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反
安仁和會長帶領著兄妹兩人在長廊中向前走著。
在他身後，湯桔的眼角還有些微紅，但此刻神態已經恢復了正常。
女孩的心思終究是細膩敏感的，一想到自己剛剛竟然沒能按捺住情緒，當著兩人的面哭出來，一股後知後覺的羞怯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於是她故意腳下快了兩三步，錯開身位，走在湯平的側前方。借著長廊斜照進來的日光，她將自己那張泛紅的臉頰藏了起來，不讓哥哥瞧見。
兩人跟在會長身後，一路上安靜無言。白玉鋪就的地板光潔如鏡，唯有三人細碎交錯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地迴蕩。
湯桔的注意力，很快被牆壁上那一幅幅宏大的畫卷吸引了。它們就跟那幅記載有「鳴淵」的初始畫卷一樣，其餘的畫作按照著時間順序橫向羅列掛在牆上，如同一條緩緩流淌的歷史長河，記載著月華界漫長歲月中所有的標誌性史詩。
在這些畫作的下方，皆嵌著一塊塊沉甸甸閃爍著反光色澤的銘牌，其上用端正挺拔的小楷詳細拓印著一段段波瀾壯闊的歲月。
那些畫作，有的是協會修士斬妖除魔的宏大場景，畫中修士白衣仗劍而立，衣襟帶風，腳下則是正在寸寸化為飛灰的猙獰妖物，生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卷而出。
而有的則是協會如何一步步在廢墟中建立壯大的歷程，從最初荒原上的幾間簡陋茅草小屋，到後來拔地而起的第一棟總部大樓，再到如今這片一眼望不到盡頭、連綿不絕的宏偉建築群。
隨著步伐的挪動，畫中的年代也越來越接近現在，銘牌上的文字也愈發詳實，字裡行間無一不記載著一代代協會先烈為月華界的人類文明作出了何等巨大的貢獻與犧牲，沉甸甸的宿命感與歷史厚重感撲面而來。
而即便是不愛念書的湯平，也隱隱約約記得其中一些畫面，似乎在課堂上出現過。
只不過，學校里那些用粗糙油墨文印的廉價複製品，跟眼前這些筆觸細膩傳神的原作比起來，確實不可同日而語。眼前的巨大畫幅中，所蘊含的那種悲壯與豪情，是課本中的小圖片根本無法承載的。
湯桔看起來也欣賞得津津有味。她的目光在一幅幅畫作之間流連，偶爾還會停下腳步，微微前傾身體，湊近銘牌仔細辨認那些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的刻字。
但湯平此時卻處於忐忑之中，完全沒有什麼心情欣賞這些藝術品。
他的腦海里依舊在翻騰著安仁和會長剛剛說的那句話。
主動出擊？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著。會長到底是什麼意思？找他們兩個來，到底要做什麼？
在無言的移動中，湯平還沒有思考出結論，可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這條月華長廊接近盡頭的尾部位置。
此時，安仁和會長的腳步停了下來。
湯平抬起頭，發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幅空畫框。畫框的尺寸與其他畫作一般無二，但畫框裡面卻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他的目光順著空白的畫布向下移動。
畫框的正下方，赫然已經嵌好了一塊嶄新的銀質銘牌，銀亮的表面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上面的字跡剛勁有力，刻著：
「致敬湯遠山，顧容晴夫婦及其所率領的偉大遠征。」
看著這個銘牌，湯平感覺自己心臟的跳動仿佛漏了一拍。
代表著父母的這兩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了。這些年他刻意不去觸碰。可此刻它們卻這樣靜靜地刻在銘牌上，杵在他眼前。
而身後的湯桔看著忽然怔住的湯平，本來還有些疑惑，可等她看清了那銘牌上記錄的字樣時，登時也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只是父母去世時，她還太小，因此相對於湯平，她更多的是疑惑自己和哥哥的父母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安仁和會長同樣看著那塊銘牌。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映著銀牌的反光。沉默了許久，他溫和的嗓音才再次在寂靜的長廊中響起。
「可能你們還不知道，當年的那場遠征行動，正是由二位的父母，遠山和容晴所領頭髮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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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現在你們從官方教科書上學到的口徑不同。當年這場遠征，其實得到了當時月華界內大半金丹修士的響應與支持。而不支持遠征的保守派，在當時反而是少數。」
聽著安仁和的話，湯平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而當年的我，雖然是跟遠山、容晴是自同窗時期就一起修煉、一起畢業的至交好友……」
