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關係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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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柄劍,湯平老師就先拿著吧。」

  月華如水,礫心看著湯平,如此說道。

  看著湯平詫異的神色,礫心卻笑著進行了解釋,自己目前而言,已經用不上這把劍了。

  之前之所以將淡水劍帶在身邊,只是金丹期之前的習慣使然。而實際上,現在礫心對抗魔物,都是直接使用真元凝練而出的劍技,以及礫家家傳的符籙和劍陣。

  湯平想起她那天在面對鳴淵時,她出手的模樣。那天漫天都是將夜晚照亮如白晝般的金色劍陣,確實沒見她動用過這柄實體劍。

  「既然湯老師的魔域實踐課上需要用到,就先拿著這柄劍吧,一直不用,對於劍本身而言也是一種遺憾,能夠遇到湯平老師這樣的使用者,也是它的幸運。日後監察組的工作繁忙以後,可能不能像今天這樣擔任助教,這也算是我為這門課,作出的一點小小貢獻吧。」

  話說到這份上,湯平要是再假意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於是他道謝著收下:「既然如此,那就太多謝了。我會好好珍惜著使用的。」

  兩人這才重新邁開步子,只是這回不再是前後錯開,而是並肩走在夜色里,一路往學校的方向去。

  走了幾步,湯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於是乾脆一邊走,一邊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一起說了:「還有今天早上的課,我得跟礫心仙子道個歉。其實那會兒,不該把你拉下水的。」

  「沒有的事,湯平老師無需道歉。」礫心搖了搖頭,聲音放得平緩道:「我知道湯平老師是為了幫我解圍才那樣說的,我並不在意。相反,若是按一開始的事態一直發展下去,說不定才比較糟糕,估計一整節課都上不下去了。」

  「嗐……我這個人吧,有時候就是粗心大意、腦子裡少了根筋,想到什麼做什麼,做事也不顧後果。小桔平時沒少這樣數落我,可我怎麼也改不過來。」湯平撓了撓頭,「不過不管怎麼樣,還是多謝礫心仙子你能理解。」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的氣氛再次安靜了下來。

  清冷的街道上,只剩下兩人交錯的腳步聲。湯平一時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好講,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著。

  就在湯平以為今晚的對話就要到此為止時,忽然,礫心的話語傳了過來:「湯平老師方才提到的小桔,是你的妹妹,也就是湯桔同學吧。今天下午,她好像也在場?」

  「對啊對啊,礫心仙子你看到了吧,我妹妹今天也來現場看我上課了。」湯平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話一下子多了起來,「唉,幸好這節課是混過去了。其實今天上課講不講砸,我倒是沒有太大所謂,我最怕的就是萬一讓她同學知道我倆是兄妹,那該怎麼辦。」

  「我不清楚月華學院是個什麼狀況,可我之前讀的那所學校,人際關係其實很險惡。隨便一點同學間的親戚關係,都可能被人拿來當嘲笑、八卦、冷暴力的由頭,嚴重的還會被排擠。唉,也不知道今天我在下午的課上過去跟她搭話,有沒有被她的同學瞧見。她可是在尖子班,要是因為這個受了影響,那可怎麼辦……」

  走在一旁的礫心微微有些愕然。

  她側過臉,看著這個一提起妹妹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的湯平。這個方才還眼神真摯、進退有度的青年,此刻雖然口若懸河,卻滿臉都是老父親一般的患得患失。要下他依然還在滔滔不絕的自言自語,擔心著今天這堂課會不會耽誤了妹妹的修煉進度,明天妹妹的考試又會不會出岔子,發揮失常。

  看他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礫心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啊……」

  湯平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一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可他隨即又發現,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看見礫心仙子展露出由衷的笑顏,而不是禮貌性的微笑。跟平常那普通的完美而平靜的微笑不一樣,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在夜半之中,萬籟寂靜之時,看到一朵盛放的曇花一般吧。

