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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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有些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了,她以「她」的眼光看這個冥土世界。

  閻羅殿有十,「她」先是在第一殿做文書,謄抄被審鬼魂的平生功過,登記造冊。有功德者移交投胎辦,鬼魂排隊投胎去。有過者,根據過的大小,移交其他幾殿。

  「她」看著所有的靈魂來到第一殿,有喜有怒,有哀有懼。屬於所有生靈的七情六慾,在這裡都能看得見。

  高高在上者,在這裡聽到自己的下場是被打入肉醬地獄後,在殿中大吵大鬧:「我是東方天庭的仙,我父親是XXX,你們敢動我?」

  「你的父親已經換了,下輩子是貓是狗不一定。」把他帶走的鬼差嘲笑他還沉浸在自己身為仙胎的過去。

  「她」第一天上班,小聲的問身邊的同事:「他不是關係戶嗎?上面的人不來打招呼?真的拉到七殿去,做成肉醬?」

  電視上不是這麼演的。

  「這裡是冥土,輪迴是天道立下的規則。即便是天外天的聖人來了這裡,也要遵守冥土的規則。」同事安慰她:「這裡有平心娘娘在,沒有誰能夠破壞輪迴的規則,地府的審判。」

  「她」在地府辦公,不計年月,慢慢的知道了。

  以前的電視都是騙人了。

  什麼三生三世的愛情,什麼霸道仙君來地府搶魂魄,大鬧地府,十殿閻君還要跪地求饒的戲碼,全都是騙人的。

  地府冥土,敢來就死。

  寒冰地獄、黑繩地獄、血池地獄、叫喚地獄、肉醬地獄、悶鍋地獄、阿鼻地獄。

  總有一款是適合你的。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薩,倒是確有其人。

  但他只負責傳佛,跟人間寺廟沒什麼區別。

  給在地府苦苦等投胎機會的亡魂灌雞湯,灌完雞湯,出了這個廟門,該去哪個地獄服刑,還是要去服刑。該等多少年才能投胎,還是要等多少年。

  少一年、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一秒都不行。

  陰律比轟轟烈烈的愛情可信多了。

  「她」在地府之中,看著高傲者墜入地獄,不一定還有來生。看著卑微者升入走過金橋,投生仙胎。

  宿世的命運,生死的輪迴。

  地府的歌謠唱著:「六道輪迴,死生往復,千秋冥律,六道為樞。因果輪迴,善惡有歸……」

  邊月漸漸仿佛悟了什麼,天生萬物,紅塵緣劫,命數由天定,又不為天定。

  命數由天,是因為天道運行,善必報,孽必償,逃不了。

  也不為天定,是因為修因果的是人。一念善,一念惡,一念生,一念死。

  前世不欠,今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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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為根,我行即道,我念為因,所結之果,自然我一人承擔!看破因果,輪迴不滅。可逆蒼天,可改輪迴!

  「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道韻?!」邊月聽到有人罵了一聲:「蒼祈祭司,她悟的什麼道?可是生死輪迴大法?」

  沉默了一陣,另一個聲音帶著笑意:「不是哦,她悟的是自然因果大道。」

  另一個人:「……怎麼會這麼樣?怎麼會這樣?」

  「到底能不能行?」

  一直在邊月耳邊碎碎念,邊月想讓他住嘴,真的很煩。

  但是她完全掙脫不了冥土裡那個「她」的視角。

  「她」脫離了肉身的束縛,還是能與人共情,感受亡魂死前的痛苦,心中的不甘,卻不再心跳加速,不再恐懼驚怕。

  「她」可以控制自己,「她」能理性分析問題了。

  「她」業務能力很強,不僅能做自己專業的事情,還提出了幾個辦公效率更高的小辦法,很快脫離了沒有正式編制的「文書」一職,名字正式被冥府錄用,得了個九品的土地小官。

  「一見生財」很欣賞她,拍著她的肩膀誇獎:「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別的鬼至少要積累一百多年的功德和政績,你幾十年就積累好了。

