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167章，體面？與活著？選哪一個？
第244章 244章，體面？與活著？選哪一個？
翌日。
岳飛早早就來到劉禪的福寧殿。
他不僅匯報各軍整補、休憩進度，汴京周邊防務調整，乃至北伐下一步初步構想，更在軍務奏對將畢時，會以武人少有的執著，將話題引向受阻的清丈新政。
「陛下，」
岳飛眉宇間鎖著凝重。
「臣聽說陳東等人阻力非但未減，反有蔓延之勢，「城東、北郊數處，豪仆阻撓囂張，甚至聚眾持械，與丈量胥吏對峙，「流言亦愈演愈烈，竟有說陛下欲盡奪汴京田產以充軍資者！
「此絕非散兵游勇、無知刁民所能為，分明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抗拒！
「其意不僅在田畝，更在損朝廷威信，搖陛下根基！」
劉禪聞言抬頭，他看著岳飛憂心忡忡的臉，忽然笑了，輕鬆得近乎沒心沒肺。
「愛卿啊，你知兵，善察陣前敵情，這是你的長處，「朕或許不如你懂排兵布陣，但自北巡以來略知人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點神秘。
「水渾了，魚才冒頭，風急了，草才現形。讓他們跳跳，鬧鬧，朕才看得清楚，「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魎在底下撲騰。放心，翻不了天。」
岳飛一愣，陛下這話————是早有預料？
甚至有意縱容？
他想起陛下那套葉子戲裡神鬼莫測的奇兵手段，心中似抓住了點什麼，擔憂卻未完全消散。
為君者固然需洞察先機，但民意如水，一旦被長期誤導，恐難挽回。
他還想再諫，劉禪卻已擺手，示意奏對結束。
岳飛只得咽下話頭，行禮告退。
即將退出殿門時，劉禪忽然開口，像隨口閒聊：「愛卿，朕忽然想起個問題。」
岳飛立刻轉身：「陛下請講。」
「若他日，有那等自詡老成、顧全體面之人，跑到朕面前，說什麼舊都初定，宜安撫人心，「勿使遺老舊族驚擾，勸朕將這清丈安民之事緩一緩，甚至————擱一擱。你以為，當如何應對？」
劉禪問得隨意，目光卻清亮，落在岳飛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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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幾乎未加思索，胸中一股正氣勃發，抱拳朗聲道：「陛下！當此國朝恢復、山河重光之際，正應以法度為繩，以仁政為本，滌盪污濁，普惠生民！
「凡有利於百姓安堵、國家生聚者，必當力行！
「凡借體面、舊情之名，行阻撓善政、隱匿弊端、與民爭利之實者，「不論其名望多高，根基多深，皆為國賊！當以國法論處，絕不姑息！」
岳飛聲音鏘鏘，帶著金石之音。
劉禪靜靜聽著，臉上慣常的疏淡笑意漸漸加深，化為欣慰的笑容，撫掌道：「好！好一個不論其名，皆為國賊！朕就知道，愛卿你必與朕同心！」
他起身走到岳飛面前，拍了拍這位比自己高壯的統帥的肩膀，語氣堅定：「愛卿的話，朕記下了。且安心整軍，旁的事，朕心裡有數。這汴京城裡的「陣」，朕來破。」
一股暖流湧入岳飛心間，他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的聲音踏實了許多，陛下並非毫無準備，只是破陣之法總與常人不同。
午時，劉禪的福寧殿來了一位特殊的信使。
他是孟太后宮中的內侍，持著精雅、薰著檀香的請柬來到劉禪面前。
這位歷經哲宗、徽宗、欽宗，如今又名義上為天子背書的隆祐太后，雖因國難長居汴京、深居簡出，在舊都乃至北方遺民心中卻有非同一般的象徵意義。
她的邀請，分量極重。