  「湯桔妹妹應當沒什麼好擔心的,湯老師不用太過掛懷。」礫心止住笑,但眼角眉梢的笑影卻怎麼也抹不去。她看著湯平那傻乎乎的樣子,認真地寬慰道:「月華學院的月考雖然要緊,可成績本就是一場場積累下來的長跑。月華學院從入學那年起,每個月的月考都會按照一定的權重往總成績里記,一直記到畢業為止。湯桔同學的成績優秀,又沒處在成績權重最高的畢業季,就算偶有失手,也完全來得及補回來。」

  「原來是這樣。」湯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太謝謝了,那我回去就跟她說,讓她放寬心去考。嗯,一定可以的。」

  礫心聽他這麼說,一時有些啞然。她想著,湯平多半是關心則亂,既然妹妹能夠憑藉自己的實力堂堂正正考進尖子班,這些道理她又怎會不懂。可看著他這副憨憨的模樣,她到底沒去戳破,只是柔聲說了一句:「湯平老師,很關心你的妹妹呢。」

  「當然啊,她就是我的全部。」

  湯平不假思索,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話音落下,對面卻忽然沒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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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平一轉頭,看見礫心正望著自己,一臉愕然。

  「湯平老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礫心像是被這句話鎮住,連方才的笑意都僵在了臉上,面色複雜地變了幾次,才又確認般地問了一句。

  湯平反倒很自然地說道:「親人之間,這樣很正常吧。礫心仙子也在礫家這樣的大家族裡,應當也能感同身受吧。」

  礫心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複雜,沉默了下去。

  湯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礫家那樣的大家族,想必規矩森嚴,子弟眾多,像礫重修那樣的人或許不止一個。這樣的家族表面上光鮮亮麗,內里的勾心鬥角和冷酷無情外人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因為自小兩兄妹相依為命,就下意識把這種關係往所有親情關係去套,確實是片面了。

  更何況,人家的親弟弟成了廢人,還因傷躺在家族府邸里呢,自己這番話,簡直是在往人心頭的傷疤上捅。

  他頓時有些訕訕的,撓了撓頭,補了一句:「啊,對不住,我忘了你的弟弟還……」

  「沒關係的。」礫心卻搖了搖頭打斷了他,聲音卻低了下來,帶著幾分自責與自嘲的意味:「三弟的事,湯老師和湯桔同學並沒有做錯什麼。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有看管好他。我本該早一些發現他身上的異常才對。」

  「礫心仙子,我覺得你不必把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湯平看著她這副低落自責的樣子,忍不住開口。

  礫心搖了搖頭,神色黯然:「不,這確實是我的責任。礫家及其族人,多年以來一直是月華界警備軍的主要力量。我身為家族長女,本就該肩負起守護月華界的責任。卻沒想到出了這麼大的岔子,還連累自己的親人受這麼大的苦。作為礫家的金丹修士,我沒有盡到自己的本分。」

  「可金丹修士,也並不是全知全能。我的父母也是金丹修士,可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喪生在魔域了。所以我清楚得很,在魔域面前,即便是金丹修士,也只是個普通人。無能為力,是常有的事。」

  !!

  礫心聞言,又一次猛然抬眼,側過看向他。

  而湯平渾然不覺她此刻內心的震動,只自顧自地望著前方的路,認真道:「至於那些把仙子捧若神明、敬若天人的人,說到底,也只是擅自把他們自己心中的願望和完美幻想投射到了你身上罷了。我尊重礫家守護一方的決心,可我作為一介平民,也從來沒真的指望過事事都依靠礫家解決,同樣的,你也不必把那些擔子,全都壓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夜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角,四周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礫心沒有接話,好半晌,才幽幽開口,低聲說了一句:「也許你說得是對的。」

  之後便又沉默了下去。

  不知不覺間,校園已經近在眼前。

  ---

  湯平心裡有些打鼓。自打方才自己說出那番大言不慚的大道理以後,礫心仙子就只應了那麼一句,便沒再開口。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十有八九是戳到了人家的痛處,惹人厭煩了。

  果然,人只要開始沒完沒了的滔滔不絕,到頭來能落下的,多半只有悔恨。

  可隨著兩人一路走進校園,湯平卻漸漸察覺出幾分不對味來。

  如果說剛剛兩人的目標都是學校,所以走的路線一致那也就算了。

  可如今進了校門,兩人的行進路線竟還是絲毫不差,完全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的。這未免也太巧了吧?

