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簽字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他們倆，把表格推過來，照例問了一句："離婚？考慮清楚了嗎？"
夏薇點頭。
"考慮清楚了。"
工作人員轉向陸廷深："男方你呢？"
陸廷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夏薇。
她坐在那兒，眼睛看著桌面，沒有看他。
她瘦了很多。
下頜線比以前鋒利，骨骼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被削過一刀。
頭髮也剪短了，紮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截後頸，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很淺的白。
他以前沒見過她露後頸。
她以前總是把頭髮披著，遮住大半張臉和肩膀。
現在她整個人利落到讓他陌生。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她的側臉了。
上一次這麼看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五年前，辦證那天，她坐在他旁邊填表，手抖得寫歪了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皺了一下眉。
"男方？"工作人員又催了一遍。
"考慮好了。"他說。
他接過筆。
筆桿是塑料的，黑色的，握在手心裡比他自己那支輕很多。
他翻到簽字欄，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沙。
像什麼東西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他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比平時慢，寫完"陸"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登記結婚那天，她坐在他旁邊填表，鋼筆尖在紙面上彈了三下——她手抖，筆掉了三次。
他那時候沒有幫她撿。
他自己簽完了自己的部分，把表格推給她，說了一句"快點"。
現在她坐在旁邊，握著一支同樣的黑色塑料筆，在"女方"那一欄里寫下"夏薇"。
她的手腕很穩，筆畫壓得很平，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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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完，把筆帽扣好，放回桌上，然後靠回了椅背。
工作人員接過了表格，翻到照片那一頁。
鋼印落下來的時候壓得很重，桌面跟著悶響了一聲——咚。
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她低頭看著那本深紅色的證被推過來。
她拿起來翻了第一頁——"雙方自願離婚。"
她看了一眼，合上，放進了外套內袋裡，站起來。
陸廷深也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聲音有點刺耳。
"夏薇——"他喊了一聲。
她停住了。
沒有轉身。
"那個保溫桶……"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湯我喝了。甜的。"
她站在原地。
背對著他。
"我知道。"她說，"我特意多加了一勺糖。因為那天我做手術會低血糖，我本來想喝半碗的。"
她停了一下。
"湯都被你喝了。我後來在急診室輸了三瓶葡萄糖。"
她說完了。
沒有等他回應，推開門走了出去。
玻璃門在她身後合攏，彈簧縮回去，輕得幾乎聽不見。
民政局門口陽光很亮。
她走下一級台階。
她在心裡數：一。
她走下第二級台階。
二。
走下第三級。
三。
走下第四級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拍。
四。
然後第五級。
走完第五級，她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肩膀往後看了一眼。
玻璃門後面沒有人。
門關著，裡面暗的，她什麼都看不到。
她轉回頭笑了一下。
很輕的，嘴角只動了一下，像確認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沒有人會追出來。
她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路邊停著一排計程車，她伸手攔了一輛，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比剛才那扇玻璃門重一些。
她搖下車窗，最後偏頭往右看了一眼——民政局的招牌掛在門框上方，白底黑字，被陽光曬得反光。
她收回目光："城東，盛和路。"
計程車發動了，她靠著椅背，手臂搭在車窗沿上，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著她的頭髮。
她沒有回頭再看那棟樓。
車開出去一個路口，她看到路邊有一家早餐店開著門。
白色的蒸汽從門口冒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片，像一小團雲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
有人端著一碗熱粥從店裡走出來，低著頭吹了一口，碗沿的白汽撲在他臉上。
夏薇看著那片蒸汽，目光跟著它從門口飄到人行道上，然後被風吹散了。
她看了兩秒，收回了目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掌心裡，暖的。
陸廷深站在玻璃門後面。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他想推——但他沒有推開。
他隔著玻璃看著她走下台階。
一級，兩級，三級。
她的背很直，剪短了的頭髮在陽光里泛著一點栗色的光。
她走到路邊，攔了車，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隔著一道玻璃傳過來，悶悶的。
然後那輛車匯入車流，他看著她坐的那輛車拐過路口，車身在轉角處偏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站在玻璃門後面，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模糊的，和外面的陽光疊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鬆開手的時候，掌心在門把手上留下了一個潮濕的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印子，然後把手放回了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張折好的紙。
是那張B超單。
他摸到了紙頁的邊緣，但沒有把它拿出來。
外面陽光很亮，他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她站過的那級台階上往下看，路口車流不斷，已經分不清哪一輛是她的了。
他站在那裡，被太陽曬著，領口出了一層薄汗。
然後他走下台階，走向他停車的地方。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那張B超單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看著它，它躺在那裡，紙頁在儀錶盤的微光里反著一點柔和的光。
他發動了車子。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經過了她剛才上車的位置——路邊空著，計程車停靠的牌子被風吹歪了一點。
他踩了一腳剎車，停了一秒，然後鬆開了，繼續往前開。
他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張B超單，紙頁被風從車窗縫隙里吹了一下，翹起了邊角。
他沒有伸手去壓平它。
