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監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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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了,一輪彎月懸在了月華協會高塔之上。

  鮮有人知道這座表面覆蓋著精緻琉璃瓦的高塔究竟是做什麼用的。在當下的月華協會中,它既不作為辦公場所,也鮮少有人員出入。高塔底部的重鐵大門常年緊閉,被紛繁錯落的浮雕與藤蔓裝飾遮掩得極好,尋常人若從外部看去,甚至第一時間連入口的大門都尋不到。久而久之,就連每日在協會上班、當值巡邏的尋常修士們,也只當它是一座昂貴而漂亮的裝飾建築。

  而此時,高塔的最頂端,接近厚重雲層的地方。一聲聲慘烈的尖叫正從塔內隱隱傳出。那些音波散出塔外,旋即被棉絮般的厚雲盡數吸收,未能激起半點漣漪。

  若是能沿著漆黑狹窄的通風口一路向下,延伸至高塔內部,就能看見一間僅靠幾盞跳動火把照明的昏暗密室。房間的地板上浸滿了乾涸與新鮮交織的血漬,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鐵鏽味與令人作嘔的排泄物臭氣。

  一個渾身被剝得精光、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肥胖光頭男人,正被死死捆在一張冰冷的鐵椅上。他的雙腳腳踝被碗口粗的黑色鐵鏈硬生生穿透鎖死,那是一件專門用來封閉體內真元流動的特製禁錮法器。他此時鼻青臉腫,身上布滿了皮開肉綻與烙鐵燙出的焦黑傷疤。那副曾經作為他身份標誌的昂貴墨鏡,如今正孤零零地摔在他腳邊的血泊里,早被人一腳踩得粉碎。

  以他現在這副血肉模糊的尊容,即便是平日裡最常一道廝混酒局、在灰色地帶橫行的薦頭同行們來了,恐怕也辨認不出,這人竟是不久前還在月華界傭工行中叱吒風雲的笑面虎,「虎哥」。

  一片死寂之中,虎哥微弱地喘著氣。

  忽然,一個腳步聲傳入耳中。

  虎哥登時寒毛炸立,渾身肥肉劇烈痙攣起來。他的喘息聲驟然變得粗重急促,喉嚨深處擠出恐懼至極的嘶嘶聲,本能地想要往後縮,卻只能震得鐵鏈嘩嘩作響。

  在他那雙已經被打得腫脹得僅剩一條縫隙的視野里,面前火光映射不到的暗角處,隱隱傳來幾聲低沉的對話。

  「這就是那個中介?」

  「是的會長,按照您的意思審問了四天。他什麼都招了,但也沒問出來什麼。還是最開始的說法,估計是真不知道。」

  「明白了。你們先出去吧。審問辛苦了,這個月協會的津貼會給你們發雙倍。」

  「謝謝會長!」

  「這是你們應得的。不過要記住老規矩,不能向外界透露這裡的任何字眼,也不要透露我今晚來過。」

  「沒問題!您放一百個心吧會長!」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離去的腳步聲。

  隨後,安仁和的身影從拐角處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低調的深色長袍,臉上早已沒了前幾日白天長廊中那種神態自若、如沐春風的淺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陰鬱。那雙眼眸黑得如同潑了墨,深不見底,讓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會長走到虎哥面前,居高臨下地停住。

  虎哥依舊止不住地渾身顫抖。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連頭都傷得沒法抬起來,視線里只有來人一雙一塵不染的黑靴和微微晃動的袍角。可無論是誰,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用那已經沙啞潰爛的嗓音,艱難地擠出了求饒聲:

  「求……求求你們。我能說的都說了,我真的……你們要什麼東西,我有的,全都給你們……求你們放過我一條狗命。你們的事,今晚的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對虎哥而言,這幾天如同地獄。

  本來,在將那個初階武者被送入魔域以後,第二天黎明,他如往常一般偷偷摸到了魔域邊緣,等待那位神秘委託人的出現。

  虎哥其實根本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只知道那人每次都裹著一身寬大的黑袍,身高中等,戴著厚重的兜帽與面罩,遮得嚴嚴實實。那人說話嗓音沙啞低沉,聽起來像個風燭殘年的老者。按照慣例,黑袍客會在次日清晨出現,帶來豐厚的報酬、那顆去而復得的怪異石頭,以及下一批傳送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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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清晨,虎哥也如常看到了那個黑袍身影。正當他正慢悠悠準備上前打招呼時,那黑袍客卻像是在一瞬間不知察覺到了什麼,身形猛地一頓。下一瞬,他的身形竟竟如鬼魅般疾退,徑直退回了身後的魔域之中!

