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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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鶴年擺了擺手:「好了,先生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在正式授課之前,我有幾句話要先跟你講清楚。這些話,我每次上課前都會對學生講,今天對你也一樣,你要好好記在心裡。」

  令頤微微坐直了幾分,目光專注地看著他。

  「第一,我教你國文,不是為了讓你在茶餘飯後多幾句詩詞裝點門面,更不是為了讓你在牌桌上掉幾句書袋討人歡心。」

  蔣鶴年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沉實,「學問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炫耀的。讀了《論語》,要懂得為人處世的道理;讀了《史記》,要看得懂人情世故的興衰;讀了詩詞,要能體察人心的幽微。

  這些東西,將來你無論是管家還是應酬,都會受益無窮。你若是抱著『學幾句漂亮話出去撐場面』的念頭來上我的課,那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令頤認真地點頭,沒有插話。

  「第二,不管學什麼,態度比天分重要。天分是老天爺賞的,態度卻是你自己選的。

  好學習肯上進的人,即便天分平平,也能日積月累有所成就;

  不思進取、得過且過的人,哪怕天賦再高也是浮雲,風一吹就散了。

  你的天分不錯,我很高興,但我更希望你能拿出十二分的態度來對待每一節課。」

  「第三,上課的時候不許走神,我講的每一句話都要入耳入心。我年紀大了,不喜歡重複第二遍。」

  「第四,我布置的功課,一篇都不能少,不能偷懶,更不能投機取巧,我會一一檢查的。」

  「第五,你不必把我當什麼了不起的飽學之士,也不必怕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儘管問,問到懂為止。做學問的人最怕的不是笨,是不肯問還要不懂裝懂,整天悶著頭瞎琢磨,越琢磨越錯,那才是真的笨。」

  令頤認認真真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的神色,蔣鶴年見狀,眼裡滿意之色愈濃,接著道:「我對你的學習計劃,分三個部分:第一是經史子集,從《古文觀止》和《唐詩三百首》入手,先把基礎打牢;

  第二是書法,軟筆硬筆都要練,一個人的字就是他的第二張臉;

  第三是寫作,等你底子打好了,我會教你寫文章,讀萬卷書,也要能下筆如有神。

  令頤,你覺得這樣的安排怎麼樣?」

  令頤聽完他的安排,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先生用心,我一定會認真完成。」

  蔣鶴年見她如此懂事,心中十分滿意,翻開《古文觀止》第一頁,用手指點了點開篇的第一篇文章:「那好,閒話少敘,我們正式開始上課。

  今天第一課,先從唐宋八大家之首開始——韓愈的《師說》。」

  書房裡的上午過得很慢。

  蔣鶴年講課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講得清清楚楚。

  他講到韓愈「文以載道」的主張,便從書架上抽出《昌黎先生集》來印證;講到唐宋八大家的文風異同,又隨手翻開歐陽修和王安石的篇目來對比。

  他講書的時候,不像是站在講台上對著學生灌輸知識,倒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引經據典如同閒話家常,把那些刻板的古文講得生動有趣,像是把一個個沉睡在舊紙堆里的人物都喚醒了。

  令頤聽得入了迷,她拿著鋼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記,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舉手提問。

  蔣鶴年發現她問的問題都很有針對性,不是那種淺層次的問題,而是「為什麼韓愈說師道不傳已久,卻偏偏要寫這篇文章給李氏子蟠」這種需要動腦筋思考的問題。

  他在回答的時候,心裡暗自感嘆:這個女學生思維在同齡人中實屬難得,不僅反應快,而且條理清晰,能從一個點聯想到另一個點,像是腦子裡有一張網,把所有的知識點都串聯在了一起。

  蔣鶴年講完《師說》的最後一句話,合上書,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的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睛裡的光芒卻比來的時候更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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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頤,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回去以後把《師說》全文背下來,下次上課我要檢查。另外——」

  他從包里取出一本字帖,推到她面前,是一本顏真卿的《多寶塔碑》拓本,封面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帖名,紙張已經微微泛黃,看得出是蔣鶴年自己用了多年的舊物。

  「這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楷書入門最好的範本之一。

  你拿回去,每天臨一篇,先練毛筆,毛筆練好了,鋼筆字自然就漂亮了。

  下節課把你寫的字帶給我看,不管是毛筆還是鋼筆,我要看看你的底子在哪裡。」

  令頤雙手接過字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低頭翻了翻裡面那些端莊雄渾的字體,忍不住感嘆道:「真好看。」

  蔣鶴年看著她那副愛不釋手的模樣,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個人都變得慈和了許多。

  「你喜歡就好!練字是件苦差事,但真正喜歡的人卻不會覺得苦!你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對了,寫出來的字不會差的。

  要好好練!字,就是你的第二張臉!」

  令頤把字帖合上抱在懷裡,站起來對蔣鶴年鞠了一躬:「先生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您教的那些,我都會認真複習的。」

  蔣鶴年嗯了一聲,收好自己的東西,起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令頤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讓令頤留步莫送。

  榮姐早就在走廊里候著了,見他出來便快步迎上來送他出門。

  路上榮姐忍不住問:「先生覺得令頤這孩子怎麼樣!」

  蔣鶴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四個字:「孺子可教。」

  榮姐笑得眉眼彎彎,心裡替令頤高興,又有些替霍太得意,太太的眼光果然從來不差。

  蔣鶴年忽然又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榮姐的期待:「我教了大半輩子書,遇到過無數的學生,有些人就像一塊上好的田黃石,石質溫潤細膩,握在手裡就知道是寶貝;但能不能成器,還得看匠人的手藝和石頭自己的造化。」

  「那令頤小姐……」榮姐試探著問。

  「是塊好石頭,就看我這老工匠的手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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