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254章，張俊：陛下終於重用老子了……
第253章 254章，張俊：陛下終於重用老子了……
紹興六年，七月底，宋夏邊境。
烈日炙烤著黃土高原，乾燥的風卷漫天塵沙，天地一片昏黃。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沿古老西征道路行進，旌旗蔽日，五萬大軍隊列綿延數里，遠在一二十里外可見。
帥旗之下，張俊騎神駿河西大馬，著明光鎧甲，腰懸寶劍，威風凜凜。
但湊近細看，這張太尉眼中毫無征伐前的凝重，反倒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狡黠得意。
「報！太尉！前方三十里過橫山隘口，未遇敵軍哨探！」
斥候飛馬來報。
「知道了，再探。」
張俊揮手打發走斥候，嘴角微揚。
下一刻，他輕勒馬韁，讓坐騎再慢些。
身旁副將田師中疑惑道：「太尉，我軍日行不過三十里，是否————稍緩？恐延誤戰機。」
張俊斜睨他一眼，冷哼：「你懂什麼？本太尉這是穩步推進，不給西夏蠻子可乘之機！陛下————總之，按令行事！」
田師中最終訕訕的應聲退下。
張俊暗自舒了口灼熱的空氣。
演戲！
他在演給西夏皇帝和吐蕃酋長看的大戲！
半月前汴京福寧殿中，天子看似憤怒決絕，實則暗藏玄機。
只有他、岳飛、韓世忠等寥寥數人知曉的三箭密策，讓張俊心頭髮熱！
過去，他雖也是大將，但是在獨得陛下恩寵的岳飛面前，矮了豈止一頭？
就算韓世忠他也比不過，人家最近跟著岳飛混的風生水起，更有黑風峪大捷的無限風光！
著實讓人眼紅！
如今，他終於等來了機會，承擔惑敵重任、獨當一面、操控全局。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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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也成為陛下眼前的紅人！
接下來，張俊抬頭望著遠方西夏邊堡的輪廓，心中冷哼。
「李乾順，野利勃鷹，你們不是狂嗎？不是斬我使節嗎？不是想看大宋雷霆之怒嗎？
「老子這就把「主力」送上門！五萬大軍，夠不夠排面？旌旗招展，夠不夠威風？」
他幾乎能想到西夏探子見此陣仗，連滾帶爬回去報信的模樣。
「傳令，」
張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確保周圍將領聽見。
「各部整隊，弓弩手居前，輜重居中，騎兵兩翼展開！前方地勢漸闊，防賊騎突襲！」
他故意把命令喊得條理清晰，一副經驗老到、穩紮穩打的老將模樣，仿佛真在籌備大戰。
實則，他巴不得敵人快點發現，最好立刻派兵來試探。
快來吧，吐蕃蠻子，讓爺爺看看你們的本事！
張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著獵人設好陷阱，等獵物上鉤的興奮。
這種將敵人玩弄於股掌，尤其玩弄那些不久前還口出狂言的敵人的感覺，比打勝仗還痛快！
另一邊，西夏前線大營。
牛皮大帳內，氣氛熱烈。
下首，一位身形雄壯、穿斑斕皮裘與鎖子甲、臉上帶著高原紅黑的巨漢正唾沫橫飛地說著，正是吐蕃最大部落唃廝囉的酋長，野利勃鷹！
帳中還有幾位西夏大將和吐蕃部族頭人。
「李國主還猶豫什麼？」
野利勃鷹的聲音如擂鼓。
「宋狗殺了你的晉王一脈，如今還大搖大擺打上門！
「五萬人？笑話！依我看，這就是他們能湊的最大兵力！
「我吐蕃五萬鐵騎在此，加國主精銳，共十萬大軍！宋狗那點步卒，在我高原雄鷹面
前，不過待宰羔羊！」
他猛地站起，走到懸掛的地圖前，大手啪地拍在宋軍路線處：「這裡！平羌川！地勢開闊，適合我騎兵馳騁！我親自帶隊，半日之內碾碎宋狗前鋒！
「讓那叫張俊的宋將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衝鋒！」
幾個吐蕃頭人轟然叫好，神情亢奮。
西夏將領神色複雜，有的被野利勃鷹的豪氣感染，躍躍欲試，有的面露憂色，看向李乾順。
李乾順沉吟。
宋軍來得這麼快出乎他意料。
趙構難道真氣瘋了？
但野利勃鷹的提議太冒險。
吐蕃騎兵雖勇，可宋軍畢竟五萬，張俊也是宿將，怎會無防備？
「酋長勇武，朕深知。」
李乾順緩緩開口。
「但宋軍陣列嚴整，弓弩犀利，不可小覷，「依朕之見，不如固守石州、銀州諸城，消耗宋軍銳氣和糧草，待其疲憊，再與酋長合兵出擊，更為穩妥。」
他心底既想借吐蕃之力報仇，又怕吐蕃藉機坐大。
「守城？」
野利勃鷹像聽到笑話，誇張地攤手。
「國主！宋狗遠來，利在速戰！我們躲著，豈不是漲他人志氣？
「我吐蕃勇士千里而來，不是來幫國主守城的！是要用宋狗的血染紅戰刀，用他們的財物裝滿行囊！」
他逼近一步，帶著高原人特有的直白與壓迫：「國主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早說！
「我吐蕃兒郎自去尋宋狗，打下地盤、搶了財物，國主可別後悔沒分一杯羹！」
這話近乎威脅。
帳中西夏將領臉色頓時難看。
李乾順眼底閃過怒意，卻很快壓下。
他現在還需要吐蕃這把刀。
「酋長說笑了。」
李乾順擠出笑容。
「朕只是求穩。既然酋長執意出戰————也罷！便依你，先挫其前鋒銳氣！朕調撥一萬精銳騎兵配合，如何？」
野利勃鷹這才滿意地咧嘴，露出被酥油茶染得黃黑的牙齒：「好！國主爽快！且看我吐蕃與西夏勇士，如何將宋狗趕回汴京！」
三日後，平羌川。
宋軍前鋒約八千步卒，在都統制王德率領下，以嚴整陣型通過一片相對平坦的川地。
按張俊穩步推進、示敵以弱的密令，他們隊形整齊，行軍卻不快，甚至顯得有些呆板o
突然，大地隱隱震動，悶雷聲從地平線傳來，起初細微，迅速清晰。
「敵騎！是吐蕃騎兵！」
望樓上的哨兵聲嘶力竭吶喊，帶著驚惶。
王德臉色一變，急令：「變陣！長槍居前，弓弩手就位！車仗環聯！快！」
訓練有素的宋軍迅速行動，盾牌豎起，長矛如林，弓弩上弦，車仗推至外圍構成簡易屏障。
但他們的反應，在奔騰而來的洪流面前，似乎還是慢了些。
天邊，一道黑線迅速擴大，化作席捲一切的狂潮。
那是真正的騎兵洪流！
不同於西夏騎兵的雜亂，也不同於金國鐵浮屠的沉重，吐蕃騎兵透著野性又高效的兇猛。
他們騎著適應高原的矮壯戰馬，披皮甲，揮彎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散兵線急速逼近，馬蹄踏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放箭！」
宋軍陣中箭如飛蝗射出，落入騎潮激起些許浪花，更多騎兵卻憑精湛馬術和速度避開大部分箭矢，轉眼已沖至百步內！
「穩住！長槍！」
王德怒吼。
下一刻，吐蕃騎兵未直撲槍陣正面。
