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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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十五,家族晚宴,站著如嘍囉。


  是的,舉著木劍的礫重修,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許多雙目光所注視著。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好事,因為那些視線無一例外,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以及存心看人笑話的惡劣戲謔。

  這些目光,讓礫重修想起了埋藏在心裡的那段不堪的畫面。那是一樁仿佛見不得光的蒙羞舊事,僅僅只是在腦海里浮現一瞬,便已經足以惹得他胸口一陣心慌。

  那是他十五歲那年,作為本脈分支的年輕人代表,參加礫家府邸一年一度的賀歲大宴。

  賀歲宴,是礫家數百年雷打不動的傳統,每當年關將至,幾乎所有的礫家分支族人都會獲得特許,派遣固定數額的人數來代表本脈,來到城東氣勢恢宏的礫家主府參與這場盛會。

  這個宴會名義上是為了聯絡家族中各大分支之間日漸疏離的血肉親情,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其背後的核心利益遠比親情要殘酷和現實得多。

  在這個宴會上,最重要的事情,其實是由家主與族內的各位長老一同商議並拍板定奪明年家族各項核心產業的規劃。

  礫家作為一個千年的修仙世家,本身就是月華界中擁有土地最多的家族之一。而且礫家也是所有家族之中,買賣做得最廣的家族。

  礫家的各類旅社店鋪開滿了月華界小鎮主城,其下還有著各類武器,符籙店鋪,甚至是供平民百姓的飯食酒肆旅社,也都不缺。總之只要是月華界的平民百姓衣食住行所需的方方面面,礫家便都有涉及,可以說只要是在月華界中花錢,就一定會跟礫家相關的產業做買賣。

  但在這些林林總總的產業當中,其中最受矚目的,自然是各類高階符籙專營鋪的獨家經營權,以及與之相關的材料收購、經銷渠道、甚至是邊緣的攤位轉租經營等等生意。

  而上述的一切,都會在每年的這個會議中進行事無巨細的討論。在這個高懸於家族權力頂峰的會議上,這些東西接下來一年的戰略規劃方向,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與各分支家族進行利益分配,都會被一一決定。

  這種族內最高級別的會議,像礫重修這樣的邊緣小輩自然是無從參與。

  然而,有一件事卻是與他緊密相關的。礫家的這個晚宴之後,多年以來都會有一個例行舉辦的比賽,作為長輩們茶餘飯後的餘興節目,叫做「試符會」。

  這個比賽,由家主和幾位家族符籙產業的核心長老們一同作為評委,並點評各個家族分支中所選出來的年輕一輩代表送上來進行品評的符籙,最後根據成品的威能、穩定度以及創新性進行公開排名。

  對於那些掙扎在家族邊緣、資源匱乏的各分支血脈礫家年輕子弟,甚至是作為門客依附於礫家的外姓寒門修士來說,這簡直是一個魚躍龍門、在家主和長老面前露臉的絕佳機會。

  即便是相同的符籙,每一名修士所煉製出來的效果都會有所不同。而如果自己的符籙被家主或者哪位長老看中了,從此讓本門分支血脈以後能分得這種符籙的一點分銷權,或者多設立一個經營點,那麼對於那條分支而言,這將是一筆足以改變小家命運的巨大收益。

  因此,雖說是餘興節目,可這麼多年辦下來以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這裡面的商機。對於許多礫家邊緣分支的族人來講,大老遠趕來參加這個賀歲宴,壓根不是為了什麼虛浮的家族情誼,可以說就是專門衝著這「試符會」來的。

  而那一年的礫重修十五歲,恰好是自己這個有些沒落地旁系分支中,唯一一位符合條件、有資格參與試符會的年輕人。

  無論是父母還是恩師,都對他寄予厚望。而他本身也在內心中燃起了一股野望,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拿下試符會排行榜第一,從此讓自己的血脈分支閃耀於礫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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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結果卻是,當輪到他走上台前展示出自己的符籙時,作為評委的家主和各大長老們卻連他的名字都懶得過問。

  他們只看了符籙激發的效果以後,留下一句「還不錯,但未免有些平庸了」的評語,就讓他下了台。

  而究其原因,礫重修認為並不是自己。只是因為自己運氣太過於差了,那在自己上台前的一個人,其光芒實在太過耀眼。

  事後也正如他的預料,那一年的試符會,從頭到尾也只屬於這另一個人,在這個強如怪物一般的天才面前,所有人不過像是皓月下的蟲螢。

  家主的三公子礫岩。

  他在試符會上,居然展示了自己的原創符籙!