  而虎哥還在懵圈之際,頸後便驟然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狂暴巨力。隨著眼眶一黑,他的整個人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徹底昏迷前的最後一剎那,虎哥隱約看到,那黑袍客因為倉皇遁逃,頭上戴著的兜帽被狂風吹落,露出了一頭蒼老而散亂的銀髮。

  再次醒來時,他便已經掛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死寂密室中了。

  起初,虎哥還試圖憑藉自己賴以生存的三寸不爛之舌進行交涉,企圖用自己掌握的那些灰色人脈和機密換取脫身的機會。可這群審訊者根本不給任何交流的餘地,上來便是劈頭蓋臉的肉體摧殘。

  進入第二階段,虎哥咬牙搬出了「硬漢策略」,假裝不在乎傷痛,卻將自己平時巴結上的幾位月華界大人物的名號一一報出,試圖讓對方有所忌憚。

  可換來的,卻是更加殘酷無情的刑罰。

  然後是四天非人般的折磨。這些拷問者顯然是精通人體與神經結構的頂尖老手,痛苦被精準地施加在他那肥碩身軀的每一寸皮膚與骨骼上,席捲了他的每一條神經,卻又極其精準地將他的狀態維持在瀕臨發瘋與暈厥的極窄邊緣。

  虎哥幾乎在第一輪重刑時就徹底崩潰求饒,把知道的一切掏心掏肺吐了個乾淨。可即便如此,為了防止他有所隱瞞,對方依然用反覆確認的刑罰將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直到剛才,才終於給了他一絲喘息的余隙。

  在絕對的暴力與殘酷面前,他已經沒有任何反抗的心思了。

  「那些傳送符咒,一共有多少份?」

  來人的聲音平緩,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頭髮寒的陰冷。

  虎哥虛弱地答道:「還……還有二十張左右。就放在我那件衣服的側兜里。」

  那件衣服,此時正掛在一旁的牆壁上。

  「激活它們,就能見到你口中的那個委託人麼。」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話未落音,虎哥忽然被來人單手捏住了嘴。隨後連人帶椅子,整個被提了起來。

  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下,虎哥終於看清了來人的眼睛。

  那雙瞳黑如點墨,毫無感情。

  「別……別殺我!」

  虎哥瘋狂掙紮起來。嘴巴不受控制地發出含混不清的屠宰場豬仔般的聲音。

  而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猛然撕裂了高空的寧靜!

  狂風裹挾著碎石磚塊,如狂濤般猛地灌入室內!漫天的塵土與飛石散去之後,整座尖塔的頂層牆體,竟被一股恐怖的外力從外部硬生生徹底貫穿!

  無數晶瑩剔透的琉璃瓦碎片與磚石不斷撲簌簌地向萬丈高空下墜落,在冷冽的月光折射下閃爍著異彩,宛如繁星夜空中流下的點點淚珠。

  而破開這厚重塔壁的,赫然是一隻通體漆黑如墨、散發著滔天凶煞之氣的巨鷹尖喙!

  那巨鷹的體型龐大得難以想像。即便此時身處高空塔尖,它那如鐵鑄般的筆直軀幹投下的龐大陰影,也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劫雲,將天際的月光攔腰截斷,把整個月華協會都籠罩在陰森的暗影之中。

  但是此時,會長和虎哥的身影,已經從這間監牢中消失了。

  下一秒,虎哥猛然感到渾身刺骨的寒風如刀子般割過皮膚,耳邊是呼嘯奔騰的氣流巨響。他在被狂風捲起的磚石砸暈過去幾秒後,艱難地睜開眼,卻赫然看見了腳下那深不見底的萬丈虛空!

  而自己……竟然正被那個被稱為「會長」的人單手拽著,懸空站在極其狹窄陡峭的塔尖外牆屋頂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

  他登時不受控制地慘叫起來!

  「閉嘴。」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與方才不同,此時竟透著一股蒼老的枯敗蒼老的嘶啞。

  虎哥頓時被嚇得噤聲。他盡渾身最後一口氣,艱難地抬頭看了一眼。

  只見那被稱為會長的人,此時右手拎著自己,左手拿著剛剛掛在牆壁上的那件衣服。

  而更恐怖的,是虎哥看清了那人的面龐。

  那張臉,此刻正在一瞬之間急速衰老,爬滿一道道如樹皮般的褶皺。而那一頭銀髮,也漸漸失去了原有的色澤,變得蒼白而散亂。

  這一刻,虎哥腦海中靈光閃過,似乎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睚眥欲裂,身軀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劇烈抖動起來。

  天空之中,那隻龐大如山嶽的黑羽巨鷹緩緩將尖喙從破洞中拔出,展翅拉開了數十米距離,一雙金黃色的鷹眸與會長的銀髮死寂之瞳在空中遙遙相對,彼此映照出刺骨的殺機。

  高塔下方,巨大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協會,零星的修士開始向塔底匯聚,驚呼聲此起彼伏。

  巨鷹顯然也注意到了地面的變化。它猛地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尖銳爆鳴!