反倒如靈巧狼群，先以箭雨壓制，再迅速掠過兩翼，借弓箭騷擾，搜尋陣型薄弱處。
他們騎射技藝驚人，奔馳中仍保準頭，宋軍外圍弓弩手與盾牌手接連倒下。
「右翼！補位！」
王德聲嘶力竭。
宋軍陣型向右側微傾的瞬間，殺招驟至！
約兩千吐蕃重騎兵，身披厚甲，手持長柄戰斧或重型騎槍，在野利勃鷹親率下，狠狠鑿向因調動顯混亂的宋軍左翼結合部！
「轟！」
巨響中，木質車仗屏障被撞得粉碎！
重騎兵突入陣中，戰斧揮舞，捲起殘肢斷臂！
宋軍步兵拼死用長槍捅刺、刀斧劈砍，卻難抵其衝擊，甲冑的堅固更讓對方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緊隨的輕騎兵如聞血腥味的鬣狗，順缺口蜂擁而入，在陣內肆意砍殺分割！
陣型開始崩潰。
「撤！交替掩護，向西退！」
王德目眥欲裂，知硬扛必全軍覆沒，只得下令後撤。
潰敗一旦開始便難遏制。
宋軍丟下上千具屍體與部分輜重，西潰三十餘里，遇張俊派來接應的騎兵，才穩住陣腳。
平羌川上，屍橫遍野，宋軍旌旗、破損兵甲散落。
野利勃鷹勒馬戰場中央，望宋軍倉皇背影，放聲狂笑，聲震四野：「哈哈哈！宋軍？不過如此！不堪一擊！兒郎們，這就是南人的軟弱！」
他用滴血的彎刀挑起一面宋軍旗幟，輕蔑甩在地上踐踏：「傳令李國主，宋狗前鋒已破！速速率主力來合兵，追擊宋狗主力，直殺綏德城下！」
消息傳回石州大營，李乾順聞捷報，精神一振，連日忐忑消散大半。
「是朕多慮了？宋軍或許虛張聲勢，或張俊徒有虛名？」
他對吐蕃騎兵戰力評價驟升。
「傳旨，大軍開拔，與吐蕃酋長合兵追擊！」
夏蕃聯軍士氣大振，浩浩蕩蕩向東壓來。
綏德城內。
張俊聽王德灰頭土臉的敗退匯報，臉上無怒色，反倒在副將、幕僚看不見處，嘴角瘋狂上揚。
成了！
這餌————他們真咬了，還咬得這麼狠！
他看地圖上的敗退路線與敵軍追向，心頭髮樂。
敗退三十里？
損失上千？
值！太值了！
這點代價換來了野利勃鷹和李乾順的驕狂，一本萬利！
張俊並沒有告訴摩下計劃，所以王德本色出演，撤得夠狼狽，跟真的一樣！
「王都統辛苦，下去休息整頓兵馬。」
張俊努力板起臉，擺出行色沉重又不失威嚴的模樣。
「賊騎悍勇，非戰之罪。但挫我銳氣，罪不可恕！
「傳令三軍，緊閉四門，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火油金汁！無本太尉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太尉，我等就————就這麼守著？」
有將領不甘。
「不然呢？」
張俊瞪他一眼，演技上線，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忌憚。
「賊勢正盛，野戰非我所長。唯有憑堅城固守，耗其銳氣，待其糧盡或朝廷援軍到，再做打算！
「傳令，敢言出戰者，斬！」
而王德見張太尉絲毫沒有責怪自己戰場失利的事情，心頭一陣感激，他重重抱拳慚愧道：「太尉！末將此後定然多多演練陣型，下次相遇定要一雪前恥！」
「嗯，這才是本帥帶的兵。」
看著王德眼中的拼勁兒，張俊欣慰的點了點頭。
很快，綏德城頭遍插守城旗幟，滾木礌石堆積如山，士卒巡邏嚴密，儼然如臨大敵、
決心死守。
兩日後，夏蕃聯軍主力抵達，將綏德城圍得水泄不通。
野利勃鷹身披大氅，騎著烏騅馬，在一眾吐蕃精騎的簇擁下，至城下二百步處。
他勒住戰馬，直指城頭張字帥旗，用生硬的漢話咆哮：「城上的宋狗聽著！爾等主帥張俊，可是個沒卵子的閹貨？！
「前鋒被老子像宰羊一樣殺得屁滾尿流，現在又像烏龜王八般縮進殼裡！
「哈哈哈哈！若是怕死，速速開城跪降，奉上金銀女子，本帥或可饒你全城豬狗性命！
「若不然，待我破城之日，定將爾等頭顱壘成京觀，以祭我彎刀！」
言罷，他身後吐蕃騎兵轟然狂笑，紛紛用蕃語怪叫辱罵，聲浪污穢不堪。
更有甚者，朝著城頭方向解甲撒尿，極盡羞辱之能事。
城頭上，宋軍將士無不目眥欲裂，氣血上涌，然後紛紛看向主帥張俊。
只見張太尉「果然」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指著城下回罵道：「吐蕃野狗！安敢如此辱我！本帥————本帥誓與綏德共存亡！
「爾等蠻夷，休想踏入城中半步！」
然而，就在他縮回身子，背對城下那一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嘴角卻難以抑制地上揚，幾乎要咧到耳根。
他迅速用袖子遮掩，再轉身時，已是滿臉堅毅的忠貞，對著左右咬牙道：「賊子猖狂！傳令各部，嚴守崗位，擅動者斬！本帥————本帥定要他們付出代價！」
說罷，還「憤懣」地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身，似乎不忍再看城下囂張景象。
而張俊心中則美滋滋哼起小調————
罵吧，盡情罵！
等岳鵬舉在北邊動手，韓良臣在你們身後點火，看你們還罵不罵得出來！
他仿佛已看見野利勃鷹和李乾順得知後方起火時的精彩表情。
這苦肉計演得，痛快！
張俊覺得，這輩子打仗從沒這麼爽過。
不是殺人掠地的爽，是智商碾壓、耍得敵人團團轉的爽！
西夏鹽州附近。
月黑風高，不足百人的宋軍小隊如鬼魅穿行於丘陵溝壑。
他們黑衣蒙面，背負強弩短刃，是韓世忠從數萬水陸精銳中選出的「夜不收」死士。
領頭的校尉打個手勢，小隊立刻伏低。
前方山谷隱約傳來車馬聲與西夏語交談聲，火光閃爍。
這是為前線聯軍運送糧草的後勤隊，護衛不多，且因身處後方而十分鬆懈。
校尉眼中寒光一閃，從懷中掏出幾支特製箭矢，箭頭裹著浸滿火油的麻布。
旁邊機靈的士卒低笑：「頭兒，還是老規矩？」
「照舊。」
校尉點頭，壓低聲音。
「手腳麻利點，燒了糧車就走。記住，把那幾件「好東西」扔顯眼點。」
「明白！」
幾名士卒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片刻後，谷中突然爆起數團火光，隨即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護衛的西夏兵驚慌失措地救火、迎敵，卻見黑暗中弩箭精準射來，同伴接連慘叫倒
下。
襲擊者來去如風，轉眼間，大半糧車已被點燃，熊熊火光映紅山谷。
混亂中，幾名襲擊者不小心遺落幾件物品：
一頂帶明顯吐蕃部族風格的破舊皮帽。
幾把形似高原風格的短刀。
甚至還有一小塊刻著蕃神圖案的骨牌。
襲擊者做完之後，掠奪了一番西夏兵屍體上的財物，便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數十里外另一隱蔽山谷，韓世忠聽著快馬趕回的校尉匯報，撫掌大笑：「幹得漂亮！他娘的，留下禮物了？」
「按大帥吩咐，妥妥的！」
校尉嘿嘿直笑。
「保准那些西夏蠻子一看，就認定是吐蕃那群王八蛋乾的！」
「好！哈哈！」
