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出現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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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在世上,都有執念。

  小孩子的執念或許是一顆糖,一個娃娃,一個玩具。

  少年人的執念該是心愛的姑娘,又或者在年少時閃閃發光的某個人。

  青年的執念要實際一些了,一套房,一份心儀的工作。

  中年、老年時,也沒多少人萬事看開,他們的執念一般只有一個,那就是要很多很多錢。

  修士和凡人不同,修士是與天爭命,逆天而行。

  勝則逍遙九天,敗則化為塵泥,連入輪迴的機會都艱難。

  他們看似清心寡欲,仿佛已經成仙,其實心中遠超紅塵的雜念規規矩矩的堆陳在心中,以慾火不斷熔煉著。

  至於煉出來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在現世又如何被人具象化,那就是連鬼都不知道的東西。

  剛剛脫離了蛇口,暖和過來身子,江如練和墨羽仙帶來的人就馬上開始展開隊伍,尋找傳說中的雪菩提。

  江逢君坐在喇嘛廟小小的天井處,看雪從天而降,落入滾燙的溫泉中,消失不見。

  白玉書坐在他的另一邊,手裡拿著羊皮地圖,正在專心的研究著什麼。

  小喇嘛廟的熱源不多,只有這一處溫泉能供人取暖。

  這身份相差很大的一老一少竟然坐在了一起,原因只有一個——這裡暖和。

  江逢君這小子膽子大,嘴又甜,很會跟人打交道,所以他小叔叔江如練才那麼喜歡他,樂意帶他這個拖油瓶。

  江逢君跟白玉書混了幾天臉熟,大約是覺得他小叔那個老流氓每次得寸進尺,把白玉書問得啞口無言,卻沒見這位前輩生氣,更沒抽出她那把刀,把他小叔抽飛。

  他就覺得:誒?這前輩脾氣真好啊。

  「前輩,您怎麼沒跟著一起去找雪菩提?」江逢君膽子大的蹭到白玉書旁邊,鬼鬼祟祟探頭:「您在看什麼?」

  白玉書瞥了他一眼,目光漆黑深邃,以江逢君的年紀和閱歷,完全看不懂那目光中究竟有什麼東西,只覺得有人貼著他的骨縫,看了他的靈魂一眼。

  或許他只值這一眼,還是被以眼角餘光打量的,白玉書的精力一直在她手中的羊皮地圖上。

  江逢君從小個不甘寂寞的,被人冷著了他也不惱,只是想把人的注意力重新牽回他身上。

  「前輩,您要找的,不是雪菩提吧?」江逢君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少年人唇紅齒白,笑語嫣然,於冰天雪地中,仿佛溫泉邊,積雪融化的一捧清水。

  他太好懂,不過是好奇,不過是想看一看他沒看過的世界。

  白玉書懶得理他,任由他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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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逢君自言自語了半天,白玉書也沒回一句,撇撇嘴,自己跟自己玩兒去了。他覺得這位前輩還真是那高山白雪,又高又冷。

  不過誰讓人家是前輩?

  很快去外面開闊新地圖的人回來了,江如練和墨羽仙像是約好了一樣,都不約而同的摸到了白玉書身邊。

  顯然,這兩位都遇上了難處,要高人出手。

  江逢君仗著自己臉嫩,留下來聽故事。

  江如練和墨羽仙的故事都特別簡單,簡單到用兩個字就能概括——事故。

  他們在離喇嘛廟五十多里地的一個雪山腹腔之中,遇到了一隻被巨大鐵鏈鎖著的怪物。

  那似乎是一隻妖獸,但翻遍萬妖譜,沒見過那種形狀的。

  不知道品種,兩人又被打得鼻青臉腫,簡直沒有天理了,於是他們回來就跟白玉書說:那是個怪物。

  白玉書盤膝而坐,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是什麼怪物?」

  江如練有些悻悻:「我也沒看清,那東西身上披著鐵甲,似乎像一條被放大了數倍的狗。

  但具體是什麼,可能還需要您自己去確認。」

  白玉書淡淡的「嗯」了一聲,說:「這件事我知道了。」

  然後就站起身來走了,再沒多問一個字。

  江如練趕緊跟上,厚著問:「那白前輩,您什麼時候出發?晚輩跟您一起?」

  白玉書不想他跟,一個眨眼,人像是從風雪中消失了一樣,連雪片子都沒激起半分漣漪。

  江如練摸了摸鼻子,「嘿」了一聲:「高人都是這個脾氣。」

  江逢君給他小叔捧場,拍手道:「是嘍,來去如風,神秘莫測,這才像話本里的高手。」

  墨羽仙木著一張被風雪凍僵的臉,努力回想之前在山腹中的事情。

  她的確沒看清楚山腹中用鐵鏈鎖著的究竟是什麼,但江如練那個老東西看沒看清楚,她就不知道了。

  現在也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墨羽仙等那對討人厭的叔侄走了,才敢悄悄捂住自己的腰腹處的傷,陰沉著臉想自己接下來的路。

