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張圖紙震驚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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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桿刷了紅漆的大骨秤當場架在祠堂正當中的方桌上,秤砣壓得鐵鉤嘎吱作響。

  陳家管帳的族老用算盤珠子噼啪撥弄著,抹去損耗,折出整整三十四斤上等馬氏珠。

  兩千塊錢現鈔整整齊齊碼在方桌正中,大黑十油墨發亮,分文不少。

  陳舵把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漬,二話不說,扯開嗓子叫族人往中院擺席。

  七八張朱漆八仙桌排開,灶房裡騰起大片白汽,端上來的全是黑水洋深水溝里摸出來的硬貨,盤子大得能蓋住半張桌子。

  八兩沉的大海蟹蒸得通紅,拳頭大的深海鮑魚拿黃酒煨透,連熬湯的底料都是拿曬乾的極品瑤柱整隻吊出來的。

  陳舵把子親自拎著一壇泥封的陳年老雕酒,拍開封泥,先給江連城滿上一粗瓷碗,又規規整齊替葉芷蘭斟了小半碗。

  「江營長,葉主任,黑水村窮鄉僻壤,拿不出城裡的金貴玩意,就這幾口海貨還算鮮靈。」

  老頭子端起粗瓷碗,兩隻手在碗沿邊扣得發青,腰彎得極低。

  「勝子這條命是二位給的,陳家要是占這筆買賣半分便宜,往後出海讓暗礁撞沉了餵魚!」

  桌上幾個作陪的陳家族老跟著端起粗瓷碗,頭垂得極低。


  「往後黑水洋產的珠子,不管是老珠母還是碎米珠,全給要塞合作社留著,市面上收七毛,村里給您算四毛,絕不漏半顆給外頭公社和私販子。」

  四毛錢一克,這價格低得近乎白送,幾乎是陳家拿命下海替合作社白干。

  老黑坐在下首,眼睛掃過那張血指印契書,粗黑的腮幫子動了動,在底下扯了扯江連城的衣角。

  江連城沒動,手掌平放在膝頭,視線落在葉芷蘭臉上,把話頭全留給了她。

  葉芷蘭垂眼看著那張契書,手指按在粗糙的紙邊上,沒有伸手去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陳舵把子:「陳村長,這份契,合作社不能簽。」

  桌上的筷子聲停了。

  陳舵把子心裡咯噔一下,手掌貼著大腿外側搓了兩下:「葉主任,是嫌價錢不夠低?您開個口,三毛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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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嫌貴,是嫌太賤。」

  葉芷蘭把那張契書推回老頭面前,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談一樁尋常買賣。

  「拿救命恩情壓價,今年陳家認,明年勝子成家立業了也認,可後年、大後年呢?陳家族人冒死下潛幾十米深水,凍出一身風濕寒毒,賣出來的珠子連口糙米都換不回,到那時候,恩情磨光了,剩下的就全是怨氣。」

  陳舵把子臉色僵住,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在海邊討生活的漢子心底都亮堂,恩情再大,經不住十年八年喝西北風的折騰。

  「做買賣求的是兩頭都活,合作社要的是長長久久的供貨鏈,不是逼著你們陳家喝西北風當活雷鋒。」

  葉芷蘭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隨手拉過記帳的紅白信紙,背面朝上鋪平。

  她低頭下筆,筆尖在紙上勾勒出幾道工整細緻的線條。

  「更何況,就算簽了這獨家契書,黑水洋的野生老珠,你們還能撈幾年?」

  這一句問得極輕,卻像一根針,挑破了陳舵把子心底藏得最深的那塊爛瘡。

  幾個潛水把式面面相覷,臉上的橫肉都垮了下來。

  「瞞不過葉主任。」

  陳舵把子長嘆了一口氣,兩手捂著臉,手指縫裡透著苦澀。

  「早些年一網子下去能撈十來個大珠貝,如今得往四十米深的死人溝里扎,耗上三四個鐘頭,撈上來的十有八九是沒長肉的死殼。老天爺賞的這碗飯,黑水村眼瞅著快吃到頭了。」

  資源枯竭,這是沿海所有傳統漁村避不開的死胡同。

  葉芷蘭筆尖停住,將信紙轉了半圈,推到了陳舵把子眼皮底下。

  白紙上畫著兩幅極其精細的解剖圖,正是馬氏珠母貝和褶紋冠蚌的內部結構,旁邊標著下刀角度、外套膜小片的外切規格,以及人工珍珠核植入的精確位置。

  陳舵把子眯著老花眼湊上去看,越看眉頭擰得越深,完全摸不透紙上的圖紋。

  「葉主任,這是……」

  「人工插核育珠技術。」

  葉芷蘭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圖紙核心的位置。

  「把成年珠母貝的外套膜外表皮切成兩毫米見方的活體小片,用鑷子連同打磨好的蚌殼核一起,送進育珠蚌的外套膜結締組織里,放回網箱吊養在淺海內灣。」

  她抬眼看向幾個目瞪口呆的老漁民,語速不疾不徐。

  「野生珠要靠天收,十個老貝里難出一顆正圓珠。但只要用人工插核技術,十八個月就能收一輪,成珠率能提上去七成,粒粒渾圓,光澤均勻。」

  八十年代初,國內的人工海水育珠還屬於水產科研所內部嚴格保密的頂尖技術,外頭連聽都沒聽說過。

  祠堂里靜得只能聽見外頭海浪拍岸的聲響。

  陳舵把子死死盯著那張草圖,呼吸粗重得像個拉風箱:「葉主任,您是說……珠子不用拿命去海底摸,能在海灣里跟種白菜一樣,自己養出來?」

  「能養,而且黑水洋的水流平緩、水質浮游生物足,是天然的養殖場。」

  葉芷蘭把鋼筆帽合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這套插核落位的法子,還有手術鑷、開貝器的規格尺寸,我全教給陳家。陳家負責出人工、出海面網箱,合作社按供銷社統一標準保底全收,每批貨扣出一成技術折舊費,剩下的利潤,全歸黑水村宗族自留。」

  陳舵把子的身子開始發顫,端著瓷碗的手晃得酒水灑了半桌。

  這哪裡是來談買賣的,這是把陳家往後幾輩子的金飯碗,親手端到了他們面前。

  如果說救了陳阿勝是一條命的私恩,那這份人工育珠技術,救的就是整個黑水村兩百多號人的活路。

  老頭子猛地推開凳子,扯著嗓子大喊:「勝子!扶老子起來!」

  剛剛換好乾衣裳的陳阿勝連忙跑上前,還沒站穩,陳舵把子照著兒子的膝彎踢了一腳。

  父子二人,連同後頭六個陳姓族老,面對著葉芷蘭和江連城,齊刷刷跪在了青磚地上。

  「葉主任!大恩不言謝,往後黑水村的海面,要塞合作社說了算!要是有人敢動您的一批貨,陳家全族拿命跟他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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