  土地雖只有九品,也管一方生靈生死。

  你記得潛心向道,勤修功德,爭取早日調回冥府。

  最近人間和仙界都亂得很,六案功曹那邊很是缺陰神。」

  六案功曹,分別管理和歸檔天、地、人、神、阿修羅的生死記錄、功過考核,還負責對接天界、人間、阿修羅等大型政府機構的公文、律法。

  相當於地府的內閣機構。

  「她」要是能進入那裡,算是一隻腳埋進決策圈了。

  「她」明明已經沒了心跳,此時還是感覺胸腔震動了一下,隨即很自然的給「一見生財」鞠躬:「我能有今天,都是領導的賞識。

  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記在心上,用心完成。

  將來若有幸能回中央,去哪裡,進哪個部門,我聽領導的。領導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您總不會害我。」

  「她」按照「熟人」教的話術說了一遍,「一見生財」直誇她有悟性,連那張陰氣森森的臉,都硬是變得和藹了幾分。

  「白綾,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算是我的心腹。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一見生財」鼓勵她:「等你回了中央,會有好前程等著你的。」

  「一見生財」不是「她」在人間光會畫大餅的領導,「一見生財」以人間混亂為由,專門給她批了一條只有勾魂使者才能使用的「勾魂索」。

  這在地府,屬於是「神器」,仙妖人神鬼,只要處於死亡狀態,都能用「勾魂索」鎖住,相當於「公安」的銀手鐲。

  或許有法力強大的存在能掙開銀手鐲,但只要一掙開,性質就變了,叫拒捕越獄。

  拒捕越獄的行為都不用「她」上報,地府的文書馬上顯現,陰司武職就要出動。

  「謝謝領導!」「她」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

  「一見生財」跟溫局那個老頭兒真的不一樣,祂有餅是真給吃啊!培養心腹,也真的給資源,而不是像溫老頭兒那樣,只有一句空話:同志多多努力,我在巔峰等你。

  「她」帶著那一根拘魂索,到了人間的一個小地方去上任。

  她去的還是地星,在南方的一個鄉下。

  這裡離大海很近,人都長得奇形怪狀紅,壽命也非常短,只有二三十年的時間。期間還要應付無故漲跌的海潮、專吃人類的妖獸、徘徊在人間不肯離開的鬼魂。

  「她」棲身在小小的土地廟中,每天都在拘魂的鬼差,巡邏世間的日夜遊神打報告:求求了,管一管吧,這裡的厲鬼孤魂實在太多了,鬼王厲害得她這個土地都不放在眼裡。

  還好她來人間任職前,「一見生財」給了她一條拘魂索,否則她這個土地,任職的第一天就要被人間的惡鬼吃掉了。

  但上面給她的批覆永遠是:正在安排。

  人間大亂,聽說天界也在大亂,地府的公務員就顯得不夠用了。

  地府大量擴招也沒用。

  成為一個地府公務員,首先,你得死了。

  其次,你得有功德。

  有功德的都去修仙求長生了,或是已經修成仙,不死萬萬年了。

  地府想要擴招,實在是不容易。

  人間大亂,就會死很多生靈。死了很多生靈,就需要地府公務員執行拘魂任務。地府公務員不夠,人間更亂。

  人間更亂,死更多生靈,地府工作更重,需要更多公務員……

  如此惡性循環。

  「她」嘆息一聲:這是一次對地府整個系統的衝擊,而且衝擊力很大。求求了,如果她考地府公務員的契機,跟1910年自宮的太監,1944年投日的漢奸一樣尷尬,她就從忘川跳下去。

  「她」兢兢業業的當著土地,將守護的土地上,死去的靈魂收入廟中,但那些怨氣太重,非要執著滯留人間的魂魄,她也沒辦法。

  「她」保護亡魂,也保護生靈。

  為要生產的梅花鹿提供過遮雨的地方,餵養過失去媽媽的小虎崽,每一個生靈該什麼時候生,什麼時候死,「她」手中的《生死簿》附策都有簡略記載。

  「她」守衛著這片貧瘠的、苦難的土地。

  聽說人間有人會修仙,「她」沒看到過。

  「她」看到的,只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靈在痛苦中掙扎。

  即便是痛苦,即便是短壽,即便是畸形,這片土地上依舊有片刻的安寧。

  兔子的媽媽會為自己的孩子尋來肥美的草葉,也會在天上的飛鷹捕食孩子時,自己擋在飛鷹的利爪下。

  公狼會和母狼互相舔毛,公狼被猞猁咬死後,母狼會挑戰猞猁,直到自己也死亡。

  人類的母親會抱著自己羸弱的孩子,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其安睡。也會在妖獸襲擊村莊時,拿起弓箭跟妖獸戰鬥。