  自己在這個隊伍里顯得有些多餘了,情況有些糟糕。

  不過墨羽仙也不慌,越慌越亂。

  沒有矛盾就製造矛盾,沒有衝突就引起衝突。

  人嘛,總是在波折與風浪中,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

  有前哨打探好消息,白玉書並沒有多磨蹭,她消失不過兩刻鐘,回來後就讓江如練帶路去那處山腹。

  江如練有些為難:「我的人才剛回來,至少讓他們休息一下吧?」

  雪重難行,哈氣成冰,南斗雪原不善待每一個敢闖入生命禁區的人,哪怕是在別處呼風喚雨的修士。

  白玉書可有可無的點頭:「那就讓他們休息吧,你給我指一個地方,我自己去。」

  江如練樂意讓白玉書自己行動才有鬼,趕緊道:「那好,晚輩為前輩提燈照路。」

  江如練要跟上,墨羽仙就自然不能錯過。其他跟隨的修行者就更不想錯過了。

  他們冒險進入南斗雪原是為什麼?

  還不是為摘取那一顆雪菩提,想要搏一場富貴?

  如果雪菩提真有傳聞中的奇效,它下一次成熟,就沒他們什麼事了,自有更上層的人將它劃為禁臠,採摘攫取。

  多了一群浩浩蕩蕩,各懷鬼胎的修士,白玉書一樣沒發表任何意見,就讓這些人跟著。

  江如練他們發現的那處山腹很隱蔽,入口在一座低矮的山神廟裡。

  作為山神的那塊石頭被不知哪名野鼠崩了,碎塊散了一地,神座底下的石板被撬開,露出黑洞洞的一個空間。

  白玉書閉了閉眼,默默念了一聲:無量天尊。

  修仙的人都不敬神,但白家的人敬。

  掩在神像之下,需要搗毀神像才能出現的入口,不是留給活人走的。

  下去的人,九死一生。

  「之前跟你們下去的人都死了嗎?」白玉書單手拎住江如練,問。

  江如練摸摸鼻子,有些事情,他不會說得太細,一是沒必要,二是為自己留一手。

  卻沒想到他飄萍隨緣遇上的這位前輩不過剛看了一個開場,就已經品出了接下來好戲的兇險。

  江如練老實道:「全都死了,只有我和墨家的小姑娘跑了出來。」

  白玉書默了一陣,江如練問:「前輩,您若有顧忌,我們這就轉身回去。」

  白玉書沒管他,把人撥開了跳下去。

  江如練第一個跟上,之後是墨羽仙。

  其他人則顧及到江如練那句「全都死了」,踟躇猶豫。

  下去,可能喪命,也可能搏到一場富貴。

  不下去,自己沒有好家世,再不搏命效力,哪家看得上?

  這漫漫長生路,難道就此放棄?

  被寒冰凍結的空氣寂靜一刻,就馬上有人打破。

  有的人往下跳,有的人轉身就走。

  各人有各人的選擇,賭命搏一次平步青雲,還是苟起來猥瑣發育,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白玉書在黑暗中行走,聽到了風雪中有人乘風而去,卻連頭都懶得抬一下,江如練在旁邊說了一句:「前輩您法力無邊,原本走到這裡,會有一種噬靈的蟲子來熱切招呼我們的。」

  白玉書不語。

  江如練抬起頭,四處張望,目光逡巡過每一寸黑暗。

  「人工雕琢的痕跡……何人因何建立此處?」江如練問:「白前輩,您知道嗎?」

  白玉書沒多賞他一個字兒,只聽墨羽仙道:「快看見那個怪物了。」

  白玉書其實已經看見了。

  一尊被黑色鐵鏈拴著的龐然大物,在漆黑的地下蹲著,身上穿著青銅鎧甲,鎧甲上刻滿符文,青金色的眼瞳冷冷的盯著白玉書一行人。

  那雙眼睛泛著無機制的冷厲,白玉書幽幽的嘆息:一個壞掉的傀儡。

  真是麻煩。

  「就是這個怪物,打斷了我一根肋骨。若不是我江家的輕身功法了得,我可真就栽這兒了。」江如練理所當然的告狀。

  他可是花了錢的,結果請了個祖宗回來,什麼事都一問三不答,他還不敢逼迫。

  不行,必須得想辦法掏出點兒東西,把花出去的錢值回來!

  墨羽仙跟在後面,眼眸微微垂下:我的臉皮還是太薄了。

  「害怕,就退出去。」白玉書沒管這些人的用心。

  險惡也好,善良也罷,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她只是本著自己做人的原則,給了一個忠告。

  她的忠告沒什麼人聽,不僅不聽,還謹慎的圍了上來,想從白玉書的手上討到一點便宜。

  壞掉的傀儡像缺了一顆齒輪的機器,江如練後退幾步,墨羽仙退後幾十步,他們嘗過這頭怪物的苦頭,跟其他人不一樣。

  「江前輩,如果白前輩擺平了它,您該怎麼辦?」墨羽仙跑在江如練的身後,有些喘息的問。

  真能擺平,他們就得更小心這位來路不明的「前輩」了。

  人家說不定只是利用他們找雪菩提,等找到了東西,就把所有人都一腳蹬了。

  反正南斗雪原風雪如刀,飛鳥難渡,他們死在這裡,各自的家人都覺得正常,不會有人追究,也沒人有能力來追究。

  他們只能等在雪原上化為冰雕。

  江如練「呵」了一聲:「能怎麼辦?加錢唄。白前輩還挺喜歡錢的。」

  錢這東西,就沒人不喜歡。

  「誒~」江如練發出一聲怪叫。

  他們之前靠近不了半分的怪物,竟然被一刀削掉了前腿!