韓世忠暢快至極，用力拍了拍校尉的肩膀。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吐蕃不是牛嗎？不是來幫場子嗎？
「老子就讓他們幫得更徹底點！搶錢？搶糧？殺人？這黑鍋，他們背定了！」
周圍幾位親信將領鬨笑起來，氣氛熱烈。
副將呼延通湊趣道：「大帥神機妙算！這般————妙計，簡直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那西夏皇帝和吐蕃蠻子，怕是要互相打出血來！」
「就是就是！」
另一人接話，狠狠拍馬屁道：「大帥用兵如天馬行空！正面有張太尉頂著，咱們在後面輕輕一撩撥————嘿嘿，妙啊」
韓世忠被捧得渾身舒泰，得意地灌了口皮囊里的酒，抹了抹嘴：「這才哪到哪？告訴兒郎們，手腳乾淨點，花樣再多些！
「不光搶糧隊，那些西夏貴人的莊子、部落，離吐蕃營地近的，也去關照關照！
「記住，學吐蕃人說話學像點，搶劫手法也學野點！
「還有，讓混進去的探子放風聲，就說吐蕃人嫌西夏供給的糧食是牲口吃的，女人不夠水靈，要搶點好的享用！！！」
「哈哈哈！」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仿佛已看見西夏貴族氣得跳腳，吐蕃人百口莫辯的滑稽場面。
「這他娘的才叫打仗！比真刀真槍硬拼痛快多了！讓這幫孫子自己先掐起來，咱們坐收漁利！陛下這招，真對老子胃口！」
韓世忠眼中精光四射道。
接下來數日，聯軍後方類似事件不斷上演。
或巡邏隊被全殲，現場留吐蕃箭矢。
或靠近吐蕃駐地的西夏小部族被洗劫，倖存者指認是穿皮袍、說蕃話的騎兵所為。
流言如瘟疫在河西、隴右的西夏軍民中蔓延————
「聽說了嗎？吐蕃人嫌給的肉乾是陳的，搶了王家堡子的羊群還殺人！」
「何止！我二舅軍中同鄉說，吐蕃酋長私下抱怨陛下小氣，答應的戰利品拖著不給——
——」
「呸！引狼入室！吐蕃蠻子比宋人還狠！搶東西不說，還糟蹋娘們————」
最初的勝利喜悅與同仇敵愾，在後方不斷的意外和愈演愈烈的流言侵蝕下，漸漸變味。
西夏貴族用懷疑戒備的目光打量曾被視為援軍的吐蕃騎兵。
聯軍大營中，西夏將領與吐蕃頭人宴飲的氣氛，也不再融洽熱烈。
另一邊，河東路五台山北麓。
山風凜冽，掠過崎嶇山道。
一支軍隊正疾行於密林險徑間。
人馬皆銜枚，馬蹄裹布，鐵甲部件用皮條綁緊以防反光與碰撞出聲。
兩萬餘人沿宋金控制線邊緣北進，悄然滲入。
這是岳家軍精銳，八千背嵬軍重騎為先鋒，輔以踏白軍、游奕軍輕騎及勝捷軍步卒。
他們棄大部分輜重，僅攜十日乾糧、必備箭矢與攻堅器械，人人目光如鷹，行動間透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效率。
岳飛行於隊伍中段，玄甲外罩灰色斗篷。
他目光不斷掃過手中輿圖，這是無數探子以命換來的成果。
他目標明確，金國河東路的馬邑堡。
此地非邊關大城，而是金軍在勾注山隘口的重要物資中轉與騎兵屯駐點。
西京大同府南調兵馬常經此休整轉運。
守軍約三千，多為徵發的北方漢人與少量女真謀克，雖非精銳，卻地位關鍵。
「元帥，前面是黑石溝，過溝再行小半日，便能望見馬邑堡烽燧。」
副統制張憲策馬靠近，低聲道。
岳飛看了看天色，日頭已偏西。
「傳令：全軍於黑石溝隱蔽休整一個時辰，進食、檢查裝備。入夜後按甲字方略行動。」
「得令！」
子時剛過，馬邑堡。
堡寨依山而建，土石混築的城牆不算高大，卻頗堅固。
寨內燈火稀疏，多數守軍已入睡，僅牆頭有零星火把與偶爾走過的巡邏隊。
夏末夜風帶涼，也帶來遠離戰場的懈怠。
金軍將領、女真謀克蒲察阿里在溫暖房中摟著搶來的漢人女子酣睡。
他接到過上級提醒，需警惕宋軍報復或襲擾，但那是西邊和南邊的事。
此地深處腹地，前有多重防線，宋軍除非長翅膀————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撕碎寧靜，且接連不斷！
隨即，寨牆在劇烈爆炸與撞擊中轟然垮塌一大段。
煙塵未散，尖銳唿哨與驚天喊殺湧來！
「敵襲！宋軍！是宋軍！」
悽厲警報終於響起，卻已太遲。
岳家軍突擊快得超乎想像。
潛伏至近處的先鋒死士，用改良的威力更大的霹靂炮集中爆破了牆體。
磚石飛濺的同時，身披重甲、手持大斧的背嵬軍重步兵如鋼鐵巨獸，從缺口洶湧而入o
他們三人一組，互相掩護，遇人便砍、逢障便破，瞬間在驚慌的金軍中撕開血路。
同時，堡寨其他方向也響起喊殺聲，是踏白、游奕輕騎在佯攻牽制。
更有藉助鉤索、飛梯登上兩側山崖的宋軍神臂弓手，將箭雨傾瀉到寨內集結的金軍頭上。
「不要亂！結陣！擋缺口！」
蒲察阿里衣衫不整地衝出，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組織抵抗。
然而，崩潰速度比他想像快十倍。
簽軍早已魂飛魄散，四散奔逃，反而沖亂了少數女真兵組織的防線。
岳雲手持雙錘，渾身浴血，一眼看到呼喝指揮的蒲察阿里。
「金將！納命來！」
他暴喝著如猛虎下山般直衝過去，沿途金兵被他一錘一個砸飛。
蒲察阿里也算兇悍，拔刀迎戰。
但僅三個回合，便被岳雲一錘震飛兵器，另一錘砸中肩胛骨，筋斷骨折，慘叫倒地，被岳雲一腳踩住。
「綁了！」
戰鬥近乎一邊倒的屠殺。
金軍被打懵，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僅一個多時辰，至天色微明，堡內抵抗基本平息。
少數殘敵逃入後山，已不成氣候。
岳飛在親衛簇擁下踏入狼藉的堡寨。
他首先掃過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以及瑟瑟發抖被集中看管的俘虜。
「清點戰果，速戰速決。糧草、軍械，帶不走的全部焚毀。俘虜————」
他頓了頓。
張憲請示：「是否————」
岳飛搖頭，聲音傳開：「除女真謀克蒲察阿里及其親衛十餘人押走，其餘俘虜全部釋放。」
「釋放？」
不少將領愕然。
「對，釋放。」
岳飛語氣斬釘截鐵。
「給他們乾糧，讓他們往北、往東逃命。告訴他們，也告訴所有他們能遇到的金人，「大宋岳飛，今日至此！爾金國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今我大軍西討叛逆，順路來此，特告爾主，安分守己，莫要趁火打劫！
「待岳某料理了西陲瑣事，自當提兵北上，與爾等好好敘舊！」
此言一出，不僅被俘金人目瞪口呆，連不少宋軍將士都覺一股豪氣直衝胸臆！
這是何等的自信與威懾！
「元帥威武！」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頓時引得全軍雷動：「元帥威武！大宋威武！」
岳飛抬手下壓，止住歡呼。
「此地不可久留。帶上蒲察阿里，焚毀一切，兩刻鐘後全軍南撤！按乙字路線經雁門故道返回！」
「得令！」
當馬邑堡升起沖天火光與濃煙時，岳飛的軍隊已如來時般迅速消失在南方蒼茫山嶺中。
只留下化為廢墟的戰略要點、數千具金軍屍體，以及無數帶著驚恐向北逃竄的潰兵——
.