請柬言辭懇切，充滿長輩慈愛與對功臣的褒獎：「陛下親冒矢石，光復舊都，功蓋寰宇，老身聞之，欣慰無已，「今略備薄酌，一則與陛下敘天倫之樂，二則為岳、韓等國之柱石洗塵，聊表心意，「另邀城中幾位故老舊勛作陪，彼等亦久慕陛下天威，渴盼一睹。」
敘天倫、故老舊勛，用詞微妙。
劉禪捏著請柬，沉默片刻，隨即綻開毫無芥蒂的笑容，對候命的內侍道：「回稟太后，朕必準時赴宴。有勞太后費心。
內侍退下。
劉禪將請柬遞給侍立的藍珪，吩咐：「去告訴岳元帥、韓元帥，還有秦相，明日晚間，隨朕赴太后宮宴。」
頓了頓補充，「讓他們————穿戴齊整些。」
藍珪領命而去。
劉禪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宮外尚未修復的荒蕪庭院，眼神愈發清亮。
太后所居宮苑確如外界所聞，簡約甚至清寒。
不見奢華陳設，庭院花木多是耐寒松柏。
劉禪帶著岳飛、韓世忠、秦會三人，穿過宮苑廊道，前往太后居所。
沿途所見宮室殘破，與臨安的精緻園林迥異，更襯得前方那處燈火溫煦的院落格外引人注目。
廊下腳步聲輕響，韓世忠忍不住壓低嗓子，對身旁的岳飛嘀咕：「鵬舉，你瞧這太后住的地兒，倒是真簡樸。不過俺老韓咋覺著，這簡樸比那些金碧輝煌還讓人————嗯，不得勁？」
岳飛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顯然是多年精心修剪、姿態蒼勁的松柏，低聲道：「良臣兄，簡樸是表象。孟太后其德望在舊都士民心中，恐不亞於————某種禮法規矩。此番宴請，名為家宴洗塵，實則————」
他頓了頓，沒有將後半句實則為舊勛張目、試探陛下說出口。
一直沉默跟在稍後的秦會，此刻輕聲接話：「岳元帥所言極是。太后久居此地，看似不同外事，然舊都十年，多少人事變遷、產權糾葛，與城外莊園往來，豈能全然不知？
「其影響力不在權柄，而在名分與人情，今日所邀舊勛，多是與宮中有舊或得其認可者，此乃人情網絡。二者交織，便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餘韻。
岳飛與韓世忠聞言，神色都更凝重了幾分。
韓世忠啐了一口：「娘的，比打仗還彎彎繞！」
走在前方的劉禪仿佛未聞身後低語，步履從容。
不一會，他們來到了暖閣。
暖閣內，燭火通明。
孟太后已端坐於主位，一身常服襯得銀髮肅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祥笑容，目光溫潤地望向門口。
見劉禪一行人進來，她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盡顯長輩與尊者的氣度。
劉禪率先上前，依禮躬身：「孫兒拜見太后，恭請太后聖安。」
孟太后笑容加深，虛抬了抬手：「陛下快快請起。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陛下親征勞苦，光復舊都，老身歡喜得很。」
「全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太后福澤。」
劉禪從容起身，語氣謙和。
此時，侍立一旁的三位舊勛垂手恭立。
劉禪目光掃過，三人連忙趨前幾步，大禮參拜：「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諸位老卿家請起。」
劉禪虛扶一下，態度溫和。
「今日太后賜宴，皆是家人故舊，不必拘禮。」
三位舊勛口中連稱不敢，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卻依舊微躬著背。
其中那位王員外，更是趁勢恭敬道：「蒙太后、陛下不棄，賜見天顏，臣等感激涕零，唯願陛下聖體安康，早日克復全功，再現汴京繁華。」
另外兩人也連忙附和，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岳飛、韓世忠、秦會此刻亦上前，向孟太后行禮。