  而且是完成度極高的、正統的、威力穩定的、甚至是可被再復現的正統金系五行法術符籙!

  在礫家的符籙傳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系真元的殺伐之力雖然冠絕五行,但其狂暴的屬性也導致金系符籙實在太過危險和不穩定。所以一向以來,作為族內秘法的金系真元符籙都只允許礫家本族人使用,甚至不允許被拿來售賣。

  而唯一的例外,會流通於外族的場合,也只限於作為外交手段的禮物,用於家族間的互相贈禮。而黑市上的些許這類符籙,幾乎每一張都被炒到了天價。礫家對於這些流傳的符籙進行了嚴密的監控,一旦發現流出的渠道,都將會以極其觸目驚心的家法伺候,並且株連同枝直系親屬,殺數儆百,震懾族人。

  而說回到金系符籙本身,由於五系法術的真元本就極不穩定,因此將其困於符籙上的法陣也就極難構築。除了那些記載於家族古譜上的,幾百年來,根本從未有人創新過五行法術的符籙。

  而礫岩所展示的這道「刃符」,雖然威力比不上古譜上的任意一道已有記載的符籙,但是也有著它獨有的優勢,對於製造者而言,其真元消耗極低,成型速度極快。

  可最重要的是,這道符籙在無意間創造出了一種新的符籙結構!一條將金系符籙應用於增幅,而非直接殺敵的輔助之路!

  這個發現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礫岩不僅自己天賦絕倫,更是親手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符籙領域的大門!礫家從此以後,完全可以繼續沿著這條道路,創造更多新的符籙。

  所有在場的評委在當時都不由得露出了震驚的神色,甚至有的長老難以置信地站起了身。因為所有評委都意識到了,也許,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礫家的金系符籙有了在市場上流通的合理性和可能性!

  有著礫家的符籙之術的招牌打底,這其中的價值,簡直不言自明。

  因此,即便礫岩頂著家主親子的身份,也沒有人敢質疑他是憑藉著父輩關係才拿到這個驚人成績的。他當仁不讓的拿下當年試符會的榜單第一,甚至可以說,沒人會質疑他遙遙領先第二名、幾無可追的絕對實力。

  那一年的試符會的氣氛是如此熱烈,全族上下都因為這樣一個萬年難遇的符道天才橫空出世而陷入了狂歡,到處充斥著喜氣洋洋的恭維與讚嘆。

  而礫重修,雖然最後都沒有拿到半個獎,不知道該笑不笑,但同樣也只能在一邊麻木地拍著手,圍在礫岩身邊,說著那些恭維的話。

  他看著礫岩被自己這群「馬屁精」所圍繞著,卻依然無所謂的,如天才的刻板印象一般的冷漠模樣。

  總有一天……自己要超越這個人。

  那時候他在內心含淚發誓,總有一天,在場家族中的各位,必須看到自己。

  可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在他還沒有完成超越的時候,他的目標就已然轟然倒塌。

  這樣的一個天才,幾乎被視為家族未來的中流砥柱,在短短的幾年以後,居然迎來了那樣的一個結局。

  ---

  「嘿嘿,礫家小少爺,對不住哈,那個……其實我們的比試已經結束咯,承讓承讓。」

  對面的胖子撓了撓自己的頭,說出了令礫重修難以忍受的話。

  「你在說什麼屁話??現在才過了兩分鐘而已,他媽的,繼續啊!比賽繼續!!」

  礫重修怒吼道,剛想要催動體內的真元,啟動身形衝出。

  然而一個聲音卻打斷了他,是場邊的裁判。

  「繼續什麼?」裁判望向他,面容嚴肅道:「礫重修同學,你確實已經輸了。」

  「說什麼屁話?!老子根本還沒展現出真正的實力呢!」

  「無論你是否展現出了真正的實力,剛剛你都被壓在了地上,雙肩觸地超過了三秒,你已經輸了。比賽之中,規則就是規則,哪怕你再耍橫,也改變不了事實。」

  而那個大胖子也帶著諂媚討好的笑容說道:「是這樣的哈,礫家小少爺。說實話,要是您認真的話,我肯定是打不過的哈,哈哈,我就是僥倖,狗屎運,僥倖,哈哈……」

  礫重修感覺自己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虛幻、荒謬,不真實。

  自己輸了?自己怎麼可能輸?!