數日後，金國上京皇宮。
小皇帝完顏亶坐於鋪著虎皮的御座，臉色鐵青。
他手中緊捏一份沾著血跡的緊急軍報。
下方，完顏宗憲等掌權宗室大將及文臣分列兩旁，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馬邑堡————一日被破？守軍三千，逃回不足五百？糧草軍械焚毀無數？守將蒲察阿里被生擒？」
完顏亶年輕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
「還有————岳飛留下的狂言？！」
他猛地將軍報摔在御案上。
「誰能告訴朕！那岳南蠻不是正率軍西征，與李乾順、吐蕃人廝殺嗎？
「怎會出現在朕的河東腹地！還輕易攻破馬邑堡？！」
大殿一片死寂。
前幾天宋夏交惡、宋帝揚言親征、宋軍主力西調的消息傳來，金國朝堂一片樂觀。
甚至有人摩拳擦掌，認為是天賜良機，即便不大舉南侵，也該在邊境施壓，奪些州縣。
可現在————
銀術可臉色最難看，自從金兀朮失勢之後，便是他負責戰略，馬邑堡被襲，無疑是扇了他一記耳光。
他出列硬著頭皮道：「陛下，此事蹊蹺！或許是宋軍小股精銳冒險深入，僥倖得手————」
「僥倖？」
完顏宗憲直接打斷他。
「四千首級？糧草軍械成灰？俘虜守將還留下那樣的話————
「這是小股精銳僥倖能做到的？分明是早有預謀的精準打擊！是示威！是警告！」
他轉向完顏亶，沉聲道：「陛下，岳飛此舉意在告知大金，其一，宋軍仍有充沛機動精銳，未被西夏牽制，「其二，他們隨時可在我防線薄弱處發動致命一擊，「其三，其戰略重心或在西，卻絕非無力東顧！
「待我料理西陲，再來敘舊之語，殺氣騰騰啊！」
「宗憲太師未免長他人志氣！」
銀術可怒道。
「就算岳飛能抽兵偷襲，更說明其西線吃緊，才以此恐嚇拖延時間！
「這正是我大金南下良機！當集結大軍猛攻荊襄、兩淮，看他救是不救！」
「然後呢？」
宗憲冷笑。
「若其西線速勝，或那張俊本就是誘餌，岳飛主力突然回師與邊境守軍合擊我南下之師，又當如何？
「陛下，宋國已非靖康時的宋國，趙構更非昔日趙構，我大金可用之兵也————
「況且岳飛用兵如神，不可不防！老臣以為，當暫觀其變，加強邊境守備，密切關注西夏戰局，再做定奪。」
兩派隨即爭吵。
主戰派稱機不可失，當強硬回擊。
穩妥派則認為風險巨大，反對貿然行動。
年輕的完顏亶看著爭吵的臣子，心頭蒙上陰影，最終，他煩躁揮手：「夠了！增兵邊境，嚴加守備！是否南下————容後再議！退朝！」
數日後，消息先經朝廷邸報和邊關急遞傳回宋境。
岳元帥奇襲金國馬邑堡，焚其糧械無數，俘其守將，揚威北疆的消息在汴京傳開。
原本因官家「病倒」、西征暫緩而低落迷茫的朝野輿論瞬間沸騰！
茶樓酒肆，士人百姓奔走相告，喜形於色。
「聽說了嗎？岳元帥沒去西夏！去打金賊了！」
「我的天！馬邑堡！金賊肚子裡的釘子，說拔就拔了！」
「哈哈！痛快！讓金賊也嘗嘗被捅刀子的滋味！看他們還敢趁火打劫！」
「陛下聖明！岳元帥威武！原來早有安排！就說官家怎會真被氣昏頭！」
「這才是用兵！西邊張太尉頂著，北邊岳元帥捅著，看西夏和金賊誰先撐不住！」
連原本對西征耗費頗有微詞的文官，此刻也多閉嘴，或轉而盛讚陛下與岳帥深謀遠慮o
太子監國的政事堂氣氛一振。
李綱捻須含笑，對秦會道：「秦相，看來你我只需穩住朝局，前方將士自有韜略。」
秦會低頭稱是，眼底驚悸卻更深，陛下和岳飛的布局，比他想的更大膽深遠！
而端坐在政事堂主位上的太子趙伯琮，年僅十三歲的面容上努力維持著符合身份的莊重，但微微放光的眼睛和下意識挺直的脊背，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岳元帥————竟然去了北邊？還打了這麼大的勝仗？！」
他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前幾日父皇在朝堂上擲盞震怒、誓要親征的模樣，以及隨後急怒攻心臥病在床的憔悴。
當時他憂心如焚，只覺天都要塌了。
可如今看來————
父皇哪裡是氣病了！
這分明是————是故意示弱，是麻痹敵人！
小太子覺得自己瞬間參透了天大的玄機，心臟砰砰直跳。
就像下棋一樣！
父皇先狠狠地拍一下棋盤，把所有人都嚇一跳，然後————
然後岳元帥這顆最重要的棋子，就偷偷地敲在了金賊的腦門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下方兩人，尤其是秦相那恭敬中難掩複雜的表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明悟。
沒錯！
連秦相都被瞞過去了！
父皇的計策，真是————真是深不可測！
比陳師父講的兵法還要厲害一百倍！
趙伯琮用力抿了抿嘴唇，壓下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學著記憶中父皇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對李綱的話表示贊同。
同日前後，消息經商旅、逃難者及故意釋放的俘虜之口，飛到綏德城下、西夏興慶府，也傳到吐蕃元帥野利勃鷹耳中。
綏德城頭，張俊接密報時，險些仰天大笑。
他拍著城牆對左右感慨：「鵬舉用兵如神！我等壓力大減矣！兒郎們，守好城池，援軍快來了！」
聞言，守軍士氣大振！
聯軍營中，氣氛驟變。
野利勃鷹拿著說法不一但核心一致的情報，濃眉擰成疙瘩。
「岳飛————打到金國腹地？還贏了？這麼快？」
他本認定宋軍主力被張俊帶出、後方空虛，才敢驕狂。
可岳飛這一擊顛覆認知。
宋軍兵力多少？
主力在哪？
是眼前龜縮的張俊，還是能隨時出現在金國腹地的岳飛？
被愚弄與不安的感覺，首次掠過這位高原雄鷹心頭。
西夏皇帝李乾順得訊，驚疑不定，背後冷汗直冒。
他想起黑風峪的五萬亡魂————
「難道————這又是宋人的詭計？」
他看向吐蕃大營，又看向似乎唾手可得的綏德城，首次對這場必勝的圍城深生疑慮。
而製造這一切震撼的岳家軍，已悄然穿越險峻的雁門故道，返回代州附近。
岳飛登高南望，目光似越千山萬水，看到綏德對峙，也看到汴京城中掌控一切的眼睛o
「元帥，接下來？」
張憲問。
岳飛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依陛下既定方略，休整兩日，做出可東可西的機動姿態。該讓西邊的朋友，「驚喜」一下了。」
八月初十，西夏官道上。
一支三百人的車隊滿載糧食、肉乾及繳獲自宋境的布匹綢緞艱難前行。
押運的是西夏貴族親兵，為首的小頭目正為家族攬下供給前線軍隊的美差而得意。
雖聽說後方不太平，但他自恃帶三百精兵，料想小股流寇不足為懼。
忽然，側翼丘陵後煙塵大起，馬蹄聲急速逼近！
「敵襲！結陣！」
小頭目嘶聲大喊。
來襲者速度極快，全是高原矮腳馬，臉塗防凍油彩，呼喝著語調古怪的吐蕃語。
他們如旋風捲來，不與外圍警戒的西夏兵糾纏，箭矢率先射倒車隊的馭手和馬匹製造混亂，緊接著，手持彎刀的騎兵狠狠撞入車隊！
戰鬥，或說屠殺瞬間分出勝負。
這支實為韓世忠摩下偽裝的吐蕃騎兵，悍勇且配合默契，專挑護衛薄弱處突擊，砍殺毫不留情。
西夏兵雖勇，卻被這身「友軍」打扮的突襲打懵，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不到一刻鐘，小頭目及大部分護衛倒在血泊中，少數倖存者四散逃入荒野。