太后對岳飛、韓世忠格外和藹，溫言嘉許其戰功，稱其為國之干城，對秦會則只是例行勉勵兩句。
一番見禮寒暄後，眾人依序落座。
劉禪坐於太后左首主客位，岳飛、韓世忠、秦會依次下首相陪。
三位舊勛則坐於對面下首，姿態恭謹，目不斜視。
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溫酒與精緻卻並不鋪張的菜餚。
氣氛看似和睦溫馨，卻又隱隱流淌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時，孟太后再次盛讚劉禪英勇，提及太原之戰時言辭切切：「陛下萬金之軀，親臨戰陣，救民於水火，實有太祖、太宗之風範！
「老身每聞之，既感驕傲，又後怕不已。」
話語真摯，隨即話鋒似不經意一轉，帶著緬懷。
「只是念及北狩的二位先帝，若知今日陛下如此英武，克復舊都，不知該何等欣「這江山，終究是趙家的江山，這舊都，終究是列祖列宗心血所在。」
聞言，岳飛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韓世忠則收斂了大大咧咧，悶頭喝酒。
至於秦會，他自從入席，便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被席上菜餚吸引。
孟太后仿佛未覺，繼續拉家常般道：「陛下雷厲風行，銳意中興，老身極佩服。只是這舊都歷經劫難，人心如驚弓之鳥，百業俱廢，「許多老臣舊族艱難度日，勉強維繫體面。陛下新政立意極好，但或許————有些急切了？
「老身聽外面有些惶恐議論，心有不忍。不若稍緩步伐，多加撫慰，待人心安定，再徐徐圖之，方為老成謀國之道啊。」
太后話音剛落，王員外立刻起身躬身，滿臉愁苦：「太后娘娘所言，說到小民心坎里了！不敢欺瞞陛下、太后，小民家族世代居汴京，薄有田產，「可靖康以來，金人盤剝，兵匪如梳，產業十不存三，如今勉強守著祖宅和城外些許薄田度日，族中老幼嗷嗷待哺，「近日聞朝廷清丈，本是擁護的，可下面辦事之人————
「唉，或許誤解朝廷美意，行事急切，引得人心惶惶。小民斗膽懇請陛下、太后，「能否稍寬時限，容我等守家艱難之輩稍作喘息，釐清產業再行申報？
「若是一味急切，只怕適得其反，反傷陛下愛民之心啊。」
他聲情並茂，眼眶泛紅，將忠厚老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另外兩位舊勛也連連附和，訴說類似的家業凋零、惶恐不安。
暖閣內空氣仿佛凝滯。
岳飛面色沉靜，膝上手已微握。
他聽得出，這是以退為進的逼迫，以民意、體面為盾，向新政施壓！
韓世忠腮幫子鼓了鼓，想說什麼，瞥見岳飛不動，又憋了回去，狠狠灌酒。
秦會頭垂得更低，心中飛速盤算。
太后出面，舊勛哭訴，情理兼備，陛下若強硬駁回，恐失孝道仁厚之名。
若妥協，新政威嚴掃地，日後寸步難行。
難！陛下該如何應對？
所有人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在始終笑眯眯傾聽的劉禪身上。
這時，劉禪輕輕放下青玉酒杯。
他嘆氣，臉上浮現年輕人的赧然與反思：「太后一番教誨，語重心長，朕聽了，深覺有理，「是朕年輕，光想著快些讓百姓安定、舊都復甦，行事是有些著急了，考慮不周啊。」
此言一出，孟太后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王員外等人心頭一松，幾乎要笑。
連秦會都詫異，陛下————這就服軟了？不像他風格啊！
然而，劉禪話未說完。
他抬眼，目光不再看太后，緩緩掃過三位舊勛，最後落在王員外臉上。
那目光平和卻極有穿透力，讓王員外的愁苦都僵了僵。
