑去公社排隊！你現在出息了，是嫌我們鄉下人麻煩你了？」
「名額安排是公社統一統計，我沒法私下預留。」林初夏看著她，「要是我單獨給侄子留位置，別的社員家裡孩子來找我，我該怎麼答覆？學習班是面向所有老鄉的，不能偏向自家人。」
「自家人都不幫，那你還幫外人？」大伯娘聲音拔高了幾分，「外面那些不相干的娃，你都耐心教，輪到自家侄子，你反倒推三阻四，這事說出去誰信？」
兩人說話的動靜，吸引了館裡不少人探頭。高磊也站在辦公室門口，抱著胳膊看熱鬧。他心裡暗暗期待，最好林初夏被大伯娘鬧得沒辦法，當場鬆口破例。那樣一來，規矩破了，以後他也有話說；要是林初夏硬扛著不答應，在旁人眼裡，就落一個不近親戚的名聲。
館長聽見外面的爭執，也走了出來。
大伯娘看見館長，像是找到了說理的人，連忙上前：「領導同志，你給評評理！我是林初夏的大伯娘，我家孫子想學畫畫，她就是不肯幫忙留名額！」
館長神色平靜，看向林初夏：「小林，學習班報名的規矩，你跟這位嬸子說清楚。」
林初夏點頭，當著館長的面，再一次複述一遍報名規則。
館長聽完，跟著開口：「嬸子，學習班的規矩是統一定下的，不管是誰，都要登記排隊。小林嚴格按規矩辦事，沒有錯。要是單獨給親戚留名額，對其他社員不公平，我們文化館也不允許這麼做。你家孩子真心想學，去東風公社登記就可以，只要還有空位，一定能安排上。」
館長都這麼說了，大伯娘愣了愣，沒想到領導不順著她說話。她還想再爭辯幾句，可看著館長嚴肅的樣子，話卡在喉嚨里。
她不甘心地瞪了林初夏一眼：「行，規矩大。我回去帶娃登記，可要是最後報不上名，我還得來找你！」
說完，大伯娘挎著竹籃子，悻悻地走了。
人一走，走廊上圍觀的人慢慢散開。
館長看向林初夏：「你做得沒問題。往後親戚上門找特殊照顧的，估計還會有，守住底線不容易。」
「我明白。」林初夏輕輕呼出一口氣。
一旁的高磊慢悠悠走過來，假意勸解：「林初夏，不是我說你，畢竟是長輩，話說得太硬也不好。哪怕嘴上先應下來，後面再想辦法也好，何必鬧到館長跟前。」
林初夏抬眼看向他：「答應下來卻做不到，才是哄騙長輩。規矩擺在前面，提前說清楚，免得她一直抱著期待。」
高磊碰了一鼻子灰，訕訕笑了兩聲，轉身走開。
這件事鬧了一場，館裡不少人都看見了。有人私下覺得林初夏太硬氣，連親戚都不肯通融；可也有人心裡清楚，一旦這次鬆口，後面沒完沒了的人情請求，根本應付不過來。
下午，林初夏靜下心，繼續整理下一批開班的資料。只是心裡多了一層警醒。
外面的競爭、館裡的刁難還好應付，來自親人的人情裹挾，才最磨人。她只盼大伯娘回去之後，能老老實實帶孩子去登記，不要再四處散播閒話。
可她心裡隱隱清楚，事情未必會就此平息。
館長特意跟她商量，打算分批次推進，不能一股腦全都鋪開，免得人手跟不上，最後哪個班都顧不好。
「先挑三個條件相對穩妥的，你依次過去踩點開班。剩下的往後排，等這幾處走上正軌再說。」館長把整理好的名單推到她面前。
林初夏拿起名單仔細看，正打算記下出行順序，門外有人找她。
是從鄉下過來捎信的，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是她老家鄰村的。漢子看見林初夏，趕緊走到走廊邊上，壓低聲音。
「初夏，我剛好來縣裡拉化肥，你娘托我給你捎句話。家裡最近不大安生，你大伯娘到處在外頭說閒話。」
林初夏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說什麼了？」
林初夏安靜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她早就料到，學習班名氣越來越大之後，老家那邊會生出是非。大伯家的兒子她知道，年紀不大，之前大伯娘托人帶過話，想讓她不用登記，直接把孩子塞進最近的東風公社學習班。
當時她按規矩回絕了，告訴對方要自己去公社正常登記報名。大伯娘當時嘴上應著，沒想到轉頭就在村里散播這些閒話。
「我知道了，辛苦你特意跑一趟捎信。」林初夏從口袋摸出幾分錢，塞給漢子買水喝，「回去麻煩幫我轉告我爹娘，別往心裡去。學習班有學習班的規矩，不管是誰家孩子，都要登記排隊，我不能單獨破例。」
漢子收下錢，點點頭：「這話我一定帶到。你自己在外頭，也多提防點，你大伯娘性子你清楚，要是有人順著她的話來縣裡找你，你別為難。」
漢子走後，林初夏站在走廊窗邊，望著外面街上來往的行人。
血緣親戚，本該是親近的人。可在有些人眼裡，她手裡這份工作、這個學習班，不是一件踏踏實實做的正事，而是可以用來走後門、撈便利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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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辦公桌前，心裡亂糟糟的，半天沒有落筆。