  而直到兩人終於走到了別墅區深處,終於要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時,湯平才猛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因為自己前幾天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沒出來過,以至於他根本沒發現自己居然來了鄰居!而且,就是礫心仙子!

  此時此刻,他們兩套精緻寬敞的獨棟別墅之間,僅僅隔著一片長得鬱鬱蔥蔥、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翠竹林。兩棟房子的大門之間,相距竟然不到一百步的距離。

  湯平站定,看著近在咫尺的竹林,尷尬地撓了撓頭,打破了沉默:「這個……還真是巧啊。沒想到,我們倆竟然還是鄰居。」

  礫心臉上也露出幾分意外,點了點頭:「是啊,我也沒想到。」

  「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進去了。」湯平道,「晚安,礫心仙子。」

  說罷,他轉身推開院子的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礫心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一停、小心翼翼地朝著大門挪去的動作,似乎生怕動靜稍大就驚動了別墅里正在複習的二人,搞得就連進自家門都像在做賊一樣。

  腦海中,又回想起了他剛才為了自己的妹妹,或是憂心忡忡,或是自豪憐惜的表情。

  「等一下。」

  鬼使神差地,礫心忽然開口,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湯平有些疑惑地轉過身來,發現此時在月光下的映射,礫心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低頭不語。

  正當他以為自己是不是聽錯的時候,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湯平,就像是在暗中下了一個湯平沒看懂的決心,她開口問道:「湯老師,你……明天想去看湯桔妹妹的月考嗎?」

  「什,什麼?!」湯平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可以嗎?家屬也能進去看?怎麼看?」

  「不是以家屬的身份,」礫心搖搖頭說道:「而是我們月華協會監察組,明天會全程介入月考的監考,我們的主要職責,一是防止考場上有任課老師徇私舞弊、暗箱操作,二是防止最近幾年愈演愈烈的世家子弟在考場上動用違禁法寶作弊。所以,明天的所有考場,我們監察組都是擁有最高通行權限的。」

  「所以明天的考試,我們也會在會場。不過,說實話,我們只有十幾個人,兩人一組,要看住全校所有的考場有點困難,所以只能採用巡視的方式。如果湯老師想去看,明天只要跟在我身邊,應該就有機會能看到湯桔妹妹的考試過程。不過,如果要去,除了全程都得跟在我身邊以外,湯平老師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要去的要去的!」湯平激動得連連點頭,「你說你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月光下,礫心看著他這副激動的模樣,彎了彎眉眼,不由得莞爾一笑,那一瞬間,似乎就連正亮的明月都黯淡了幾分。

  「我覺得剛剛湯老師說的那番話,很有道理。所以我的條件也很簡單,從今往後,請湯平老師從自己做起,不要再稱呼我為仙子了,請你直接叫我礫心就好。」

  ---

  「完全沒問題!」

  湯平那爽快無比、恨不得拍胸脯保證的話語仿佛猶在耳畔。而就在這句話以後,兩人相約明天早上還是在這篇竹林中等候,然後就各自告別,轉身走進了各自的院子裡。

  此刻,礫心回到家,關上門,落鎖。

  在一片漆黑無燈的大廳里,礫心背靠著門,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就算是當日對戰鳴淵時,她也沒有覺得心跳有這樣快過。

  就連自己也不知道,剛剛自己為什麼要下意識地那麼做,喊出「等一下」的時候,就連自己也嚇了一跳,仿佛那不是通過自己的胸腔發出來的聲音一般。

  如今靜下來再想,興許,是為了替家族完成監視湯平的請求,才需要與他一直保持聯繫。又或許,是為了彌補今天下午那遲疑的一瞬所帶來的愧疚感。

  亦或是。

  因為些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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