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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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晗這一夜睡得很安寧,白族族長的宮殿豪華精緻,沉香木雕花架子床,水晶簾帳,古董青花瓷瓶,金絲楠木的蘇繡屏風……

  宋晗躺在寬大的床上,身上蓋著仿佛雲朵一般柔軟的被子,閉上眼睛,聽房檐下青銅風鈴被風吹動的聲音。

  古樸、悅耳、寧靜。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明天或許就要死了,但他的心很安寧,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對這個世界沒什麼不舍。

  那一場在末世初期的流浪中,心靈受到巨大創傷的不止宋倩,還有宋晗。他受的傷害,甚至比他的妹妹大得多。

  但他沒有人可以傾訴,甚至不能像妹妹一樣,動不動就尖叫。

  他受過很多傷,一些傷根本不能為外人道,當初族長能忍著噁心給他治療,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很長一段時間,他不能跟男人正常相處,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裡都是被男人強暴的畫面。

  男人沒有貞潔不貞潔的說法,所以他該放下,他該把那場地獄般的噩夢當成亂世中一個小小的磨礪,大氣的拋在身後。

  畢竟他還有家要養,爺爺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一味的沉湎於過去,只是給自己徒增煩惱。

  他應該放下,可他就是放不下!

  那些傷痛放不下,那些屈辱放不下,那些淪為別人玩物的日子忘不掉。

  忘不掉有錯嗎?

  他覺得好像沒錯,但世道不允許他忘不掉啊~

  現在好了,他在世俗的牽掛有人可以牢牢接住了,他有了正大光明去死的藉口。

  不一會兒,他就睡了過去,安心的迎接自己的宿命。

  第二天一早,宋晗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打開房門,邊月已經等在那裡了。

  「喲,今天特意打扮過?很精神。」邊月揚了揚手裡的豆漿,問:「要吃嗎?」

  白楚楠在族地附近又找到了好幾種可以儲存靈氣的靈植,其中就有一種類似於黃豆的野生豆類,只是沒有黃豆的個頭大。

  做成豆漿,十分香醇。

  宋晗微微低下頭,像是害羞一般笑了一下,那笑容仿佛靜謐的幽蘭,獨自盛開,獨自美麗。

  「我在做手術之前,是可以吃東西的嗎?」他問,帶著點兒小小的驚喜。

  在臨死之前吃一點能暖一暖胃,真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情。胃是情緒器官,餓肚子的人心情都不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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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搖了搖頭,提醒他:「先別急著和這個世界告別,你有六成活下來的可能。」

  宋晗笑道:「我知道,所以我家裡人說,我去出一趟差。」

  邊月領著宋晗,沿著山中古道往祖祠走。從山上看「安萊」,它是一座被籠罩的雲霧中的小鎮,寧靜安祥,帶著平淡幸福的美好

  一路的山路上,秋葉在滴答的雨聲中隕落,安靜美麗,決絕淒涼。

  邊月走得很慢,她有意讓宋晗多看一看這個世界。宋晗雙目欣賞著自然之美。這裡的山多奇秀,險而俊,水流清澈,隱約可以看到青黑色的魚兒在其中遊走。

  每一處都幽深、空靈,仿佛人間仙境。

  這是在山腳下看不見的美景。

  他們路過一處桂花林,遠遠就能聞到沖天香氣,甜得像蜜,又淋了一場桂花雨,帶著滿身的芬芳漫步,在山道的另一頭,遇上了渾身幾乎濕透了的白相源。

  邊月瞥了白相源一眼,皺眉:「你來攔我?」你敢來攔我?

  白相源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雨水順著他耳鬢邊的小辮子滴下,一身白袍黏膩的貼在身上,衣服上繡的銀色鳳凰也仿佛蔫頭耷腦的。