「太后讓朕體恤老臣舊族，保全舊都體面，朕記下了，「可朕從太原回來，進這汴京城，看見的、聽見的，不只是諸位的體面與艱難，「朕看見朱雀門外，有母親用最後半碗麩皮粥餵孩子，自己餓得暈厥，「朕聽見龍津橋下，有老丈哭訴兒子被金人拉去為奴，僅剩的兩畝河灘地被豪強強占，「寒冬臘月，一家五口擠破廟，已有兩人凍餓而死，「朕還記得太原城下，那些被金人驅為肉盾的百姓，他們看朕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體面，只有求活的渴望！」
暖閣內死寂，只有劉禪的敘述聲迴蕩。
「所以朕就在想，」
劉禪目光飄忽，似在認真思索。
「太后和諸位說的舊都體面，到底是什麼？
「是讓幾家高門大戶凋零後仍維持門楣、僕役成群的體面？
「還是讓滿城瘡痍中，萬千失了田地屋宅、父母兒女的百姓，能重新有片瓦遮頭、有捧土耕種的體面？」
他不再看臉色漸難看的孟太后，直盯著額角冒汗的王員外：「王員外，你說家業凋零，十不存三，朕信。你族中老幼待哺，朕也信，「可朕更信，與貴府凋零後仍存的「三」相比，汴京城外那些凍死、餓死，連「凋零」資格都沒有的百姓，「他們更盼著朝廷給條活路！」
「朕的新政，清丈的是無主田、被占公田，安置的是無地流民、城中赤貧，「詔書寫得明白，合法私產，分毫不動！
「若有家族確實代管無主田畝，或有其他情由，朕也給了路子，「具表陳情，朝廷核實，該補償的補償，該認定的認定，「這是朕的仁政，也是朕的法度！」
「但，若有人陽奉陰違，隱匿田畝，偽造契據，甚至煽動流言，聚眾抗法，阻撓朝廷安置百姓————」
劉禪抬眼，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最後與孟太后已無笑意、只剩深沉的目光對視。
「那麼，朕的劍，在太原能斬金虜，在汴京，也能正國法！」
「嘩啦！」
王員外手中筷子掉在桌上，臉色慘白，另兩位舊勛也渾身一顫。
這時，韓世忠猛地放下酒杯，拍手道：「痛快！陛下說的太對了！俺老韓一百個支持您！」
岳飛緊握的拳頭鬆開，看向劉禪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陛下以最堂皇、最無可辯駁的大義，將一切虛偽的情理撕得粉碎！
這比任何權謀都更具衝擊力！
秦會心中也滿是震驚。
陛下此舉雖爽快，卻徹底撕破了太后和舊勛的面子！
陛下這是行險招！要麼一舉懾服群小，要麼————恐引更強烈反撲！
他看著劉禪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天子的心思比想像中更————膽大包天！
孟太后臉上慈祥笑容早已消失，只剩深沉。
她深深看了劉禪一眼，未動怒也未爭辯，緩緩道：「陛下心懷百姓，志在中興，老身————明白了。只是治國非一日之功，陛下還年輕，往後————路還長。」
語氣平淡，卻似藏著無盡深意。
「太后教誨的是。」
劉禪就像沒聽出弦外之音，重新端杯，臉上又掛起輕鬆笑意。
「路長，慢慢走便是。只要方向不錯，總能走到。今日多謝太后賜宴，酒足飯飽，朕就不多叨擾了。」
宴席在不尷不尬、暗流洶湧中草草結束。
劉禪率先起身，帶著三位臣子告辭。
走出太后宮苑，汴京的夜風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岳飛跟在劉禪身後半步，望著陛下的背影，胸中激盪難平。
他忽然明白，陛下那句讓他們跳跳，看得清楚並非虛言。
秦會則默默跟在最後，回望太后宮苑，又看了看步履從容的天子，然後強壓下心中悸
動。
他早已徹底綁上了陛下的戰車，將來不管面對什麼風浪，他都沒有退路，而且還要像狗腿子一般沖在最前面才行。
金國上京，乾元殿殿內雖燃著熊熊火把，卻驅不散女真貴族與文武重臣眉宇間的頹喪。
太原丟了。
享譽國族的戰神兀朮元帥被生擒了。
南征最精銳的東路軍主力折損殆盡。
一連串噩耗，砸碎了靖康以來金國朝堂的迷夢。
曾經意氣風發、視南朝如無物的女真貴胄，此刻或面色慘白，或眼神渙散，或強作鎮定卻難掩顫抖。
小皇帝完顏亶高踞御座，臉上沒了平日驕矜。
朝堂窒息的沉默，終於在他胸中爆發。