車開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後視鏡里那棟樓的影子在玻璃上縮成一小塊。
他轉了一個彎，那個影子也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白得晃眼。
他開進了那道光里。
夏薇點頭。
"考慮清楚了。"
工作人員轉向陸廷深："男方你呢？"
陸廷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夏薇。
她坐在那兒，眼睛看著桌面，沒有看他。
她瘦了很多。
下頜線比以前鋒利，骨骼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被削過一刀。
頭髮也剪短了，紮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截後頸，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很淺的白。
他以前沒見過她露後頸。
她以前總是把頭髮披著，遮住大半張臉和肩膀。
現在她整個人利落到讓他陌生。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她的側臉了。
上一次這麼看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五年前，辦證那天，她坐在他旁邊填表，手抖得寫歪了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皺了一下眉。
"男方？"工作人員又催了一遍。
"考慮好了。"他說。
他接過筆。
筆桿是塑料的，黑色的，握在手心裡比他自己那支輕很多。
他翻到簽字欄，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沙。
像什麼東西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他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比平時慢，寫完"陸"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登記結婚那天，她坐在他旁邊填表，鋼筆尖在紙面上彈了三下——她手抖，筆掉了三次。
他那時候沒有幫她撿。
他自己簽完了自己的部分，把表格推給她，說了一句"快點"。
現在她坐在旁邊，握著一支同樣的黑色塑料筆，在"女方"那一欄里寫下"夏薇"。
她的手腕很穩，筆畫壓得很平，沒有抖。
TW看書網
她寫完，把筆帽扣好，放回桌上，然後靠回了椅背。
工作人員接過了表格，翻到照片那一頁。
鋼印落下來的時候壓得很重，桌面跟著悶響了一聲——咚。
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她低頭看著那本深紅色的證被推過來。
她拿起來翻了第一頁——"雙方自願離婚。"
她看了一眼，合上，放進了外套內袋裡，站起來。
陸廷深也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聲音有點刺耳。
"夏薇——"他喊了一聲。
她停住了。
沒有轉身。
"那個保溫桶……"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湯我喝了。甜的。"
她站在原地。
背對著他。
"我知道。"她說，"我特意多加了一勺糖。因為那天我做手術會低血糖，我本來想喝半碗的。"
她停了一下。
"湯都被你喝了。我後來在急診室輸了三瓶葡萄糖。"
她說完了。
沒有等他回應，推開門走了出去。
玻璃門在她身後合攏，彈簧縮回去，輕得幾乎聽不見。
民政局門口陽光很亮。
她走下一級台階。
她在心裡數：一。
她走下第二級台階。
二。
走下第三級。
三。
走下第四級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拍。
四。
然後第五級。
走完第五級，她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肩膀往後看了一眼。
玻璃門後面沒有人。
門關著，裡面暗的，她什麼都看不到。
她轉回頭笑了一下。
很輕的，嘴角只動了一下，像確認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沒有人會追出來。
她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路邊停著一排計程車，她伸手攔了一輛，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比剛才那扇玻璃門重一些。
她搖下車窗，最後偏頭往右看了一眼——民政局的招牌掛在門框上方，白底黑字，被陽光曬得反光。
她收回目光："城東，盛和路。"
計程車發動了，她靠著椅背，手臂搭在車窗沿上，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著她的頭髮。
她沒有回頭再看那棟樓。
車開出去一個路口，她看到路邊有一家早餐店開著門。
白色的蒸汽從門口冒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片，像一小團雲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
有人端著一碗熱粥從店裡走出來，低著頭吹了一口，碗沿的白汽撲在他臉上。
夏薇看著那片蒸汽，目光跟著它從門口飄到人行道上，然後被風吹散了。
她看了兩秒，收回了目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掌心裡，暖的。
陸廷深站在玻璃門後面。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他想推——但他沒有推開。
他隔著玻璃看著她走下台階。
一級，兩級，三級。
她的背很直，剪短了的頭髮在陽光里泛著一點栗色的光。
她走到路邊，攔了車，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隔著一道玻璃傳過來，悶悶的。
然後那輛車匯入車流，他看著她坐的那輛車拐過路口，車身在轉角處偏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站在玻璃門後面，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模糊的，和外面的陽光疊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鬆開手的時候，掌心在門把手上留下了一個潮濕的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印子，然後把手放回了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張折好的紙。
是那張B超單。
他摸到了紙頁的邊緣，但沒有把它拿出來。
外面陽光很亮，他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她站過的那級台階上往下看，路口車流不斷，已經分不清哪一輛是她的了。
他站在那裡，被太陽曬著，領口出了一層薄汗。
然後他走下台階，走向他停車的地方。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那張B超單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看著它，它躺在那裡，紙頁在儀錶盤的微光里反著一點柔和的光。
他發動了車子。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經過了她剛才上車的位置——路邊空著，計程車停靠的牌子被風吹歪了一點。
他踩了一腳剎車，停了一秒，然後鬆開了，繼續往前開。
他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張B超單，紙頁被風從車窗縫隙里吹了一下，翹起了邊角。
他沒有伸手去壓平它。
車開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後視鏡里那棟樓的影子在玻璃上縮成一小塊。
他轉了一個彎，那個影子也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白得晃眼。
他開進了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