  「得來攔一攔啊,如果不來,我餘生都是這一場不會停的秋雨。」白相源蒼白臉上硬是扯出一個笑。

  邊月沉默了片刻,這是她第二次看公子哥兒李相源這麼狼狽。

  第一次是她撿到他的時候,跟條喪家犬一樣。

  「你……」邊月想說什麼,宋晗上前一步,溫和的問道:「族長,能否讓我單獨跟相源說兩句呢?」

  邊月擺了擺手,讓他趕緊去。

  邊月站在山道邊的石台上,眼睛眺望遠方,遠處的鹿鳴,近處的鳥叫,她都聽得一清二楚,宋晗和白相源的談話,她自然也聽得清楚。

  宋晗與白相源並肩而立,他看著山中空靈美景,伸手接住絲絲細雨,淺笑一聲:「相源,每個人都有他的路要走。

  我的生命太沉重,你背負起來太累了,放手吧。」

  白相源點頭:「的確,我不知道怎麼開解你。但如果你走的是死路,那作為兄弟,我得管一管。就算被你拉下去,也不該放手。

  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認準「恩義」二字而已。」

  宋晗笑道:「族長對你也有恩。」

  她要做的事,你來攔,算不算違背「恩義」呢?

  白相源表示自己很冤枉:「我就差沒給她當牛做馬了。」

  像他這樣的高級人才,能跟著白族這個已經垮杆兒不知道多少年的小作坊干,一開始還是沒有工資的,偶爾甚至得付費上班,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委屈了。

  「她救過你的命。」宋晗仍舊是微笑,那笑容中仿佛在說:她也一樣把你從毀滅的邊緣中拉回來,你那時候高興嗎?

  白相源仰頭想了一會兒:「那時候的感覺的確很糟糕,但後來很感謝。人只要活著,總是有無限可能的。

  至少後來,我是挺享受活著的滋味兒的。」

  「可我掙扎你最初的階段,沒辦法渡過去。

  你要接受有一些人不如你,你能跨過去的河,也許淹死了很多人。」宋晗轉頭側目,憂傷中帶著懇求:「相源,不要介入我的因果命運。

  放你進來,我會很不開心。

  阻攔你在外面,我會很不安心。

  別讓我難做。」

  白相源能說什麼?

  他只能沉默著推開。

  白相源來的這一趟算是白費,他大約事先也知道是白費。

  他問邊月:「老師,他不是必死的吧?

  如果必死,您不會在「安萊」挑選人,我隨意出門一趟,能給您帶回來一千個,一萬個該死的人。」

  邊月嘆氣:「知道還問?起開!」

  白相源在宋晗跟邊月離開前,深深的抱了他一下,又馬上鬆開:「小晗,活下來。我會在這裡等你,你不來,我不走!」

  宋晗什麼都沒承諾,只是拍了拍白相源的肩膀,輕輕吐出兩個字:「保重。」

  然後義無反顧的跟著邊月離開。

  祖祠當中,白雪陽已經做好了準備。

  幽深的棺材,擺在棺材周圍特殊位置的七盞油燈。宋晗向白雪陽點頭示意後順從的躺進棺材裡,微微的合上雙眼。

  邊月從外面進來,「啪」的一聲摁下祖祠內的開關,白雪陽頭頂的白熾燈亮起,瞬間晃了兩人的眼睛。

  白雪陽:「……」

  「白鳳,你又要幹什麼?」

  大人做正事的時候,小孩兒能不能別搗亂?

  邊月又把燈給關上:「抱歉,忘了這場手術你才是主刀。我只是不習慣在這麼暗的環境裡做手術,這種光線,你一會兒真不會切到什麼不該切的地方?」

  白雪陽聲音裡帶著無力:「……我不會切開他的身體,這也不是什麼手術,而是渡血儀式。」

  「孩子,你先在這裡躺一下。」白雪陽示意邊月跟他走:「你還有一些東西需要準備。」

  白雪陽將邊月帶到祠堂另一面,讓她給白族的先祖上香,祈禱這次渡血能成功讓白族多出一位族人。

  「他沒有求生欲,這會導致這次渡血成功的機會下降。」

  白雪陽將邊月的香插進香爐中,鄭重的告訴她:「如果不能在渡血開始之前激發他的求生欲,那你就要做好這次渡血失敗的準備。

  我早告訴過你,用你那三弟子做實驗的第一個。

  她的生命力很強,如果是她來渡血,我至少能多一成的把握。」

  邊月輕哼一聲:「激起他的求生欲是吧?簡單!」

  「老族長,一會兒需要讓他昏睡過去,方便您渡血嗎?」邊月問道。

  白雪陽點頭:「當然,我已經煮好了麻沸散。」

  「我去餵。」

  邊月端著一碗湯藥走到棺材邊,敲了敲棺材板:「起來把藥喝了。」

  宋晗乖乖的起身,都沒問邊月這是什麼藥,就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喝完藥,將藥丸雙手遞給邊月,還禮貌的笑了笑,又躺了回去,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已經走了的樣子。