「說話啊！都啞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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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岳飛早早就來到劉禪的福寧殿。
他不僅匯報各軍整補、休憩進度，汴京周邊防務調整，乃至北伐下一步初步構想，更在軍務奏對將畢時，會以武人少有的執著，將話題引向受阻的清丈新政。
「陛下，」
岳飛眉宇間鎖著凝重。
「臣聽說陳東等人阻力非但未減，反有蔓延之勢，「城東、北郊數處，豪仆阻撓囂張，甚至聚眾持械，與丈量胥吏對峙，「流言亦愈演愈烈，竟有說陛下欲盡奪汴京田產以充軍資者！
「此絕非散兵游勇、無知刁民所能為，分明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抗拒！
「其意不僅在田畝，更在損朝廷威信，搖陛下根基！」
劉禪聞言抬頭，他看著岳飛憂心忡忡的臉，忽然笑了，輕鬆得近乎沒心沒肺。
「愛卿啊，你知兵，善察陣前敵情，這是你的長處，「朕或許不如你懂排兵布陣，但自北巡以來略知人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點神秘。
「水渾了，魚才冒頭，風急了，草才現形。讓他們跳跳，鬧鬧，朕才看得清楚，「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魎在底下撲騰。放心，翻不了天。」
岳飛一愣，陛下這話————是早有預料？
甚至有意縱容？
他想起陛下那套葉子戲裡神鬼莫測的奇兵手段，心中似抓住了點什麼，擔憂卻未完全消散。
為君者固然需洞察先機，但民意如水，一旦被長期誤導，恐難挽回。
他還想再諫，劉禪卻已擺手，示意奏對結束。
岳飛只得咽下話頭，行禮告退。
即將退出殿門時，劉禪忽然開口，像隨口閒聊：「愛卿，朕忽然想起個問題。」
岳飛立刻轉身：「陛下請講。」
「若他日，有那等自詡老成、顧全體面之人，跑到朕面前，說什麼舊都初定，宜安撫人心，「勿使遺老舊族驚擾，勸朕將這清丈安民之事緩一緩，甚至————擱一擱。你以為，當如何應對？」
劉禪問得隨意，目光卻清亮，落在岳飛臉上。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岳飛幾乎未加思索，胸中一股正氣勃發，抱拳朗聲道：「陛下！當此國朝恢復、山河重光之際，正應以法度為繩，以仁政為本，滌盪污濁，普惠生民！
「凡有利於百姓安堵、國家生聚者，必當力行！
「凡借體面、舊情之名，行阻撓善政、隱匿弊端、與民爭利之實者，「不論其名望多高，根基多深，皆為國賊！當以國法論處，絕不姑息！」
岳飛聲音鏘鏘，帶著金石之音。
劉禪靜靜聽著，臉上慣常的疏淡笑意漸漸加深，化為欣慰的笑容，撫掌道：「好！好一個不論其名，皆為國賊！朕就知道，愛卿你必與朕同心！」
他起身走到岳飛面前，拍了拍這位比自己高壯的統帥的肩膀，語氣堅定：「愛卿的話，朕記下了。且安心整軍，旁的事，朕心裡有數。這汴京城裡的「陣」，朕來破。」
一股暖流湧入岳飛心間，他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的聲音踏實了許多，陛下並非毫無準備，只是破陣之法總與常人不同。
午時，劉禪的福寧殿來了一位特殊的信使。
他是孟太后宮中的內侍，持著精雅、薰著檀香的請柬來到劉禪面前。
這位歷經哲宗、徽宗、欽宗，如今又名義上為天子背書的隆祐太后，雖因國難長居汴京、深居簡出，在舊都乃至北方遺民心中卻有非同一般的象徵意義。
她的邀請，分量極重。
請柬言辭懇切，充滿長輩慈愛與對功臣的褒獎：「陛下親冒矢石，光復舊都，功蓋寰宇，老身聞之，欣慰無已，「今略備薄酌，一則與陛下敘天倫之樂，二則為岳、韓等國之柱石洗塵，聊表心意，「另邀城中幾位故老舊勛作陪，彼等亦久慕陛下天威，渴盼一睹。」
敘天倫、故老舊勛，用詞微妙。
