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摘領章！
「芷蘭妹子回來了！」
張大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嗓門沙啞：「海城那邊又催貨了？老趙下午去公社拍電報，說外頭加急訂單又來了六十套。咱們姐妹連軸轉了三天，眼皮子都快粘上了，手裡的剪刀磨得冒火星，還是供不上貨啊！」
王嫂子也在一旁嘆氣：「地方太窄了，剪裁的布料堆不下，昨晚翻個身差點把煤油燈碰翻，嚇得我一身冷汗。」
家庭作坊的局限性已經到了臨界點。
葉芷蘭沒有多說，給幾位嫂子遞了溫開水，轉過身走到院子外頭。
深秋的夜風帶著咸澀的海潮味。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營區整齊的平房頂，落向後山坡上一片黑黢黢的輪廓。
那是早年海防炮兵撤防後留下的廢棄營房。
兩棟連排紅磚大瓦房，足足有上千平米，背風向陽，地勢開闊，骨架結實得很，如今只用來堆放廢棄的鐵絲網和舊油桶。
江連城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寬厚的肩頭擋住了吹來的穿堂風。
「看上後山那片地方了？」
他聲音沉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那是正規營房的底子，寬敞，乾燥，離軍港碼頭近，運布料和成衣不用穿過生活區。」
葉芷蘭側過身看著他，眼裡透著商海搏殺特有的清明。
「光靠家屬院這幾台縫紉機，接不下全省的單子。我要辦廠，正規的服裝廠。」
江連城喉結滑動了一下，抬手按在她肩上：「那是營區劃撥給要塞的戰備預留地，動那片地方，得李璋點頭。」
葉芷蘭乾脆利落地接話：「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私事。辦了廠，全島隨軍家屬的生計全能解決，合作社有分紅，部隊後勤有保障，三方得利。」
次日清晨，要塞司令部作戰室。
李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低頭看著葉芷蘭遞上來的那份手寫報告，濃眉擰成了結。
「胡鬧！部隊的營房租給私人開服裝廠？這算什麼名目？要是上頭紀檢部門追查下來，說我們海防要塞帶頭搞資產階級復辟，誰擔這個責任！」
李璋把搪瓷缸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濕了報告紙角。
作戰室里幾個參謀屏住呼吸，沒人敢吱聲。
葉芷蘭身形站得筆直，神情沒有半分退縮。
「首長，這不是資產階級復辟，這是海防一線的軍民共建。」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清脆有力，字字砸在點子上。
「全島隨軍家屬有一百二十多號人，除了一部分在衛生所和炊事班打零工，剩下的八十多個年輕軍嫂全閒在家裡。每月靠漢子那幾十塊錢津貼過日子，寄點回老家，手頭連扯兩尺布給孩子做棉襖都緊巴，家屬院為了爭幾分菜地吵嘴的事情每個月少說也有七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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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璋端茶缸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反駁。
海島條件苦，家屬沒有工作編制，閒話和矛盾向來是要塞後勤最頭疼的心病。
「服裝廠辦起來，先期招收六十名軍屬，管吃管住，按件計酬，熟練工一個月能拿三十到四十塊工資，頂得上普通二級工。」
葉芷蘭語速平穩，眼神透著讓人信服的堅韌。
「廠房按月向要塞後勤處交納場地租賃費，每月從利潤里劃出一成，歸入要塞互助金，專門補貼傷殘戰士和烈屬。首長，這叫讓後方穩固，讓前線安心，哪一條違背了軍民一家？」
作戰室里一片死寂。
李璋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轉向站在一側、腰板挺拔如松的江連城。
「連城，你小子怎麼說？你媳婦要把後山掀了，你跟著一起胡鬧？」
江連城啪地立正敬禮，下頜緊繃，聲如洪鐘。
「報告司令員！二營全體官兵無條件支持！出任何違規問題，我江連城摘掉領章，受行政記過處分！」
李璋瞪了他半晌，狠狠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摔在桌上。
「混帳東西！拿自己的前程當賭注！」
