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要飯的都嫌扎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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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上頭哪裡有半點珍珠般的光潤,黑灰色的殼皮連著殘存的乾貝肉,聞著直犯噁心。

  天蒙蒙亮的時候,王嫂子紅著一雙熬爛了的眼珠子,從炕櫃底翻出壓箱底的兩匹土織粗棉布。

  那布放了三四年,受了潮,泛著一塊塊黃斑,手感硬邦邦的像層油氈紙。

  她咬著後槽牙,拿裁衣剪照著腦子裡記下的墨綠風衣樣式,橫七豎八剪了幾刀。

  沒有葉芷蘭畫的紙樣,尺寸全憑瞎矇。

  前襟剪短了,後擺拖得老長,兩隻袖筒一隻肥得能塞進大腿,另一隻連胳膊肘都拐不過去。

  王嫂子踩著自家那台早該上油的破縫紉機,機針嘎吱嘎吱響得像拉風箱,跳針斷線了好幾回,她圖省事,連底線都沒換,直接拽著黑棉線胡亂纏過去。

  到了上午九點,兩件灰不溜秋、歪歪扭扭的棉布外衣擺在了八仙桌上。

  胸口那排紐扣,歪斜地釘著用細鐵絲穿起來的破蚌殼,下擺的走線像蜈蚣爬一樣曲折,離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子沖鼻子的爛泥腥氣。

  王嫂子卻顧不上挑剔這些,兩隻腫脹的手掌在圍裙上狠搓了兩下,眼裡全是一把把大團結的綠影。

  「九十八塊錢……就這麼兩塊破布,轉手就是幾十塊,憑什麼全便宜了那個姓葉的狐狸精!」

  她把兩件歪斜的衣服塞進柳條筐,上頭蓋了一塊藍花布,端著筐子便跨出了院門。

  營房西頭的大空屋裡,縫紉機的噠噠聲正響得熱鬧。

  張大姐和趙嫂子他們剛把葉芷蘭裁好的第二批傘布分完,正湊在煤爐邊就著熱水啃乾糧,準備開工。

  兩扇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半邊。

  王嫂子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擠了進來,臉上擠出兩團假模假樣的笑紋,三角眼在屋裡掃了一圈。

  「喲,都在呢?忙著給資本家小姐當長工呢?」

  屋裡的機子聲猛地停了。

  張大姐嘴裡嚼著半塊苞米餅子,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手裡的梭子啪嗒扣在木桌上。

  「王秀娥,你不在家伺候你男人,跑這兒陰陽怪氣什麼?」

  王嫂子沒接這話,把手裡的柳條筐重重往空條凳上一擱,扯下藍花布,露出裡頭那兩件灰撲撲的衣服。

  「張大姐,我可是好心給你們指條明路。」

  王嫂子壓低嗓門,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點在破棉布的領口上。

  「你們給葉芷蘭做衣服,累死累活一件才抽八毛錢,大頭全讓她揣兜里去了。我瞧她那圖樣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不就是兩塊布料拼一拼、縫幾個貝殼嗎?我也能做!」

  桂花和小孫媳婦停下穿線的活計,探著腦袋往筐里瞧。

  這一瞧,桂花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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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領口一邊高一邊低,右邊的袖口甚至沒鎖邊,幾根抽出來的粗線頭在外頭迎風晃蕩。

  趙嫂子走上前兩步,鼻子抽動了一下,立刻嫌棄地往後撤了半步,抬手捂住口鼻。

  「王秀娥,你把海灘上的爛死魚縫衣服上了?這股子臭氣直嗆嗓子眼,隔著三丈遠都能熏死人。」

  王嫂子的肥臉抖了兩下,強撐著把胸口的蚌殼往外翻。

  「海蚌本來就是這味兒!洗洗不就沒了?你們別在這挑刺,聽我把話說完!」

  她抓起一隻衣袖,在眾人眼前揮了揮。

  「咱們幾個自己拉伙干!布料我自己想辦法去托人買,貝殼去後灘隨便撿。你們不用聽葉芷蘭瞎指揮,跟著我干,一件風衣我給你們一塊二的手工費!比她多給四毛錢!」

  一塊二一件。

  在場的女人們面面相覷,屋裡靜得只剩爐子裡的煤塊噼啪響。

  這條件換做三天前,保不齊真有人動心。

  可張大姐只是冷眼打量著她,兩隻粗壯的胳膊在胸前一抱,連屁股都沒從凳子上挪開半分。

  「王秀娥,你當我們都是瞎子呢?」

  張大姐站起身,大步走到柳條筐前,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挑起那件灰棉布風衣的一角。


  張大姐手上稍微一發力,只聽刺啦一聲輕響。

  王嫂子那沒鎖好邊的下擺縫線當場崩開半尺長的口子,裡頭的毛茬全炸了出來。

  「還有這貝殼!」張大姐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門,震得房梁落灰。

  她抓起那枚帶著黑斑、邊緣參差不齊的蚌殼圓片,直接懟到王嫂子鼻尖前。

  「人家營長在後勤砂輪機上磨了半宿,光拋光就換了三道粗細砂紙,邊緣光滑得跟白瓷片似的,拿手摸上去半點不剌手!你看看你這破玩意兒,邊緣全是碎茬子,鐵絲還生著鏽,這要是穿在身上,脖子都得給劃拉出兩道血印子!」

  王嫂子一把搶過自己的衣服,心疼得直叫喚:「張招娣!你弄壞了我的衣服,你賠!」

  「我賠你個大頭鬼!」

  趙嫂子從條凳上抓起一件剛縫好的墨綠成衣,啪的一聲甩在桌面上。

  「你睜大狗眼看清楚!這是芷蘭妹子的樣衣!」

  晨光穿過窗戶紙照在桌上。

  那件墨綠風衣挺拔板正,走線密得找不到一個跳針,胸前的天然海螺紐扣溫潤透光,白麻繩打的流蘇平整利落,透著一股大百貨商場都見不著的高級氣派。

  反觀王嫂子懷裡抱的那兩團,灰不溜秋、皺皺巴巴,活像叫花子堆里扒出來的裹屍布。

  桂花在後頭忍不住接了一句:「王嫂子,你這手藝別說賣去海城老街,就算扔在碼頭垃圾堆邊上,要飯的都嫌它扎脖子。」

  幾個年輕媳婦跟著吃吃笑了起來,眼神像刀子一樣落在王嫂子身上。

  王嫂子的脖子漲成了豬肝色,兩隻腳在原地直跺,嗓門變得尖厲起來。

  「你們懂個屁!百貨大樓那些人認的是這個樣式!管他什麼布料,只要款式差不多,掛上去就能換大把的鈔票!你們放著一塊二不掙,非要給資本家當奴才,等老娘把這批貨賣發了財,你們哭著求我我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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