劉禪捏著請柬，沉默片刻，隨即綻開毫無芥蒂的笑容，對候命的內侍道：「回稟太后，朕必準時赴宴。有勞太后費心。
內侍退下。
劉禪將請柬遞給侍立的藍珪，吩咐：「去告訴岳元帥、韓元帥，還有秦相，明日晚間，隨朕赴太后宮宴。」
頓了頓補充，「讓他們————穿戴齊整些。」
藍珪領命而去。
劉禪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宮外尚未修復的荒蕪庭院，眼神愈發清亮。
太后所居宮苑確如外界所聞，簡約甚至清寒。
不見奢華陳設，庭院花木多是耐寒松柏。
劉禪帶著岳飛、韓世忠、秦會三人，穿過宮苑廊道，前往太后居所。
沿途所見宮室殘破，與臨安的精緻園林迥異，更襯得前方那處燈火溫煦的院落格外引人注目。
廊下腳步聲輕響，韓世忠忍不住壓低嗓子，對身旁的岳飛嘀咕：「鵬舉，你瞧這太后住的地兒，倒是真簡樸。不過俺老韓咋覺著，這簡樸比那些金碧輝煌還讓人————嗯，不得勁？」
岳飛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顯然是多年精心修剪、姿態蒼勁的松柏，低聲道：「良臣兄，簡樸是表象。孟太后其德望在舊都士民心中，恐不亞於————某種禮法規矩。此番宴請，名為家宴洗塵，實則————」
他頓了頓，沒有將後半句實則為舊勛張目、試探陛下說出口。
一直沉默跟在稍後的秦會，此刻輕聲接話：「岳元帥所言極是。太后久居此地，看似不同外事，然舊都十年，多少人事變遷、產權糾葛，與城外莊園往來，豈能全然不知？
「其影響力不在權柄，而在名分與人情，今日所邀舊勛，多是與宮中有舊或得其認可者，此乃人情網絡。二者交織，便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餘韻。
岳飛與韓世忠聞言，神色都更凝重了幾分。
韓世忠啐了一口：「娘的，比打仗還彎彎繞！」
走在前方的劉禪仿佛未聞身後低語，步履從容。
不一會，他們來到了暖閣。
暖閣內，燭火通明。
孟太后已端坐於主位，一身常服襯得銀髮肅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祥笑容，目光溫潤地望向門口。
見劉禪一行人進來，她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盡顯長輩與尊者的氣度。
劉禪率先上前，依禮躬身：「孫兒拜見太后，恭請太后聖安。」
孟太后笑容加深，虛抬了抬手：「陛下快快請起。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陛下親征勞苦，光復舊都，老身歡喜得很。」
「全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太后福澤。」
劉禪從容起身，語氣謙和。
此時，侍立一旁的三位舊勛垂手恭立。
劉禪目光掃過，三人連忙趨前幾步，大禮參拜：「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諸位老卿家請起。」
劉禪虛扶一下，態度溫和。
「今日太后賜宴，皆是家人故舊，不必拘禮。」
三位舊勛口中連稱不敢，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卻依舊微躬著背。
其中那位王員外，更是趁勢恭敬道：「蒙太后、陛下不棄，賜見天顏，臣等感激涕零，唯願陛下聖體安康，早日克復全功，再現汴京繁華。」
另外兩人也連忙附和，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岳飛、韓世忠、秦會此刻亦上前，向孟太后行禮。
太后對岳飛、韓世忠格外和藹，溫言嘉許其戰功，稱其為國之干城，對秦會則只是例行勉勵兩句。
一番見禮寒暄後，眾人依序落座。
劉禪坐於太后左首主客位，岳飛、韓世忠、秦會依次下首相陪。