  狂暴的聲波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呈扇形朝二人轟然襲來!而巨鷹龐大的軀體緊隨衝擊波之後,化作一道閃電般的光束,再一次發起了毀天滅地的撲殺!

  它的雙爪與利喙,直指會長的左側,確切地說,是他左手拎著的那件藏有符咒的衣服!

  面對摧枯拉朽的聲波與巨鷹的凌厲夾擊,此時安仁和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是忽地冷笑了一聲,鬆開了雙手。

  虎哥龐大的軀體與那件飄搖的衣物,同時向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朝萬丈高空墜落下去!

  借著這電光火石的空檔,會長迅速雙手合十,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氣吸入天地靈氣,隨後朝著前方猛然噴出!

  轟!巨量的精純真元如火山噴發般攪動了高空中的無邊雲層!原本綿軟的雲氣在極短時間內瘋狂旋轉、壓縮、凝實,竟憑空化作一面數十丈寬、厚重如鐵的雲氣巨盾,橫亘在天地之間!

  聲波衝擊與真元雲盾轟然相撞!天空中如同炸響了一道悶雷,雲盾轟然碎裂,捲起了一股撕扯一切的狂暴亂流。

  在這股混亂的亂流之中,兩道一大一小的身影瞬間破雲而出!

  巨鷹在前,會長在後。

  巨鷹不管不顧地張開大口,向前疾探,咕嚕一聲,竟直接將墜落中的虎哥連人帶骨頭一口吞入了腹中!與此同時,它那如鐵扇般的巨翅橫掃而過,帶動如利刃般的颶風,將另一邊飄落的衣物瞬間撕成了漫天紛飛的碎渣!

  而跟在它身後的會長,也在幾乎同時出手了。

  一柄完全由壓縮真元凝成的藍色巨劍憑空赫然顯化在他的手中。隨著他眼中狠厲之色閃過,藍光巨劍帶著劃破長空的狂暴威壓,順著巨鷹橫掃的翅根狠狠揮砍而出!

  「噗嗤————!」

  巨鷹身上頓時被劈開了一道丈余長的恐怖傷口,猩紅的鮮血如暴雨般撒落長空!

  巨鷹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哀鳴,但它極其兇悍,借著衝擊的慣性完全沒有停下或墜落的意思。它忍痛再次劇烈振翅,速度不降反升,化作一道黑色殘影直衝雲霄,轉瞬便消失在了厚重的雲層深處。

  會長虛空立於半空中,冰冷地看著那道遠去的黑影,並沒有選擇追擊。

  神識之中,塔下往上望的修士越來越多了。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冷哼。下一瞬,身形消失。

  而當他的身形再出現時,他已重新落回了那個破了大洞的頂層密室之中。

  安仁和迅速地尋了個不會被高空狂風吹到的避風角落,盤膝坐下的一瞬間,立刻閉目全力調息。

  可他的面色終究是越來越難看,周身真元不斷紊亂地潰散。

  不多時,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開始大口喘息。那雙漆黑的眼眸之中,浮現出些許癲狂。

  他顫抖著將乾枯的手伸入衣服內袋。

  那裡面,除了剛剛放進去的二十幾張符紙,還有些對此刻的他來說更重要的東西。

  靈力丹。

  他的手從內袋中拿出那散發著金光的靈力丹,然後立刻塞入口中。咽下一顆以後馬上又掏一顆,仿佛像個貪嘴的頑童囫圇吞棗一般。一連吞下五顆價值連城的靈力丹以後,他的面色終於再次紅潤起來。就連面上蒼老的皺紋,此刻也盡數隱去。

  然而他並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雙眼有些空洞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呼吸漸漸沉重。

  一個聲音響起了。那不知道是從他的腦海深處的臆想,還是他無意識間發出的自言自語,在這高塔之中發出,透過破洞,在雲層之中獨自遊蕩。

  還不夠,還要更多。

  我的,都是我的。

  所有的,我的。

  極品靈力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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