老首長罵了一句，嘴角卻牽動了一下，伸手拿過那份報告，抓起桌上的紅墨水鋼筆，在第一頁龍飛鳳舞簽下了批覆。
「批了！場地按軍民共建綜合服務部掛牌！但是醜話說在前頭，用電用線自己想辦法，後勤處撥不出額外的工業用電指標！」
解決了場地，用電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後山的舊營房荒廢多年，只有幾根拉野戰電話線的舊木桿，要帶動作業用的工業縫紉機和整燙設備，必須從三公里外的發電機房重新拉一條三相高壓電纜。
當天下午，江連城脫掉了校官作訓常服，換上被機油浸透的粗布工裝。
工程兵排的三十個棒小伙子扛著鐵鍬和電線桿，在江連城的指揮下開赴後山。
山風凜冽，泥土凍得發硬。
江連城赤著一雙寬大粗糙的手，親自扶著幾百斤重的水泥線杆往深坑裡填土，肌肉在工裝下繃得像鐵塊。
工程兵們喊著號子，鐵夯砸在泥石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三天三夜，沒有一個戰士喊累。
當最後一根電纜接進後山配電箱，閘刀合上的那一剎那，兩排破舊的營房內，幾十盞懸掛的白熾燈齊刷刷亮起，將整座寬敞的庫房照得通透如白晝。
三天後，晨霧未散。
兩塊刷著白漆、拿紅漆手書的長條木牌，端端正正釘在了營房大門口。
左邊掛著：「海防要塞軍民共建綜合生產基地」。
右邊掛著：「星辰服裝製造廠」。
招工啟事貼出去僅僅一個上午，家屬院報名的軍嫂就把門檻擠破了。
葉芷蘭坐在臨時搭起的長條辦公桌後頭，神情嚴肅，沒有半點徇私情面。
「進廠必須過考核，縫紉機踩得平直、針腳均勻的進縫紉車間；會盤扣、懂針織的進精工組；手腳麻利細心的進質檢包裝組。」
張大姐因為做事公道穩重，被任命為倉儲保管員，掌管所有布匹和成衣出入庫。
趙嫂子手藝紮實，當選為縫紉一車間的主任。
王嫂子心細如髮，負責最後的成品檢驗。
剪彩那天，沒有紅綢，沒有鞭炮。
全廠三十台嶄新的「蜜蜂牌」工業縫紉機同時開動，嗒嗒嗒的撞擊聲匯聚成一片極具力量感的機械轟鳴。
陽光透過營房高大的採光窗灑進來，空氣里瀰漫著嶄新布料特有的棉麻香氣。
軍嫂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手腳麻利地走線、壓邊、鎖眼。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與生氣。
半個月後，第一批加工費發放。
當嶄新的大團結和分幣真真切切數到軍嫂們長滿老繭的手心裡時，許多平日裡省吃儉用的女人紅了眼圈。
張大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嗓門沙啞：「海城那邊又催貨了？老趙下午去公社拍電報，說外頭加急訂單又來了六十套。咱們姐妹連軸轉了三天，眼皮子都快粘上了，手裡的剪刀磨得冒火星，還是供不上貨啊！」
王嫂子也在一旁嘆氣：「地方太窄了，剪裁的布料堆不下，昨晚翻個身差點把煤油燈碰翻，嚇得我一身冷汗。」
家庭作坊的局限性已經到了臨界點。
葉芷蘭沒有多說，給幾位嫂子遞了溫開水，轉過身走到院子外頭。
深秋的夜風帶著咸澀的海潮味。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營區整齊的平房頂，落向後山坡上一片黑黢黢的輪廓。
那是早年海防炮兵撤防後留下的廢棄營房。
兩棟連排紅磚大瓦房，足足有上千平米，背風向陽，地勢開闊，骨架結實得很，如今只用來堆放廢棄的鐵絲網和舊油桶。
江連城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寬厚的肩頭擋住了吹來的穿堂風。
「看上後山那片地方了？」
他聲音沉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那是正規營房的底子，寬敞，乾燥，離軍港碼頭近，運布料和成衣不用穿過生活區。」
葉芷蘭側過身看著他，眼裡透著商海搏殺特有的清明。
「光靠家屬院這幾台縫紉機，接不下全省的單子。我要辦廠，正規的服裝廠。」
江連城喉結滑動了一下，抬手按在她肩上：「那是營區劃撥給要塞的戰備預留地，動那片地方，得李璋點頭。」
葉芷蘭乾脆利落地接話：「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私事。辦了廠，全島隨軍家屬的生計全能解決，合作社有分紅，部隊後勤有保障，三方得利。」
次日清晨，要塞司令部作戰室。
李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低頭看著葉芷蘭遞上來的那份手寫報告，濃眉擰成了結。
「胡鬧！部隊的營房租給私人開服裝廠？這算什麼名目？要是上頭紀檢部門追查下來，說我們海防要塞帶頭搞資產階級復辟，誰擔這個責任！」