  邊月找了個圓凳坐在宋晗的棺材邊,道:「對了,要跟你商量個事兒。」

  「老五說如果你死了,希望我能把你的屍體給他,他想跟你合葬。」邊月彈了一下指甲:「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比較寵愛徒弟,他很少求我,我不好推脫的。」

  「合葬?!」宋晗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

  他和相源不是純粹的兄弟情嗎?

  誰家兄弟是合葬的?又不是契兄弟!

  邊月接著道:「但是趙家的趙滿,他也跑來求我,說暗戀你不得,至少你死後可以跟你在一起,求我成全他的一片痴心。

  你也知道,趙家算是我老師留給我的老臣。趙滿又為我出生入死過,就這麼一個要求,我不答應也不合適。」

  宋晗的意識在漸漸模糊:「不……我與趙滿雖是同事,但……」但我們壓根兒不熟!

  他還沒說完,就被邊月打斷:「你長得好看,萬人迷。死了都有人搶,這不奇怪。

  難道你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我可不信。」

  宋晗艱難的動了動手指頭,想抓住邊月的手:「我……」我不要!我誰都不要!

  我要一個人獨美!

  邊月大發慈悲:「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燒了,骨灰給他們一人分一半,既不辜負徒兒,也不寒功臣心。

  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是不是很好?」

  宋晗:「……」

  不,太缺德了!缺大德了!!

  「瞧你,都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邊月俯身探進棺材裡,輕輕的撥開宋晗額前的碎發,微笑:「到時候你就有兩個丈夫了,還有兩份貢品。

  聽說鬼如果有牌位,是不能在外面隨意遊蕩的,得守著自己的牌位墳墓。別的鬼都只要一個家,你卻有兩個,可以來回換著住了。

  我給你選的兩個丈夫,一個成熟知性,一個陽光健氣,你願意寵幸哪個就寵幸哪個。

  為你考慮得很周到吧?

  不用特意謝我,你們三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宋晗眼皮開始沉重,但一直閉不上眼,用一種看魔鬼的眼神看著邊月。

  邊月微笑:「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終於,宋晗抵不過藥力,不甘心的閉上眼睛,但有沒有默認邊月的提議就不知道了。

  白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等在了棺材的另一邊,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邊月:「他的求生欲在他昏睡前達到了頂峰。

  白鳳……你……」

  白雪陽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邊月,只覺得現在的邊月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欠打」的氣質。

  這是白族純血們的特質,沒錯了。

  邊月撩了撩頭髮,坐回圓凳上,哼笑一聲:「怎麼討人嫌,讓人無能狂怒,我可是專業的。」

  這下宋晗的求生欲應該爆棚了。

  白雪陽嚴肅的自白族祖先牌位前捧來裝血石的盒子,又讓邊月放一碗自己的血,準備開始渡血了。

  「其實,你捨不得你的三徒兒,可以讓你的五徒兒先來。他的小心思太多,你也不那麼喜歡他」白雪陽在宋晗瑩白如皓玉一般的手腕上割出一條口子,又將七根銀針插入他的頭頂。

  邊月認真記下白雪陽每一個動作:「幾個徒兒中,我的確最不喜歡老五,也的確最偏愛老三。

  但偏愛與嫌棄,都得有一個度。

  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我既然不想拿老三當試驗品,同樣的就不應該拿老五當實驗品。」

  「我沒當過族長,但年輕的時候也帶過團隊。

  一個團隊裡,誰都有目的,也誰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要結果是好的,有些瑕疵可以當不存在。

  何必非要追究一個誰能無私奉獻,誰又清清白白呢?」邊月盯著白雪陽下針的位置:「領導人除了能力之外,還得做得到一個「容」字。

  容得下理想者的宏圖大志,也容得下小市民的蠅營狗苟。」

  白雪陽緩緩的露出一抹似欣慰,又似嘆息的笑容:「白族在你的手中,會重新輝煌的。」

  邊月不在意的哼笑一聲,問:「老族長,您出的這道考題,您給打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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