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來自冥土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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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的人間,是人族的人間。」邊月將責任推出去,再跟羽衣人理論:「你來,是要我去拿風雷剪?」

  「控制風雷剪的血脈,是元鳳?」邊月想到那頭在傳說中墜落於秦嶺的那隻鳳凰。

  破碎的信息,在腦海中如同千萬條理不清的線交纏,還要澆上兩桶水打濕,分不清東南西北。

  「嘶~」邊月的腦子一陣抽痛,仿佛觸碰到了顱內的某個禁忌區域,讓她不能思考。

  「師父,師父你怎麼樣?」白羽貞用力的拍打著囚籠的柵欄,羽衣人好心的提醒她:「別拍了,你的手要被腐蝕掉了。」

  「師父!師父!!」白羽貞也不知道除了無意義的呼喊,還能做什麼,她生氣的沖頂在她頭上,幫她震懾城中鬼怪的憫生劍喊:「你不是神劍有靈嗎?快去保護我師父!

  老娘好歹也是白族血脈,這些鬼怪還真能吃了我不成?」

  白族血脈,驅邪的。

  憫生劍原地轉兩圈,發出嗡嗡的劍鳴,仿佛在罵白羽貞:你個小癟犢子,跟誰喊「老娘」?

  「啪啪!」隔著柵欄還抽了白羽貞兩劍。

  白羽貞摸著臉上被抽腫的皮肉,氣得要發瘋。

  羽衣人蹲下身來,仿佛跟邊月平視,又像是一種被傾天巨力壓垮的高山,聲音略有些疲憊:「不必苦苦掙扎了。

  天道恆常,世間的生靈,得到了什麼,就得付出什麼。

  妖族有強悍的肉體,就得接受自身天賦不如人族。

  阿修羅族天賦、肉身都足夠強大,就得被限制在冥土,鎮壓仙、人二界諸多戰亂造就的天地業力。

  我們白族,得到了遠古神的血脈力量,天道的偏愛,自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邊月腦子實在疼的受不了了,她索性盤膝坐下,開始在神府中構建思維導圖。

  構建思維導圖,是學生時候的功課。這些年一直沒放棄過,修煉神魂的時候,用這一套非常管用。

  神魂之中,哪怕是見過一面的人,都能有名字,對應上相應的臉。

  山川河流名稱,各個勢力稱王稱霸的範圍。「安萊」各個階層的官位名稱,核心成員,哪些人與哪些人交好,需要防範。

  哪些人與哪些人有仇,可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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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所有的一切,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宏觀的世界。

  邊月從思維導圖里找到幾百年前的秦嶺。

  出了鬼母的嵬村,死了老師的鬼村,隱居的「長征長跑運動員」張家。

  張家祠堂下的黃泉渡口,封印黃泉渡口的骨門,被鎖住的山君,秦嶺深處被白族棄用的古城,古城下差點兒將她拖入陰河的青銅機械獸。

  「你竟出生……你竟出生……白族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被壓在「山河鼎」下,聲嘶力竭的妖獸。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我是……我是……