襲擊者迅速搜索車隊，席捲走值錢輕便的財物，然後呼嘯而去。
當然，在離去的過程中，也會「大意」的遺留下吐蕃樣式皮帽、幾支有模糊部族標記的吐蕃箭簇。
以及，真正的幾具吐蕃人屍體————
逃回的倖存者連滾帶爬將消息帶回最近的城池，消息瞬間炸開！
「西夏貴族的糧隊被搶，全死了！是吐蕃人幹的！」
「他們搶了所有綢緞金銀！」
「千真萬確！我表弟親眼看見，那些人說蕃話、穿蕃衣、用吐蕃箭，還留了吐蕃人屍首！」
「天殺的吐蕃蠻子！見錢眼開！說好的盟友，竟背後捅刀！」
聯軍大營內，李乾順臉色陰沉地聽著幾位重臣激憤控訴。
御案上還擺著幾件證物。
「陛下！此風絕不可長！」
受損失的貴族族長，聲音因憤怒顫抖。
「葉蕃人狼子野心，名為助戰，實為劫掠！
「長此以往，我西夏後方不寧、民心惶惶，前線將士家屬亦不得安生！
「臣懇請陛下，嚴令吐蕃軍隊退出腹地、劃定活動範圍，所有糧草供給需經我軍查驗押運！」
另一位老文臣憂心忡忡道：「陛下，近日邊境流言四起，皆言吐蕃不滿供給，嫌我西夏怠慢，甚至有吞併河曲之心，「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且岳飛北擊金國，顯示宋軍仍有強大餘力，局勢微妙啊。」
紹興六年，七月底，宋夏邊境。
烈日炙烤著黃土高原，乾燥的風卷漫天塵沙，天地一片昏黃。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沿古老西征道路行進，旌旗蔽日，五萬大軍隊列綿延數里，遠在一二十里外可見。
帥旗之下，張俊騎神駿河西大馬，著明光鎧甲，腰懸寶劍，威風凜凜。
但湊近細看，這張太尉眼中毫無征伐前的凝重，反倒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狡黠得意。
「報！太尉！前方三十里過橫山隘口，未遇敵軍哨探！」
斥候飛馬來報。
「知道了，再探。」
張俊揮手打發走斥候，嘴角微揚。
下一刻，他輕勒馬韁，讓坐騎再慢些。
身旁副將田師中疑惑道：「太尉，我軍日行不過三十里，是否————稍緩？恐延誤戰機。」
張俊斜睨他一眼，冷哼：「你懂什麼？本太尉這是穩步推進，不給西夏蠻子可乘之機！陛下————總之，按令行事！」
田師中最終訕訕的應聲退下。
張俊暗自舒了口灼熱的空氣。
演戲！
他在演給西夏皇帝和吐蕃酋長看的大戲！
半月前汴京福寧殿中，天子看似憤怒決絕，實則暗藏玄機。
只有他、岳飛、韓世忠等寥寥數人知曉的三箭密策，讓張俊心頭髮熱！
過去，他雖也是大將，但是在獨得陛下恩寵的岳飛面前，矮了豈止一頭？
就算韓世忠他也比不過，人家最近跟著岳飛混的風生水起，更有黑風峪大捷的無限風光！
著實讓人眼紅！
如今，他終於等來了機會，承擔惑敵重任、獨當一面、操控全局。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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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也成為陛下眼前的紅人！
接下來，張俊抬頭望著遠方西夏邊堡的輪廓，心中冷哼。
「李乾順，野利勃鷹，你們不是狂嗎？不是斬我使節嗎？不是想看大宋雷霆之怒嗎？
「老子這就把「主力」送上門！五萬大軍，夠不夠排面？旌旗招展，夠不夠威風？」
他幾乎能想到西夏探子見此陣仗，連滾帶爬回去報信的模樣。
「傳令，」
張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確保周圍將領聽見。
「各部整隊，弓弩手居前，輜重居中，騎兵兩翼展開！前方地勢漸闊，防賊騎突襲！」
他故意把命令喊得條理清晰，一副經驗老到、穩紮穩打的老將模樣，仿佛真在籌備大戰。
實則，他巴不得敵人快點發現，最好立刻派兵來試探。
快來吧，吐蕃蠻子，讓爺爺看看你們的本事！
張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著獵人設好陷阱，等獵物上鉤的興奮。
這種將敵人玩弄於股掌，尤其玩弄那些不久前還口出狂言的敵人的感覺，比打勝仗還痛快！
另一邊，西夏前線大營。
牛皮大帳內，氣氛熱烈。
下首，一位身形雄壯、穿斑斕皮裘與鎖子甲、臉上帶著高原紅黑的巨漢正唾沫橫飛地說著，正是吐蕃最大部落唃廝囉的酋長，野利勃鷹！
帳中還有幾位西夏大將和吐蕃部族頭人。
「李國主還猶豫什麼？」
野利勃鷹的聲音如擂鼓。
「宋狗殺了你的晉王一脈，如今還大搖大擺打上門！
「五萬人？笑話！依我看，這就是他們能湊的最大兵力！
「我吐蕃五萬鐵騎在此，加國主精銳，共十萬大軍！宋狗那點步卒，在我高原雄鷹面
前，不過待宰羔羊！」
他猛地站起，走到懸掛的地圖前，大手啪地拍在宋軍路線處：「這裡！平羌川！地勢開闊，適合我騎兵馳騁！我親自帶隊，半日之內碾碎宋狗前鋒！
「讓那叫張俊的宋將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衝鋒！」
幾個吐蕃頭人轟然叫好，神情亢奮。
西夏將領神色複雜，有的被野利勃鷹的豪氣感染，躍躍欲試，有的面露憂色，看向李乾順。
李乾順沉吟。
宋軍來得這麼快出乎他意料。
趙構難道真氣瘋了？
但野利勃鷹的提議太冒險。
吐蕃騎兵雖勇，可宋軍畢竟五萬，張俊也是宿將，怎會無防備？
「酋長勇武，朕深知。」
李乾順緩緩開口。
「但宋軍陣列嚴整，弓弩犀利，不可小覷，「依朕之見，不如固守石州、銀州諸城，消耗宋軍銳氣和糧草，待其疲憊，再與酋長合兵出擊，更為穩妥。」
他心底既想借吐蕃之力報仇，又怕吐蕃藉機坐大。
「守城？」
野利勃鷹像聽到笑話，誇張地攤手。
「國主！宋狗遠來，利在速戰！我們躲著，豈不是漲他人志氣？
「我吐蕃勇士千里而來，不是來幫國主守城的！是要用宋狗的血染紅戰刀，用他們的財物裝滿行囊！」
他逼近一步，帶著高原人特有的直白與壓迫：「國主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早說！
「我吐蕃兒郎自去尋宋狗，打下地盤、搶了財物，國主可別後悔沒分一杯羹！」
這話近乎威脅。
帳中西夏將領臉色頓時難看。
李乾順眼底閃過怒意，卻很快壓下。
他現在還需要吐蕃這把刀。
「酋長說笑了。」
李乾順擠出笑容。
「朕只是求穩。既然酋長執意出戰————也罷！便依你，先挫其前鋒銳氣！朕調撥一萬精銳騎兵配合，如何？」
野利勃鷹這才滿意地咧嘴，露出被酥油茶染得黃黑的牙齒：「好！國主爽快！且看我吐蕃與西夏勇士，如何將宋狗趕回汴京！」
三日後，平羌川。
宋軍前鋒約八千步卒，在都統制王德率領下，以嚴整陣型通過一片相對平坦的川地。
按張俊穩步推進、示敵以弱的密令，他們隊形整齊，行軍卻不快，甚至顯得有些呆板o
突然，大地隱隱震動，悶雷聲從地平線傳來，起初細微，迅速清晰。
「敵騎！是吐蕃騎兵！」
望樓上的哨兵聲嘶力竭吶喊，帶著驚惶。
王德臉色一變，急令：「變陣！長槍居前，弓弩手就位！車仗環聯！快！」
訓練有素的宋軍迅速行動，盾牌豎起，長矛如林，弓弩上弦，車仗推至外圍構成簡易屏障。
但他們的反應，在奔騰而來的洪流面前，似乎還是慢了些。