  兩人再顧不得打機鋒,聚精會神的看起戰鬥來。

  高手過招難得,遇上了不好好珍惜,豈不是天打雷劈?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壓根兒看不懂了。

  白玉書的動作太快,墨羽仙只能看到殘影,江如練好一點兒,他能看清楚大概的動作。

  但……完全不在他的理解範圍內!

  她竟然沒有用半點兒法術,每一招都是肉體的爆發出的驚天力量!

  他們用法術攻堅不破的詭異盔甲,是能用刀削掉的,根本摸不到的後尾,是能被捏在手裡倒拽飛出的。

  墨羽仙發出一聲艱難的喘息,她的精神力已經跟不上這場戰鬥的節奏了,頹廢癱倒在一邊,唇角卻勾起詭異滿足的笑。

  跟不上了又怎樣?

  她一樣獲益匪淺!

  以她現在的境界,夠吃了。

  江如練沒那麼脆弱,他的精神力還能跟上,只見狹窄的洞穴之中,白玉書身形仿佛融入自然,如雪寒,如山嶽般沉寂恢弘。

  她在空中扭腰,變換姿勢,然後一腳踢出去。

  「咔噠」一聲,「攔路虎」的大腦袋,竟然被一腳踢飛出去了!

  一腳踢飛了!

  江如練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顱,覺得它在自己脖子上頂著,也沒有想像的那麼牢靠。

  傀儡腦袋被踢飛,又被白玉書找了回來,和其他的軀幹放在一起,研究起上面的符文圖案,還有製作傀儡所用的材料。

  這種材料是一種沒有出現在白家歷史書上的材料,白玉書一時看不透,只能自己研究,順便截取幾段特殊的地方。

  如果自己研究不透徹,那就拿回去給老二看看吧。

  當然,這個「看看」,是要付參觀費的。

  屬於白玉書的戰鬥結束,江如練可就不客氣了,理直氣壯的開始享受勝利的成果,派人在山腹中大肆搜索調查。

  他可是付了錢的,這是他應有的權力。

  山腹中的情況很複雜,但也很簡單,約莫是一處被雪山中白族前人遺棄的工事,除了壞掉的傀儡獸之外,應該還有別的東西,白玉書懶得囑咐這些人「小心」。

  反正他們也聽不進去,愛死就死吧,都是命。

  她猜到跟她進來的人可能惹禍,但沒想到他們能惹那麼大的禍。

  蟲子「嗡嗡」的聲響夾雜著慘叫,在黑暗的山腹中唱起催魂曲後,白玉書只能放棄自己的研究,任由江如練和墨羽仙跑進她的保護範圍。

  仿佛蜜蜂大小,通體雪白,扇動著透明翅膀的飛蟲遊刃有餘的追在人後,它們仿佛擁有智慧,雖是蟲子形態,卻一會兒包圍,一會兒突擊,不是一味亂沖,姿態戲謔。

  慌亂的人群,仿佛是被它們狩獵驅趕的羊群。

  這些蟲子,白玉書可太熟悉了,老三養了一群,天天找人炫耀。

  ——六翅噬魂蟲!

  這裡的六翅噬魂蟲應該被專門提純過基因,比現在白族馴養的那些六翅噬魂蟲還生猛,跟在江如練和墨羽仙身後逃命,卻因為運氣實力實在不濟,實在跑不贏的,被一口叮在臉上。

  那人不到幾秒鐘,就變成了一個冰雕。

  更恐怖的是,那人雖被冰封,其他的人卻能聽到他的聲音。

  「冷!」

  「疼!!」

  和他肉體一起冰封在這裡的,還有他的靈魂。

  且這靈魂能感知到生前的肉體的痛苦!

  所有人靜默一瞬:「……」

  然後更加玩兒命的跑!

  這要是被咬到了,不是性命和靈魂都得留在暗無天日的山腹里?

  留在這裡,連替死鬼都找不到吧?

  作為白家廢棄的工事,存留的六翅噬魂蟲並不多,白玉書反手割破自己的手掌,腥甜的血液味道在冷寂的雪山腹地瀰漫。

  黑暗中,那些「嗡嗡」聲仿佛被摁下了暫停鍵,再無一絲聲響。

  江如練:「……」


  這些蟲子,跟那些蛇一樣,都是被馴化好的。

  且……它們的主人,貌似就站在旁邊,目光清淡如水的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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