  所有的思緒斷裂,邊月坐在自己的識海之中,看著所有的靈光如同星辰飛散,目光呆滯,如同人偶。

  「小小的一片雲呀~慢慢地走過來~請你們歇歇腳啊~暫時停下來……」電視裡放著童音吟唱的歌曲,十歲的邊月坐在二樓的客廳看電視。

  「月兒~下來。」樓下,女人的聲音命令道。

  邊月不情不願的關了電視,下樓,乖乖站在女人身前:「師父。」

  是白清音。

  白清音遞給她一個碗,碗裡盛放著清水:「往裡面吐口水。」

  邊月:「???」

  不明白為什麼,但邊月還是吐了。

  她很注意自己在白清音面前的形象,轉過身去背著人吐,甚至沒有「呸」出聲。

  吐好之後,端到白清音面前。

  白清音將一根筷子插進碗中中,手離之後,筷子仍舊不倒,甚至在碗中轉圈。

  旁邊,黑胖的男孩兒被一個同樣黑胖的女人抱著,嚶嚶嚶的哭:「媽媽,我好難受,好難受。」

  女人哄小孩兒:「莊明乖,白醫生在給你看病呢,一會兒就好。」

  白清音抓過小男兒的手,用銀針刺破他中指,滴了一滴血進去。

  一縷黑氣在清水碗裡滌盪,那根樹在碗裡的筷子輕輕顫抖,但就是不肯倒下。

  白清音抿了抿唇,罵了一句:「給臉不要臉!」

  「啪!」筷子直接被折斷,白清音吩咐邊月:「把這碗水端去倒糞坑裡!」

  筷子折斷,趙莊明就不哼唧了,邊月乖乖的端著那碗水出門找糞坑。

  她回來的時候,聽見白清音在罵趙莊明的媽:「讓你兒子管好褲腰帶,下次再到人家墳頭撒尿,就直接剁了,來我這裡當太監吧。」

  趙莊明的媽唯唯諾諾:「不要不要……當太監也太慘了,我會管好莊明的,多謝白醫生……多謝白醫生……」

  時光流轉,幾百年之後,坐在自己記憶宮殿中的邊月看著白清音的模樣,有些恍惚。

  明明只是十幾年的相處,還有一多半都是不太愉快的記憶,她卻仍然記得她的模樣。

  記得她蹙眉時的輕蔑,記得她翻臉時唇角的嘲諷,記得她不耐煩時冰冷的眼神,記得她說話時,尾音總是往下壓,讓邊月覺得很威嚴。

  她模仿過她,甚至在某些方面,活成了她。

  怎麼可能忘記呢?

  我傳承的,是她的血脈。

  恍恍惚惚之間,秦嶺古城中的畫面碎裂,嵬村壓著的鬼母煙消雲散,黃泥村下的骨門變得模糊,「山河鼎」下,壓著的是什麼?

  一時之間,竟然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白琉璃碎裂後又被縫合的身體,插入她腹部的利刃。

  這些記憶並沒有消失,它們就散落在她的思維導圖裡,待在它們該在的位置,想要找到它們,也很容易,再回憶一遍就是。

  它們像一顆被歲月煉得灰濛濛的珠子,不起眼,靜靜地存在。任你來來回回無數次,都看不見它的存在。

  當你把它撿起來的時候,仔細觀看,可能會想起它的來歷,但心不在焉,毫不在意。

  可是……我明明應該很在意……

  邊月慢慢的放下那顆珠子,意識陷入混沌。

  哪裡來的花香?

  廢舊的懸空古城中,大片大片的「血玉仙」盛開,如同帶著鮮血的鎖鏈,纏繞住邊月的手、腳、腰、乃至全身。

  「師父……師父醒醒……」白羽貞跌坐在囚籠之中,仿佛全身的筋都被抽走了。

  她向著邊月的方向,拼盡全力的伸手,然而能動的,似乎只有她的指尖。

  越是純血的白族,對血玉仙的花香越是沒有抵抗力。

  「孩子,好好休息吧。」被削掉半邊臉的銀髮老婆婆緩緩的蹲在白羽貞的鐵籠外,輕聲安撫。

  白羽貞仰頭看她,那張只剩一半的臉。邊緣竟然在緩慢的生長,仿佛某種噁心的肉瘤在繁殖。

  白羽貞驚恐:「你……你……」

  「白家的人,生或者死,都有定數,強求不得。」隨著老太太的話音落下,白羽貞的視野飄到她身後的青銅樹上。

  那些被她師父當糖葫蘆一樣穿在青銅樹杈上的白族族人,被青銅樹「吐」出來,腰腹破開巨大的洞,卻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仿佛曾經末日電影中的喪屍。

  白羽貞:「!!!」

  這座古城中的白族人,是不死不滅的?

  無論遇上什麼樣的傷害,他們都能再次復原……

  白羽貞最後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一個她萬萬想不到的人——巫翊。

  巫翊的懷中抱著汪明純,他對羽衣人說:「蒼祈祭司,可以開始了嗎?」

  神府之中,記憶宮殿沉寂,神魂仿佛陷入一種「泥淖」之中。

  動不了,說不了,甚至無法思考。

  她感覺到自己的對面坐了一個人,她盤膝昏迷,腦袋無力的耷拉著。

  有人問:「與生俱來的天賦被剝奪……她的靈魂會怎樣?」

  「魂飛魄散。」另一個聲音回答,沒有什麼起伏。

  之前的聲音沉默了一陣,問:「沒有其他辦法嗎?」

  「以血玉仙剝奪來的天賦,能完美的與承受者契合。但被剝奪者,神魂受創,必定魂飛魄散。就連我白族的子孫,也不過只能將這種靈魂上的崩潰短暫壓制,拖一段時間而已。」

  另一個聲音似乎是笑了一下,聲音極度的輕蔑:「她的功德,已經可以在地府成就神職了,是你們看中她的天賦,又將她投入輪迴,帶到人間。

  如今,又何必虛情假意的詢問她的下場?」

  「……立場與私情,我都可以有,它們不衝突。」

  邊月思考不了這段對話有什麼含義,她只覺得很沉很沉,那是靈魂的重量。

  「遂古幽淵,冥土何啟?」

  「陰穹無曜,長夜何棲?」

  一個低沉的,仿佛來自太古時期的女音,吟唱著不屬於這個維度的古曲:「奈何橫波,孤橋誰渡?孟婆執盞,前塵何故?