天邊，一道黑線迅速擴大，化作席捲一切的狂潮。
那是真正的騎兵洪流！
不同於西夏騎兵的雜亂，也不同於金國鐵浮屠的沉重，吐蕃騎兵透著野性又高效的兇猛。
他們騎著適應高原的矮壯戰馬，披皮甲，揮彎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散兵線急速逼近，馬蹄踏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放箭！」
宋軍陣中箭如飛蝗射出，落入騎潮激起些許浪花，更多騎兵卻憑精湛馬術和速度避開大部分箭矢，轉眼已沖至百步內！
「穩住！長槍！」
王德怒吼。
下一刻，吐蕃騎兵未直撲槍陣正面。
反倒如靈巧狼群，先以箭雨壓制，再迅速掠過兩翼，借弓箭騷擾，搜尋陣型薄弱處。
他們騎射技藝驚人，奔馳中仍保準頭，宋軍外圍弓弩手與盾牌手接連倒下。
「右翼！補位！」
王德聲嘶力竭。
宋軍陣型向右側微傾的瞬間，殺招驟至！
約兩千吐蕃重騎兵，身披厚甲，手持長柄戰斧或重型騎槍，在野利勃鷹親率下，狠狠鑿向因調動顯混亂的宋軍左翼結合部！
「轟！」
巨響中，木質車仗屏障被撞得粉碎！
重騎兵突入陣中，戰斧揮舞，捲起殘肢斷臂！
宋軍步兵拼死用長槍捅刺、刀斧劈砍，卻難抵其衝擊，甲冑的堅固更讓對方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緊隨的輕騎兵如聞血腥味的鬣狗，順缺口蜂擁而入，在陣內肆意砍殺分割！
陣型開始崩潰。
「撤！交替掩護，向西退！」
王德目眥欲裂，知硬扛必全軍覆沒，只得下令後撤。
潰敗一旦開始便難遏制。
宋軍丟下上千具屍體與部分輜重，西潰三十餘里，遇張俊派來接應的騎兵，才穩住陣腳。
平羌川上，屍橫遍野，宋軍旌旗、破損兵甲散落。
野利勃鷹勒馬戰場中央，望宋軍倉皇背影，放聲狂笑，聲震四野：「哈哈哈！宋軍？不過如此！不堪一擊！兒郎們，這就是南人的軟弱！」
他用滴血的彎刀挑起一面宋軍旗幟，輕蔑甩在地上踐踏：「傳令李國主，宋狗前鋒已破！速速率主力來合兵，追擊宋狗主力，直殺綏德城下！」
消息傳回石州大營，李乾順聞捷報，精神一振，連日忐忑消散大半。
「是朕多慮了？宋軍或許虛張聲勢，或張俊徒有虛名？」
他對吐蕃騎兵戰力評價驟升。
「傳旨，大軍開拔，與吐蕃酋長合兵追擊！」
夏蕃聯軍士氣大振，浩浩蕩蕩向東壓來。
綏德城內。
張俊聽王德灰頭土臉的敗退匯報，臉上無怒色，反倒在副將、幕僚看不見處，嘴角瘋狂上揚。
成了！
這餌————他們真咬了，還咬得這麼狠！
他看地圖上的敗退路線與敵軍追向，心頭髮樂。
敗退三十里？
損失上千？
值！太值了！
這點代價換來了野利勃鷹和李乾順的驕狂，一本萬利！
張俊並沒有告訴摩下計劃，所以王德本色出演，撤得夠狼狽，跟真的一樣！
「王都統辛苦，下去休息整頓兵馬。」
張俊努力板起臉，擺出行色沉重又不失威嚴的模樣。
「賊騎悍勇，非戰之罪。但挫我銳氣，罪不可恕！
「傳令三軍，緊閉四門，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火油金汁！無本太尉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太尉，我等就————就這麼守著？」
有將領不甘。
「不然呢？」
張俊瞪他一眼，演技上線，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忌憚。
「賊勢正盛，野戰非我所長。唯有憑堅城固守，耗其銳氣，待其糧盡或朝廷援軍到，再做打算！
「傳令，敢言出戰者，斬！」
而王德見張太尉絲毫沒有責怪自己戰場失利的事情，心頭一陣感激，他重重抱拳慚愧道：「太尉！末將此後定然多多演練陣型，下次相遇定要一雪前恥！」
「嗯，這才是本帥帶的兵。」
看著王德眼中的拼勁兒，張俊欣慰的點了點頭。
很快，綏德城頭遍插守城旗幟，滾木礌石堆積如山，士卒巡邏嚴密，儼然如臨大敵、
決心死守。
兩日後，夏蕃聯軍主力抵達，將綏德城圍得水泄不通。
野利勃鷹身披大氅，騎著烏騅馬，在一眾吐蕃精騎的簇擁下，至城下二百步處。
他勒住戰馬，直指城頭張字帥旗，用生硬的漢話咆哮：「城上的宋狗聽著！爾等主帥張俊，可是個沒卵子的閹貨？！
「前鋒被老子像宰羊一樣殺得屁滾尿流，現在又像烏龜王八般縮進殼裡！
「哈哈哈哈！若是怕死，速速開城跪降，奉上金銀女子，本帥或可饒你全城豬狗性命！
「若不然，待我破城之日，定將爾等頭顱壘成京觀，以祭我彎刀！」
言罷，他身後吐蕃騎兵轟然狂笑，紛紛用蕃語怪叫辱罵，聲浪污穢不堪。
更有甚者，朝著城頭方向解甲撒尿，極盡羞辱之能事。
城頭上，宋軍將士無不目眥欲裂，氣血上涌，然後紛紛看向主帥張俊。
只見張太尉「果然」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指著城下回罵道：「吐蕃野狗！安敢如此辱我！本帥————本帥誓與綏德共存亡！
「爾等蠻夷，休想踏入城中半步！」
然而，就在他縮回身子，背對城下那一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嘴角卻難以抑制地上揚，幾乎要咧到耳根。
他迅速用袖子遮掩，再轉身時，已是滿臉堅毅的忠貞，對著左右咬牙道：「賊子猖狂！傳令各部，嚴守崗位，擅動者斬！本帥————本帥定要他們付出代價！」
說罷，還「憤懣」地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身，似乎不忍再看城下囂張景象。
而張俊心中則美滋滋哼起小調————
罵吧，盡情罵！
等岳鵬舉在北邊動手，韓良臣在你們身後點火，看你們還罵不罵得出來！
他仿佛已看見野利勃鷹和李乾順得知後方起火時的精彩表情。
這苦肉計演得，痛快！
張俊覺得，這輩子打仗從沒這麼爽過。
不是殺人掠地的爽，是智商碾壓、耍得敵人團團轉的爽！
西夏鹽州附近。
月黑風高，不足百人的宋軍小隊如鬼魅穿行於丘陵溝壑。
他們黑衣蒙面，背負強弩短刃，是韓世忠從數萬水陸精銳中選出的「夜不收」死士。
領頭的校尉打個手勢，小隊立刻伏低。
前方山谷隱約傳來車馬聲與西夏語交談聲，火光閃爍。
這是為前線聯軍運送糧草的後勤隊，護衛不多，且因身處後方而十分鬆懈。
校尉眼中寒光一閃，從懷中掏出幾支特製箭矢，箭頭裹著浸滿火油的麻布。
旁邊機靈的士卒低笑：「頭兒，還是老規矩？」
「照舊。」
校尉點頭，壓低聲音。
「手腳麻利點，燒了糧車就走。記住，把那幾件「好東西」扔顯眼點。」
「明白！」
幾名士卒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片刻後，谷中突然爆起數團火光，隨即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護衛的西夏兵驚慌失措地救火、迎敵，卻見黑暗中弩箭精準射來，同伴接連慘叫倒
下。
襲擊者來去如風，轉眼間，大半糧車已被點燃，熊熊火光映紅山谷。
混亂中，幾名襲擊者不小心遺落幾件物品：
一頂帶明顯吐蕃部族風格的破舊皮帽。
幾把形似高原風格的短刀。
甚至還有一小塊刻著蕃神圖案的骨牌。
襲擊者做完之後，掠奪了一番西夏兵屍體上的財物，便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數十里外另一隱蔽山谷，韓世忠聽著快馬趕回的校尉匯報，撫掌大笑：「幹得漂亮！他娘的，留下禮物了？」