  自己可是他媽的淬體境大圓滿,半步凝脈境啊?!

  怎麼可能跟那些剛剛突入九階的修士坐一桌?自己難道不應該在這個本該屬於自己的舞台上一騎絕塵、輕鬆獲勝才對嗎?!

  「我他媽說了,比賽沒有結束!」一股極度的羞恥感燒毀了他腦海中的最後一根弦,礫重修發出一聲扭曲的大喊,身形如暴風,徑直向著那胖子直衝而去!

  只見他的右手掌心處光華驟然一閃,一股威力遠超尋常的真元凝聚在了掌中。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於電光火石的瞬間接近了胖子,一掌按在了他肥碩無比的肚皮上!

  只聽砰的一聲,伴隨著一聲沉悶至極的肉體悶響,那胖子直接被擊出了界外。緊接著,胖子同學狂噴出一道猩紅的血箭,盡數灑落在半空之中,凝成一片痛苦與哀嚎的血霧。

  而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讓那裁判看著礫重修暴起的身形,臉上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可這還沒完,礫重修轉過來看向了裁判,嘴邊帶著獰笑道:「看到了嗎,這才叫作比賽結束了,來,宣布我的勝利吧!」

  「你……你瘋了?!」裁判看著他如瘋狗一樣的猙獰神色,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而礫重修反而又向前踏出了一步,繼續道:「怎麼?還不夠是嗎?還不夠是嗎?!那我就殺了他,再讓你判我贏!!」

  說罷,他一步踏出,向著那胖子直衝而去。與此同時手中光華再次一現而過,這一次的真元附於木劍。不同於尋常的灌注,這一刻的木劍,散發出的威能簡直亮得有如一顆光源。

  「刃符」,發動!

  可就在他狀若瘋魔地欺身向前,手中裹挾著恐怖白光的木劍劍,即將刺向那胖子,要給他致命一擊的之時。

  一股溫潤卻絕對不容抗拒的恐怖真元波動,忽然從前方憑空降臨,那波動徑直將他直接向後凌空摔了出去!

  礫重修的手中木劍脫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頭,眼中已然出現了一個仙子的綽約身影,那張精緻絕倫的面容上,此刻卻滿是慍怒。

  是礫心,礫家長女。

  「礫重修,家族傳承的符籙,不是讓你用在這種場合的。」

  自己面前站著的,是那個驚才艷艷,被族內所有同輩仰慕的金丹仙子。

  可是礫重修不明白,同為礫家族人,為什麼她要阻攔自己。

  而在那慍怒的神色下的礫心,此時內心真實的感受,卻是心亂如麻。

  她有些後悔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礫重修被壓在身下時就做好入場的準備,否則,這場違規傷人事件就完全不會發生才對。

  可是,誰能想到,在明確了不允許依賴任何外力的情況下,礫重修居然依舊大膽到,敢違規帶著家族的符籙來進行武考!

  然而,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要命的是,鬧事的偏偏又是礫家的族人,無論於公於私,她作為此次大比監察組的核心成員,都只能責無旁貸地站出來進行強力處理,否則根本無法向家族和外人交代。

  只是……

  「希望家姐清楚,如果涉及家族臉面,我們自然是希望內懲而不外揚。」

  那數日前於家中,二弟的話語,與父親的臉龐,又縈繞在了礫心的腦海。

  而此時,面前的礫重修也已經站起了身。礫心剛剛的出手只是將他掃落一旁,雖然落地姿勢狼狽,但完全沒有傷害到他。

  此時的礫重修,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活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

  但他看著礫心有些猶豫地神色,卻露出了一副像是瞭然了什麼似的神色,獰笑著說道:「礫心仙子,二家主讓我給您帶個話,請永遠不要相信會長和校長那兩個老狐狸,也永遠,記住是永遠,不要聯合外人一起來對抗家族。」

  可下一刻,他卻忽然感到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個語氣中帶著懶散,卻在昨天就已經讓他恨得深入骨髓的聲音,忽然自他身後響起。

  「同學,你看看,你這說的是哪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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