  三生石刻,舊事誰訴?執念沉魂,千劫怎度?」

  黑色的土地,總是充斥著紫色閃電與黑雲的天空,陰風慘慘,厲鬼幽幽。

  她似乎陷入了某個人的記憶之中。以另一個人的視角,看到了冥土之上的地府。

  她聽到耳邊無盡的鬼哭,有人在尖叫嘶吼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有人聲音沙啞:「殺!殺!殺!蕩平倭寇,我帶你們回家!」

  有人幽怨的唱:「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淵……」

  有人大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還復來!」

  得意的,失意的,怨恨的,悲壯的,豪邁的,幽怨的……各種各樣的情緒充斥在她的心頭。

  地府之中,有一個「熟人」朝「她」走來:「你也下來了?」

  「咱們隊伍里,除了千靈,都來報到了。」

  「她」唯唯諾諾道:「隊……隊長……告訴您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咱們特異局當初的核心成員已經散了。

  現在蹲坐在特異局的,也不知是什麼禽獸?」

  「你是被人弄死的?」「熟人」問。

  「她」訥訥:「也……也不是……我是病死的……」

  邊月清晰的感受到,「她」死前很痛苦。

  無窮無盡的鬼哭聲,感受不完的「共情」。

  被殺死的妻子,被下鍋煮熟的孩童,被放血後吊在樓層中,引妖獸來吃的「誘餌」,被打碎膝蓋、拔掉牙齒,折磨而死的「臥底」。

  每一段「共情」,「她」都如同親身經歷。

  死亡前的痛苦、恐懼,兇手猙獰的面容,無人來救的絕望哭嚎,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是「她」。

  如果別的人一生只用面對一次死亡,那她的人生,要面臨無數次。

  太痛苦了……這樣的人生,太痛苦了……

  「善有餘慶,惡有殘殃。權衡功過,肅理幽疆。」

  「一念善惡,百世短長。塵緣萬種,皆入冥章。」

  「六道周轉,生死循環。浮生一夢,枯榮皆還。」

  「來時復來時,去去重去去。紅塵皆泡影,天道自輪迴……」

  女人的吟唱聲,一直在邊月的耳邊迴響。仿佛每一個字,都蘊含著無上的力量和道韻。

  「她」自望鄉台過,「熟人」提醒她一句:「可以回頭看一眼,你在人間最後的掛念。」

  「她」沒有回頭,笑著說:「不用,我的牽掛,都來這裡了。」

  「姜隊,舟寶和老金他們呢?」「她」向熟人打聽舊友的消息。

  「熟人」說:「投胎去了。都是有功德的,死的時候又救過不少人,來世是個富貴台。」

  「她」「哎呀」了一聲:「現在去投胎?那不是投到亂世了?再富貴也得吃苦。」

  「熟人」笑話她見識少:「世有三千界,生靈盡歸冥。你不會以為,只有地星上才有生靈吧?」

  「他們吶,去當外星人去嘍。」「熟人」口吻很輕鬆,似乎也在為舊友高興。

  過瞭望鄉台,就是閻羅殿。

  《生死簿》上,「白綾」二字泛著金光,「熟人」笑著恭喜她:「要考公務員還是去輪迴?你的功德,兩條路都走得通。」

  「那姜隊,我再給你當組員?」「她」覺得自己更適合找個強大的隊友抱大腿。

  「熟人」大笑道:「行,哥還罩著你!」

  「她」忙碌的學習陰律、了解業力核算、還跟「熟人」安排的「師父」學習如何維繫魂體。

  到了考試的那天,她對著「一見生財」的帽子對答如流,自信從容。

  「一見生財」滿意的點頭:「不錯,靈魂清正,功德護體,是個好苗子。」

  「好好干,過個三五百年,等你功德再厚一些,就提拔你做個一方土地,執掌山川。」

  「真的?!」「她」很高興,給「一見生財」鞠躬:「多謝領導賞識,我一定立足崗位,務實篤行。心繫群眾,服務民生真抓真干,做一個有擔當,敢做事的好官!」

  「一見生財」似乎很無語:「……最近考上來,事沒做多少,口號倒是喊得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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