  哪怕最後不敵,她的孩子跟她一起死在妖獸的爪下,她依舊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再貧瘠苦難的環境,依舊有生的喜悅、愛的安寧、守護所愛而產生的巨大力量。

  世間生靈的七情六慾,愛恨嗔痴,從來沒有因為外在原因而消失。

  愛不因死亡隔絕而斷,恨不因日月轉移而絕。生生滅滅,永遠糾纏。

  這就是輪迴存在的意義麼?

  「她」仿佛悟了些什麼,山巔有青紫色的雲霧來,纏繞在「她」的土地廟周圍不肯離去。

  土地廟裡那個小小的神像,發出微弱的金光。

  「喲~」空靈的山谷中中,一聲鹿鳴,悠長寧靜。

  「她」以為「她」找到的存在的意義——像一顆螺絲釘一樣,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讓他們有百年、千年、萬年的時間可以重複、輪迴今日的仇恨與深愛。

  「她」是土地,「她」以為「她」是這小小一方天地的神。

  直到「她」再次看到文明的痕跡。

  這個快要靠近大海的村子,迎來了一批奇怪的人。

  只有三個人,被村民帶回家。

  村民給他們食物、清水、乾淨的衣服。

  有一天他們其中一個離開,領來了更多的人。

  「她」很擔心,擔心這片貧瘠的土地再次面臨殺戮、掠奪。

  但是沒有,來到這裡的人,丈量這裡的土地,將這裡的村民登記造冊,他們布置陣法,讓這裡的村民不再被厲鬼妖獸撕咬。

  他們派來專家,用「她」不懂的技術改變這片被核污染過的土地,讓土地里再次生長出糧食。

  他們免費發放藥物,讓全身潰爛的村民得到醫治。

  他們開設學校,教導村裡的男女:「你們學會之後,要與我們協同作戰!」

  村民們歡呼,感嘆當初救人真是救對了。

  但他們並不感激,村民依舊會因為食物、醫藥、教育等問題,跟來幫助他們的人起衝突。

  或是偷,或是搶,或是求。

  得不到,他們就開始搶同伴的,一如前幾十年前、一百年前,他們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在這片土地上做的事情一樣。

  然後,法律在這片土地上出現了。

  偷東西的罰款,搶劫的坐牢,殺人的死刑立即執行。

  「她」聽著帶來文明的人說的華夏語,看他們掛在村辦公室外操場的五星旗,圍觀他們開在村口黃果樹下的簡陋法庭,聽他們在法庭上舉手宣誓的誓言。

  「她」的《生死簿》附錄上,竟然產生了變化。

  原本該死的人,在充足的糧食、醫藥,安全的環境下活了。

  應該活著的人,因為偷竊、搶劫、殺人,被判了死刑,吊死在村口。

  天道沒有降下懲罰,而是落下金光。

  那是人看不到的金光,落在帶來文明的人身上。

  這就是修行?

  幫糾纏在命運中的人,掙脫因果的枷鎖,結束宿世的紛亂,修自己的功德?

  「她」好像又悟了。

  「她」在心裡夸自己:我真是太棒了!

  然而,強行介入別人的因果,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是土地,掌管一方生靈,卻也像是縛地靈一樣,離不開這片土地。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一天,大海移了位置,從幾百公里之外,淹到了這個村子。

  海中妖獸黑影憧憧,奇形怪狀。被隔絕在村子外的厲鬼趁機作亂,陰風慘慘。

  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的村民,似乎要在一夕之間覆滅了。

  「她」翻看自己手中的《生死簿》附錄,所有的名字都在變黑,他們要死了!

  在無知中痛苦又快樂的過完這一生,還是在短暫的享受過文明的力量之後,一夕覆滅?

  如果讓這些村民們選,他們會怎麼選呢?

  「她」坐在土地廟裡,等著收斂村民們的靈魂,再包袱款款,回地府述職。

  地府的公務員,是不准介入天、人二界的因果之中的。就像警察不能幫火拼的犯罪集團中任何一方一樣。

  「她」只能無力的看著。

  「她」不是救世的神,「她」只是送生收死的土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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