李璋把搪瓷缸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濕了報告紙角。
作戰室里幾個參謀屏住呼吸，沒人敢吱聲。
葉芷蘭身形站得筆直，神情沒有半分退縮。
「首長，這不是資產階級復辟，這是海防一線的軍民共建。」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清脆有力，字字砸在點子上。
「全島隨軍家屬有一百二十多號人，除了一部分在衛生所和炊事班打零工，剩下的八十多個年輕軍嫂全閒在家裡。每月靠漢子那幾十塊錢津貼過日子，寄點回老家，手頭連扯兩尺布給孩子做棉襖都緊巴，家屬院為了爭幾分菜地吵嘴的事情每個月少說也有七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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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條件苦，家屬沒有工作編制，閒話和矛盾向來是要塞後勤最頭疼的心病。
「服裝廠辦起來，先期招收六十名軍屬，管吃管住，按件計酬，熟練工一個月能拿三十到四十塊工資，頂得上普通二級工。」
葉芷蘭語速平穩，眼神透著讓人信服的堅韌。
「廠房按月向要塞後勤處交納場地租賃費，每月從利潤里劃出一成，歸入要塞互助金，專門補貼傷殘戰士和烈屬。首長，這叫讓後方穩固，讓前線安心，哪一條違背了軍民一家？」
作戰室里一片死寂。
李璋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轉向站在一側、腰板挺拔如松的江連城。
「連城，你小子怎麼說？你媳婦要把後山掀了，你跟著一起胡鬧？」
江連城啪地立正敬禮，下頜緊繃，聲如洪鐘。
「報告司令員！二營全體官兵無條件支持！出任何違規問題，我江連城摘掉領章，受行政記過處分！」
李璋瞪了他半晌，狠狠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摔在桌上。
「混帳東西！拿自己的前程當賭注！」
老首長罵了一句，嘴角卻牽動了一下，伸手拿過那份報告，抓起桌上的紅墨水鋼筆，在第一頁龍飛鳳舞簽下了批覆。
「批了！場地按軍民共建綜合服務部掛牌！但是醜話說在前頭，用電用線自己想辦法，後勤處撥不出額外的工業用電指標！」
解決了場地，用電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後山的舊營房荒廢多年，只有幾根拉野戰電話線的舊木桿，要帶動作業用的工業縫紉機和整燙設備，必須從三公里外的發電機房重新拉一條三相高壓電纜。
當天下午，江連城脫掉了校官作訓常服，換上被機油浸透的粗布工裝。
工程兵排的三十個棒小伙子扛著鐵鍬和電線桿，在江連城的指揮下開赴後山。
山風凜冽，泥土凍得發硬。
江連城赤著一雙寬大粗糙的手，親自扶著幾百斤重的水泥線杆往深坑裡填土，肌肉在工裝下繃得像鐵塊。
工程兵們喊著號子，鐵夯砸在泥石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三天三夜，沒有一個戰士喊累。
當最後一根電纜接進後山配電箱，閘刀合上的那一剎那，兩排破舊的營房內，幾十盞懸掛的白熾燈齊刷刷亮起，將整座寬敞的庫房照得通透如白晝。
三天後，晨霧未散。
兩塊刷著白漆、拿紅漆手書的長條木牌，端端正正釘在了營房大門口。
左邊掛著：「海防要塞軍民共建綜合生產基地」。
右邊掛著：「星辰服裝製造廠」。
招工啟事貼出去僅僅一個上午，家屬院報名的軍嫂就把門檻擠破了。
葉芷蘭坐在臨時搭起的長條辦公桌後頭，神情嚴肅，沒有半點徇私情面。
「進廠必須過考核，縫紉機踩得平直、針腳均勻的進縫紉車間；會盤扣、懂針織的進精工組；手腳麻利細心的進質檢包裝組。」
張大姐因為做事公道穩重，被任命為倉儲保管員，掌管所有布匹和成衣出入庫。
趙嫂子手藝紮實，當選為縫紉一車間的主任。
王嫂子心細如髮，負責最後的成品檢驗。
剪彩那天，沒有紅綢，沒有鞭炮。
全廠三十台嶄新的「蜜蜂牌」工業縫紉機同時開動，嗒嗒嗒的撞擊聲匯聚成一片極具力量感的機械轟鳴。
陽光透過營房高大的採光窗灑進來，空氣里瀰漫著嶄新布料特有的棉麻香氣。
軍嫂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手腳麻利地走線、壓邊、鎖眼。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與生氣。
半個月後，第一批加工費發放。
當嶄新的大團結和分幣真真切切數到軍嫂們長滿老繭的手心裡時，許多平日裡省吃儉用的女人紅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