三位舊勛則坐於對面下首，姿態恭謹，目不斜視。
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溫酒與精緻卻並不鋪張的菜餚。
氣氛看似和睦溫馨，卻又隱隱流淌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時，孟太后再次盛讚劉禪英勇，提及太原之戰時言辭切切：「陛下萬金之軀，親臨戰陣，救民於水火，實有太祖、太宗之風範！
「老身每聞之，既感驕傲，又後怕不已。」
話語真摯，隨即話鋒似不經意一轉，帶著緬懷。
「只是念及北狩的二位先帝，若知今日陛下如此英武，克復舊都，不知該何等欣「這江山，終究是趙家的江山，這舊都，終究是列祖列宗心血所在。」
聞言，岳飛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韓世忠則收斂了大大咧咧，悶頭喝酒。
至於秦會，他自從入席，便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被席上菜餚吸引。
孟太后仿佛未覺，繼續拉家常般道：「陛下雷厲風行，銳意中興，老身極佩服。只是這舊都歷經劫難，人心如驚弓之鳥，百業俱廢，「許多老臣舊族艱難度日，勉強維繫體面。陛下新政立意極好，但或許————有些急切了？
「老身聽外面有些惶恐議論，心有不忍。不若稍緩步伐，多加撫慰，待人心安定，再徐徐圖之，方為老成謀國之道啊。」
太后話音剛落，王員外立刻起身躬身，滿臉愁苦：「太后娘娘所言，說到小民心坎里了！不敢欺瞞陛下、太后，小民家族世代居汴京，薄有田產，「可靖康以來，金人盤剝，兵匪如梳，產業十不存三，如今勉強守著祖宅和城外些許薄田度日，族中老幼嗷嗷待哺，「近日聞朝廷清丈，本是擁護的，可下面辦事之人————
「唉，或許誤解朝廷美意，行事急切，引得人心惶惶。小民斗膽懇請陛下、太后，「能否稍寬時限，容我等守家艱難之輩稍作喘息，釐清產業再行申報？
「若是一味急切，只怕適得其反，反傷陛下愛民之心啊。」
他聲情並茂，眼眶泛紅，將忠厚老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另外兩位舊勛也連連附和，訴說類似的家業凋零、惶恐不安。
暖閣內空氣仿佛凝滯。
岳飛面色沉靜，膝上手已微握。
他聽得出，這是以退為進的逼迫，以民意、體面為盾，向新政施壓！
韓世忠腮幫子鼓了鼓，想說什麼，瞥見岳飛不動，又憋了回去，狠狠灌酒。
秦會頭垂得更低，心中飛速盤算。
太后出面，舊勛哭訴，情理兼備，陛下若強硬駁回，恐失孝道仁厚之名。
若妥協，新政威嚴掃地，日後寸步難行。
難！陛下該如何應對？
所有人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在始終笑眯眯傾聽的劉禪身上。
這時，劉禪輕輕放下青玉酒杯。
他嘆氣，臉上浮現年輕人的赧然與反思：「太后一番教誨，語重心長，朕聽了，深覺有理，「是朕年輕，光想著快些讓百姓安定、舊都復甦，行事是有些著急了，考慮不周啊。」
此言一出，孟太后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王員外等人心頭一松，幾乎要笑。
連秦會都詫異，陛下————這就服軟了？不像他風格啊！
然而，劉禪話未說完。
他抬眼，目光不再看太后，緩緩掃過三位舊勛，最後落在王員外臉上。
那目光平和卻極有穿透力，讓王員外的愁苦都僵了僵。
「太后讓朕體恤老臣舊族，保全舊都體面，朕記下了，「可朕從太原回來，進這汴京城，看見的、聽見的，不只是諸位的體面與艱難，「朕看見朱雀門外，有母親用最後半碗麩皮粥餵孩子，自己餓得暈厥，「朕聽見龍津橋下，有老丈哭訴兒子被金人拉去為奴，僅剩的兩畝河灘地被豪強強占，「寒冬臘月，一家五口擠破廟，已有兩人凍餓而死，「朕還記得太原城下，那些被金人驅為肉盾的百姓，他們看朕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體面，只有求活的渴望！」