這一幕剛好被打水回來的高磊看在眼裡。高磊腳步放慢，斜著打量她，心裡暗自猜測，多半是遇上煩心事了。他沒有上前搭話，若無其事地拎著水壺走開，心裡悄悄打起別的算盤。
傍晚陸廷舟照常趕牛車來接她。
牛車慢慢駛出縣城，土路兩旁的莊稼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林初夏靠在擋板上，把大伯娘散播閒話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陸廷舟握著韁繩，眉頭微蹙。
「她這是拿閒話逼你，想逼著你鬆口。村里很多人不懂學習班的規矩，聽多了閒話，容易先入為主。傳到後面，說不定有人會說你擺架子，發達了不認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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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的不是旁人說我。」林初夏聲音輕了些，「我怕這話傳出去，別的社員跟著效仿，都想著靠親戚關係找我要名額。前面好不容易守住的規矩，就容易鬆動。」
「規矩不能破。」陸廷舟說得乾脆，「但也不能任由閒話一直傳，委屈你爹娘。有空你寫一封家書回去，把學習班報名的規矩寫明白，也跟大伯說清楚。道理擺在明面上，明理的人自然分得清是非。至於大伯娘執意要說，旁人聽久了，見她拿不出實在的道理，慢慢也就不當回事了。」
林初夏嗯了一聲。
回到住處，她點上油燈，鋪開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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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信，她又單獨寫了一小段，是給大伯的。
她沒有指責大伯娘，只說自己辦事有難處，望大伯能夠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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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人都不幫，那你還幫外人？」大伯娘聲音拔高了幾分，「外面那些不相干的娃，你都耐心教，輪到自家侄子，你反倒推三阻四，這事說出去誰信？」
兩人說話的動靜，吸引了館裡不少人探頭。高磊也站在辦公室門口，抱著胳膊看熱鬧。他心裡暗暗期待，最好林初夏被大伯娘鬧得沒辦法，當場鬆口破例。那樣一來，規矩破了，以後他也有話說；要是林初夏硬扛著不答應，在旁人眼裡，就落一個不近親戚的名聲。
館長聽見外面的爭執，也走了出來。
大伯娘看見館長，像是找到了說理的人，連忙上前：「領導同志，你給評評理！我是林初夏的大伯娘，我家孫子想學畫畫，她就是不肯幫忙留名額！」
館長神色平靜，看向林初夏：「小林，學習班報名的規矩，你跟這位嬸子說清楚。」
林初夏點頭，當著館長的面，再一次複述一遍報名規則。
館長聽完，跟著開口：「嬸子，學習班的規矩是統一定下的，不管是誰，都要登記排隊。小林嚴格按規矩辦事，沒有錯。要是單獨給親戚留名額，對其他社員不公平，我們文化館也不允許這麼做。你家孩子真心想學，去東風公社登記就可以，只要還有空位，一定能安排上。」
館長都這麼說了，大伯娘愣了愣，沒想到領導不順著她說話。她還想再爭辯幾句，可看著館長嚴肅的樣子，話卡在喉嚨里。
她不甘心地瞪了林初夏一眼：「行，規矩大。我回去帶娃登記，可要是最後報不上名，我還得來找你！」
說完，大伯娘挎著竹籃子，悻悻地走了。
人一走，走廊上圍觀的人慢慢散開。
館長看向林初夏：「你做得沒問題。往後親戚上門找特殊照顧的，估計還會有，守住底線不容易。」
「我明白。」林初夏輕輕呼出一口氣。
一旁的高磊慢悠悠走過來，假意勸解：「林初夏，不是我說你，畢竟是長輩，話說得太硬也不好。哪怕嘴上先應下來，後面再想辦法也好，何必鬧到館長跟前。」
林初夏抬眼看向他：「答應下來卻做不到，才是哄騙長輩。規矩擺在前面，提前說清楚，免得她一直抱著期待。」
高磊碰了一鼻子灰，訕訕笑了兩聲，轉身走開。
這件事鬧了一場，館裡不少人都看見了。有人私下覺得林初夏太硬氣，連親戚都不肯通融；可也有人心裡清楚，一旦這次鬆口，後面沒完沒了的人情請求，根本應付不過來。
下午，林初夏靜下心，繼續整理下一批開班的資料。只是心裡多了一層警醒。
外面的競爭、館裡的刁難還好應付，來自親人的人情裹挾，才最磨人。她只盼大伯娘回去之後，能老老實實帶孩子去登記，不要再四處散播閒話。
可她心裡隱隱清楚，事情未必會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