「按大帥吩咐，妥妥的！」
校尉嘿嘿直笑。
「保准那些西夏蠻子一看，就認定是吐蕃那群王八蛋乾的！」
「好！哈哈！」
韓世忠暢快至極，用力拍了拍校尉的肩膀。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吐蕃不是牛嗎？不是來幫場子嗎？
「老子就讓他們幫得更徹底點！搶錢？搶糧？殺人？這黑鍋，他們背定了！」
周圍幾位親信將領鬨笑起來，氣氛熱烈。
副將呼延通湊趣道：「大帥神機妙算！這般————妙計，簡直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那西夏皇帝和吐蕃蠻子，怕是要互相打出血來！」
「就是就是！」
另一人接話，狠狠拍馬屁道：「大帥用兵如天馬行空！正面有張太尉頂著，咱們在後面輕輕一撩撥————嘿嘿，妙啊」
韓世忠被捧得渾身舒泰，得意地灌了口皮囊里的酒，抹了抹嘴：「這才哪到哪？告訴兒郎們，手腳乾淨點，花樣再多些！
「不光搶糧隊，那些西夏貴人的莊子、部落，離吐蕃營地近的，也去關照關照！
「記住，學吐蕃人說話學像點，搶劫手法也學野點！
「還有，讓混進去的探子放風聲，就說吐蕃人嫌西夏供給的糧食是牲口吃的，女人不夠水靈，要搶點好的享用！！！」
「哈哈哈！」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仿佛已看見西夏貴族氣得跳腳，吐蕃人百口莫辯的滑稽場面。
「這他娘的才叫打仗！比真刀真槍硬拼痛快多了！讓這幫孫子自己先掐起來，咱們坐收漁利！陛下這招，真對老子胃口！」
韓世忠眼中精光四射道。
接下來數日，聯軍後方類似事件不斷上演。
或巡邏隊被全殲，現場留吐蕃箭矢。
或靠近吐蕃駐地的西夏小部族被洗劫，倖存者指認是穿皮袍、說蕃話的騎兵所為。
流言如瘟疫在河西、隴右的西夏軍民中蔓延————
「聽說了嗎？吐蕃人嫌給的肉乾是陳的，搶了王家堡子的羊群還殺人！」
「何止！我二舅軍中同鄉說，吐蕃酋長私下抱怨陛下小氣，答應的戰利品拖著不給——
——」
「呸！引狼入室！吐蕃蠻子比宋人還狠！搶東西不說，還糟蹋娘們————」
最初的勝利喜悅與同仇敵愾，在後方不斷的意外和愈演愈烈的流言侵蝕下，漸漸變味。
西夏貴族用懷疑戒備的目光打量曾被視為援軍的吐蕃騎兵。
聯軍大營中，西夏將領與吐蕃頭人宴飲的氣氛，也不再融洽熱烈。
另一邊，河東路五台山北麓。
山風凜冽，掠過崎嶇山道。
一支軍隊正疾行於密林險徑間。
人馬皆銜枚，馬蹄裹布，鐵甲部件用皮條綁緊以防反光與碰撞出聲。
兩萬餘人沿宋金控制線邊緣北進，悄然滲入。
這是岳家軍精銳，八千背嵬軍重騎為先鋒，輔以踏白軍、游奕軍輕騎及勝捷軍步卒。
他們棄大部分輜重，僅攜十日乾糧、必備箭矢與攻堅器械，人人目光如鷹，行動間透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效率。
岳飛行於隊伍中段，玄甲外罩灰色斗篷。
他目光不斷掃過手中輿圖，這是無數探子以命換來的成果。
他目標明確，金國河東路的馬邑堡。
此地非邊關大城，而是金軍在勾注山隘口的重要物資中轉與騎兵屯駐點。
西京大同府南調兵馬常經此休整轉運。
守軍約三千，多為徵發的北方漢人與少量女真謀克，雖非精銳，卻地位關鍵。
「元帥，前面是黑石溝，過溝再行小半日，便能望見馬邑堡烽燧。」
副統制張憲策馬靠近，低聲道。
岳飛看了看天色，日頭已偏西。
「傳令：全軍於黑石溝隱蔽休整一個時辰，進食、檢查裝備。入夜後按甲字方略行動。」
「得令！」
子時剛過，馬邑堡。
堡寨依山而建，土石混築的城牆不算高大，卻頗堅固。
寨內燈火稀疏，多數守軍已入睡，僅牆頭有零星火把與偶爾走過的巡邏隊。
夏末夜風帶涼，也帶來遠離戰場的懈怠。
金軍將領、女真謀克蒲察阿里在溫暖房中摟著搶來的漢人女子酣睡。
他接到過上級提醒，需警惕宋軍報復或襲擾，但那是西邊和南邊的事。
此地深處腹地，前有多重防線，宋軍除非長翅膀————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撕碎寧靜，且接連不斷！
隨即，寨牆在劇烈爆炸與撞擊中轟然垮塌一大段。
煙塵未散，尖銳唿哨與驚天喊殺湧來！
「敵襲！宋軍！是宋軍！」
悽厲警報終於響起，卻已太遲。
岳家軍突擊快得超乎想像。
潛伏至近處的先鋒死士，用改良的威力更大的霹靂炮集中爆破了牆體。
磚石飛濺的同時，身披重甲、手持大斧的背嵬軍重步兵如鋼鐵巨獸，從缺口洶湧而入o
他們三人一組，互相掩護，遇人便砍、逢障便破，瞬間在驚慌的金軍中撕開血路。
同時，堡寨其他方向也響起喊殺聲，是踏白、游奕輕騎在佯攻牽制。
更有藉助鉤索、飛梯登上兩側山崖的宋軍神臂弓手，將箭雨傾瀉到寨內集結的金軍頭上。
「不要亂！結陣！擋缺口！」
蒲察阿里衣衫不整地衝出，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組織抵抗。
然而，崩潰速度比他想像快十倍。
簽軍早已魂飛魄散，四散奔逃，反而沖亂了少數女真兵組織的防線。
岳雲手持雙錘，渾身浴血，一眼看到呼喝指揮的蒲察阿里。
「金將！納命來！」
他暴喝著如猛虎下山般直衝過去，沿途金兵被他一錘一個砸飛。
蒲察阿里也算兇悍，拔刀迎戰。
但僅三個回合，便被岳雲一錘震飛兵器，另一錘砸中肩胛骨，筋斷骨折，慘叫倒地，被岳雲一腳踩住。
「綁了！」
戰鬥近乎一邊倒的屠殺。
金軍被打懵，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僅一個多時辰，至天色微明，堡內抵抗基本平息。
少數殘敵逃入後山，已不成氣候。
岳飛在親衛簇擁下踏入狼藉的堡寨。
他首先掃過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以及瑟瑟發抖被集中看管的俘虜。
「清點戰果，速戰速決。糧草、軍械，帶不走的全部焚毀。俘虜————」
他頓了頓。
張憲請示：「是否————」
岳飛搖頭，聲音傳開：「除女真謀克蒲察阿里及其親衛十餘人押走，其餘俘虜全部釋放。」
「釋放？」
不少將領愕然。
「對，釋放。」
岳飛語氣斬釘截鐵。
「給他們乾糧，讓他們往北、往東逃命。告訴他們，也告訴所有他們能遇到的金人，「大宋岳飛，今日至此！爾金國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今我大軍西討叛逆，順路來此，特告爾主，安分守己，莫要趁火打劫！
「待岳某料理了西陲瑣事，自當提兵北上，與爾等好好敘舊！」
此言一出，不僅被俘金人目瞪口呆，連不少宋軍將士都覺一股豪氣直衝胸臆！
這是何等的自信與威懾！
「元帥威武！」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頓時引得全軍雷動：「元帥威武！大宋威武！」
岳飛抬手下壓，止住歡呼。
「此地不可久留。帶上蒲察阿里，焚毀一切，兩刻鐘後全軍南撤！按乙字路線經雁門故道返回！」
「得令！」
當馬邑堡升起沖天火光與濃煙時，岳飛的軍隊已如來時般迅速消失在南方蒼茫山嶺中。
只留下化為廢墟的戰略要點、數千具金軍屍體，以及無數帶著驚恐向北逃竄的潰兵——
.