暖閣內死寂，只有劉禪的敘述聲迴蕩。
「所以朕就在想，」
劉禪目光飄忽，似在認真思索。
「太后和諸位說的舊都體面，到底是什麼？
「是讓幾家高門大戶凋零後仍維持門楣、僕役成群的體面？
「還是讓滿城瘡痍中，萬千失了田地屋宅、父母兒女的百姓，能重新有片瓦遮頭、有捧土耕種的體面？」
他不再看臉色漸難看的孟太后，直盯著額角冒汗的王員外：「王員外，你說家業凋零，十不存三，朕信。你族中老幼待哺，朕也信，「可朕更信，與貴府凋零後仍存的「三」相比，汴京城外那些凍死、餓死，連「凋零」資格都沒有的百姓，「他們更盼著朝廷給條活路！」
「朕的新政，清丈的是無主田、被占公田，安置的是無地流民、城中赤貧，「詔書寫得明白，合法私產，分毫不動！
「若有家族確實代管無主田畝，或有其他情由，朕也給了路子，「具表陳情，朝廷核實，該補償的補償，該認定的認定，「這是朕的仁政，也是朕的法度！」
「但，若有人陽奉陰違，隱匿田畝，偽造契據，甚至煽動流言，聚眾抗法，阻撓朝廷安置百姓————」
劉禪抬眼，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最後與孟太后已無笑意、只剩深沉的目光對視。
「那麼，朕的劍，在太原能斬金虜，在汴京，也能正國法！」
「嘩啦！」
王員外手中筷子掉在桌上，臉色慘白，另兩位舊勛也渾身一顫。
這時，韓世忠猛地放下酒杯，拍手道：「痛快！陛下說的太對了！俺老韓一百個支持您！」
岳飛緊握的拳頭鬆開，看向劉禪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陛下以最堂皇、最無可辯駁的大義，將一切虛偽的情理撕得粉碎！
這比任何權謀都更具衝擊力！
秦會心中也滿是震驚。
陛下此舉雖爽快，卻徹底撕破了太后和舊勛的面子！
陛下這是行險招！要麼一舉懾服群小，要麼————恐引更強烈反撲！
他看著劉禪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天子的心思比想像中更————膽大包天！
孟太后臉上慈祥笑容早已消失，只剩深沉。
她深深看了劉禪一眼，未動怒也未爭辯，緩緩道：「陛下心懷百姓，志在中興，老身————明白了。只是治國非一日之功，陛下還年輕，往後————路還長。」
語氣平淡，卻似藏著無盡深意。
「太后教誨的是。」
劉禪就像沒聽出弦外之音，重新端杯，臉上又掛起輕鬆笑意。
「路長，慢慢走便是。只要方向不錯，總能走到。今日多謝太后賜宴，酒足飯飽，朕就不多叨擾了。」
宴席在不尷不尬、暗流洶湧中草草結束。
劉禪率先起身，帶著三位臣子告辭。
走出太后宮苑，汴京的夜風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岳飛跟在劉禪身後半步，望著陛下的背影，胸中激盪難平。
他忽然明白，陛下那句讓他們跳跳，看得清楚並非虛言。
秦會則默默跟在最後，回望太后宮苑，又看了看步履從容的天子，然後強壓下心中悸
動。
他早已徹底綁上了陛下的戰車，將來不管面對什麼風浪，他都沒有退路，而且還要像狗腿子一般沖在最前面才行。
金國上京，乾元殿殿內雖燃著熊熊火把，卻驅不散女真貴族與文武重臣眉宇間的頹喪。
太原丟了。
享譽國族的戰神兀朮元帥被生擒了。
南征最精銳的東路軍主力折損殆盡。
一連串噩耗，砸碎了靖康以來金國朝堂的迷夢。
曾經意氣風發、視南朝如無物的女真貴胄，此刻或面色慘白，或眼神渙散，或強作鎮定卻難掩顫抖。
小皇帝完顏亶高踞御座，臉上沒了平日驕矜。
朝堂窒息的沉默，終於在他胸中爆發。
「說話啊！都啞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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