數日後，金國上京皇宮。
小皇帝完顏亶坐於鋪著虎皮的御座，臉色鐵青。
他手中緊捏一份沾著血跡的緊急軍報。
下方，完顏宗憲等掌權宗室大將及文臣分列兩旁，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馬邑堡————一日被破？守軍三千，逃回不足五百？糧草軍械焚毀無數？守將蒲察阿里被生擒？」
完顏亶年輕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
「還有————岳飛留下的狂言？！」
他猛地將軍報摔在御案上。
「誰能告訴朕！那岳南蠻不是正率軍西征，與李乾順、吐蕃人廝殺嗎？
「怎會出現在朕的河東腹地！還輕易攻破馬邑堡？！」
大殿一片死寂。
前幾天宋夏交惡、宋帝揚言親征、宋軍主力西調的消息傳來，金國朝堂一片樂觀。
甚至有人摩拳擦掌，認為是天賜良機，即便不大舉南侵，也該在邊境施壓，奪些州縣。
可現在————
銀術可臉色最難看，自從金兀朮失勢之後，便是他負責戰略，馬邑堡被襲，無疑是扇了他一記耳光。
他出列硬著頭皮道：「陛下，此事蹊蹺！或許是宋軍小股精銳冒險深入，僥倖得手————」
「僥倖？」
完顏宗憲直接打斷他。
「四千首級？糧草軍械成灰？俘虜守將還留下那樣的話————
「這是小股精銳僥倖能做到的？分明是早有預謀的精準打擊！是示威！是警告！」
他轉向完顏亶，沉聲道：「陛下，岳飛此舉意在告知大金，其一，宋軍仍有充沛機動精銳，未被西夏牽制，「其二，他們隨時可在我防線薄弱處發動致命一擊，「其三，其戰略重心或在西，卻絕非無力東顧！
「待我料理西陲，再來敘舊之語，殺氣騰騰啊！」
「宗憲太師未免長他人志氣！」
銀術可怒道。
「就算岳飛能抽兵偷襲，更說明其西線吃緊，才以此恐嚇拖延時間！
「這正是我大金南下良機！當集結大軍猛攻荊襄、兩淮，看他救是不救！」
「然後呢？」
宗憲冷笑。
「若其西線速勝，或那張俊本就是誘餌，岳飛主力突然回師與邊境守軍合擊我南下之師，又當如何？
「陛下，宋國已非靖康時的宋國，趙構更非昔日趙構，我大金可用之兵也————
「況且岳飛用兵如神，不可不防！老臣以為，當暫觀其變，加強邊境守備，密切關注西夏戰局，再做定奪。」
兩派隨即爭吵。
主戰派稱機不可失，當強硬回擊。
穩妥派則認為風險巨大，反對貿然行動。
年輕的完顏亶看著爭吵的臣子，心頭蒙上陰影，最終，他煩躁揮手：「夠了！增兵邊境，嚴加守備！是否南下————容後再議！退朝！」
數日後，消息先經朝廷邸報和邊關急遞傳回宋境。
岳元帥奇襲金國馬邑堡，焚其糧械無數，俘其守將，揚威北疆的消息在汴京傳開。
原本因官家「病倒」、西征暫緩而低落迷茫的朝野輿論瞬間沸騰！
茶樓酒肆，士人百姓奔走相告，喜形於色。
「聽說了嗎？岳元帥沒去西夏！去打金賊了！」
「我的天！馬邑堡！金賊肚子裡的釘子，說拔就拔了！」
「哈哈！痛快！讓金賊也嘗嘗被捅刀子的滋味！看他們還敢趁火打劫！」
「陛下聖明！岳元帥威武！原來早有安排！就說官家怎會真被氣昏頭！」
「這才是用兵！西邊張太尉頂著，北邊岳元帥捅著，看西夏和金賊誰先撐不住！」
連原本對西征耗費頗有微詞的文官，此刻也多閉嘴，或轉而盛讚陛下與岳帥深謀遠慮o
太子監國的政事堂氣氛一振。
李綱捻須含笑，對秦會道：「秦相，看來你我只需穩住朝局，前方將士自有韜略。」
秦會低頭稱是，眼底驚悸卻更深，陛下和岳飛的布局，比他想的更大膽深遠！
而端坐在政事堂主位上的太子趙伯琮，年僅十三歲的面容上努力維持著符合身份的莊重，但微微放光的眼睛和下意識挺直的脊背，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岳元帥————竟然去了北邊？還打了這麼大的勝仗？！」
他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前幾日父皇在朝堂上擲盞震怒、誓要親征的模樣，以及隨後急怒攻心臥病在床的憔悴。
當時他憂心如焚，只覺天都要塌了。
可如今看來————
父皇哪裡是氣病了！
這分明是————是故意示弱，是麻痹敵人！
小太子覺得自己瞬間參透了天大的玄機，心臟砰砰直跳。
就像下棋一樣！
父皇先狠狠地拍一下棋盤，把所有人都嚇一跳，然後————
然後岳元帥這顆最重要的棋子，就偷偷地敲在了金賊的腦門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下方兩人，尤其是秦相那恭敬中難掩複雜的表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明悟。
沒錯！
連秦相都被瞞過去了！
父皇的計策，真是————真是深不可測！
比陳師父講的兵法還要厲害一百倍！
趙伯琮用力抿了抿嘴唇，壓下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學著記憶中父皇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對李綱的話表示贊同。
同日前後，消息經商旅、逃難者及故意釋放的俘虜之口，飛到綏德城下、西夏興慶府，也傳到吐蕃元帥野利勃鷹耳中。
綏德城頭，張俊接密報時，險些仰天大笑。
他拍著城牆對左右感慨：「鵬舉用兵如神！我等壓力大減矣！兒郎們，守好城池，援軍快來了！」
聞言，守軍士氣大振！
聯軍營中，氣氛驟變。
野利勃鷹拿著說法不一但核心一致的情報，濃眉擰成疙瘩。
「岳飛————打到金國腹地？還贏了？這麼快？」
他本認定宋軍主力被張俊帶出、後方空虛，才敢驕狂。
可岳飛這一擊顛覆認知。
宋軍兵力多少？
主力在哪？
是眼前龜縮的張俊，還是能隨時出現在金國腹地的岳飛？
被愚弄與不安的感覺，首次掠過這位高原雄鷹心頭。
西夏皇帝李乾順得訊，驚疑不定，背後冷汗直冒。
他想起黑風峪的五萬亡魂————
「難道————這又是宋人的詭計？」
他看向吐蕃大營，又看向似乎唾手可得的綏德城，首次對這場必勝的圍城深生疑慮。
而製造這一切震撼的岳家軍，已悄然穿越險峻的雁門故道，返回代州附近。
岳飛登高南望，目光似越千山萬水，看到綏德對峙，也看到汴京城中掌控一切的眼睛o
「元帥，接下來？」
張憲問。
岳飛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依陛下既定方略，休整兩日，做出可東可西的機動姿態。該讓西邊的朋友，「驚喜」一下了。」
八月初十，西夏官道上。
一支三百人的車隊滿載糧食、肉乾及繳獲自宋境的布匹綢緞艱難前行。
押運的是西夏貴族親兵，為首的小頭目正為家族攬下供給前線軍隊的美差而得意。
雖聽說後方不太平，但他自恃帶三百精兵，料想小股流寇不足為懼。
忽然，側翼丘陵後煙塵大起，馬蹄聲急速逼近！
「敵襲！結陣！」
小頭目嘶聲大喊。
來襲者速度極快，全是高原矮腳馬，臉塗防凍油彩，呼喝著語調古怪的吐蕃語。
他們如旋風捲來，不與外圍警戒的西夏兵糾纏，箭矢率先射倒車隊的馭手和馬匹製造混亂，緊接著，手持彎刀的騎兵狠狠撞入車隊！
戰鬥，或說屠殺瞬間分出勝負。
這支實為韓世忠摩下偽裝的吐蕃騎兵，悍勇且配合默契，專挑護衛薄弱處突擊，砍殺毫不留情。
西夏兵雖勇，卻被這身「友軍」打扮的突襲打懵，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不到一刻鐘，小頭目及大部分護衛倒在血泊中，少數倖存者四散逃入荒野。
襲擊者迅速搜索車隊，席捲走值錢輕便的財物，然後呼嘯而去。
當然，在離去的過程中，也會「大意」的遺留下吐蕃樣式皮帽、幾支有模糊部族標記的吐蕃箭簇。
以及，真正的幾具吐蕃人屍體————
逃回的倖存者連滾帶爬將消息帶回最近的城池，消息瞬間炸開！
「西夏貴族的糧隊被搶，全死了！是吐蕃人幹的！」
「他們搶了所有綢緞金銀！」
「千真萬確！我表弟親眼看見，那些人說蕃話、穿蕃衣、用吐蕃箭，還留了吐蕃人屍首！」
「天殺的吐蕃蠻子！見錢眼開！說好的盟友，竟背後捅刀！」
聯軍大營內，李乾順臉色陰沉地聽著幾位重臣激憤控訴。
御案上還擺著幾件證物。
「陛下！此風絕不可長！」
受損失的貴族族長，聲音因憤怒顫抖。
「葉蕃人狼子野心，名為助戰，實為劫掠！
「長此以往，我西夏後方不寧、民心惶惶，前線將士家屬亦不得安生！
「臣懇請陛下，嚴令吐蕃軍隊退出腹地、劃定活動範圍，所有糧草供給需經我軍查驗押運！」
另一位老文臣憂心忡忡道：「陛下，近日邊境流言四起，皆言吐蕃不滿供給，嫌我西夏怠慢，甚至有吞併河曲之心，「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且岳飛北擊金國，顯示宋軍仍有強大餘力，局勢微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