安仁和說到這裡，表情上掛上了有些愧意，似乎在斟酌該如何繼續，片刻之後，他才繼續說道：
「但很慚愧，在這件事上，當年我持的是反對意見。」
「而結果是慘烈的，無人從當年那場浩浩蕩蕩而又慘痛的遠征中歸還。僅有一些修士的殘破屍骨和斷章筆記在後來被發現，它們被認為是當年那些餘下的人在逃跑途中，最終因為死亡遺落在了魔域淺層的。」
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那一役，讓月華界當時幾乎所有的金丹、築基乃至於聚氣境的中堅修士都犧牲殆盡，整個世界的中高端戰力一夜之間出現了斷層。」
「而那之後，崩潰的不僅僅是戰線，還有人心。上至月華界的所有修真家族勢力，下至無數失去家庭頂樑柱的平民百姓，都將恐懼與憤怒轉化為了仇恨，對月華協會掀起了一波鋪天蓋地的清算浪潮。前任會長被逼迫引咎卸任，曾經被視為整個月華界守護者的協會，僅僅因為一次失敗的行動，就被世人唾罵成了好大喜功、葬送未來的萬古罪人。」
「前會長卸任之後，這副爛攤子和千鈞重擔，就莫名其妙地交到了我這裡。」
說到這裡，安仁和自嘲地笑了笑。
「僅僅就是因為我是當年那個少有的、因為膽怯而不敢進入魔域，且公開發表了反對意見的金丹修士。於是，我便被急於尋找發泄口的世人抬舉成了『眼光清晰』、『老謀深算』的智者代表。」
「可笑的是，即使我坐上了這個位置，其實也只是這股時代浪潮下的一枚提線木偶而已。為了穩固搖搖欲墜的局勢，協會在當年的大環境下，不得不妥協妥協再妥協，最終將那次遠征定性為一場有勇無謀的、盲目的送死。」
會長轉過身來，看著湯平和湯桔，目光深邃。
「此後，一直到現在，協會投鼠忌器，再也沒有組織過任何成規模的魔域探索運動。我們任由魔域一年一年悄無聲息地向外擴張。人類如今能做的，不過是像算帳一樣記錄自己還殘存有多少地盤，然後不斷收縮陣線，在逐年遞減的生存空間裡苟延殘喘。至多，也不過是發布一些聊勝於無的淺層調查任務，清繳一些從魔域邊界外溢而出的低階魔物罷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時至今日，可以說，我們現階段對於魔域的最深的了解，居然還停留在當年遠山他們所組織的那場遠征行動中，所找到的留在魔域淺層的那些零星筆記上。這是何等的諷刺。」
他的話暫停了片刻，長廊中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從水晶窗外灑入，在白玉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格。湯平看著自己腳下的那一格光斑，一動不動。
他為什麼要講這些秘辛給自己和妹妹聽呢？
在安仁和會長的話語中，湯平憑藉著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敏銳直覺，隱隱有了一絲預感。
果不其然，會長的聲音再度響起。
「只是我的心裡比誰都清楚，一直龜縮下去，對於我們而言，終究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他的語調漸漸發生了變化，溫和的嗓音中，漸漸藏了些許鋒芒。
「月華協會自誕生之日起，立會的目的就不是『苟活』，而是『生存』。而生存與抗爭，在這個時代，從來都是相生相伴的。」
「我有一種直覺。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也許再過幾年，當魔域中的那些恐怖魔物衝出時，無需他們來撕碎我們，人類早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安仁和的聲音從溫和的語調漸漸上揚，隱約間，帶上了一種屬於上位者的、能夠輕易煽動，或者說鼓舞人心的激昂。
「所以，我想要在這月華長廊的盡頭，重新掛上一幅畫。並在不久後展出新畫作的公開盛典上，向所有民眾公布我們這些年秘密收集到的、當年修士們遠征的真實筆記，告知公眾關於魔域內部的真相。」
他轉過身來。
湯平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之前總是溫和得近乎慈祥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不同尋常的波動，仿佛在燃燒著什麼。
「以此為契機，我想藉助你們二人的親身經歷與身份，來為當年的那場遠征正式平反。」
他看著湯平和湯桔二人。
「為此，我需要你們兩位作為故人之子的協助。」
---
「對不起，會長。我想……我沒有這個能力。」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湯平沉聲脫口而出了這句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盤桓在腦海中的話。
「我……其實對當年父母輩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湯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且決絕。
「我所有的願望，就是讓小桔順利畢業。我們一起安安穩穩地生活在這裡就行了。」
「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去扛起這種責任。」
他看著地面，話語幾乎如竹筒倒豆子般傾瀉出來。
說完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拒絕了一個不得了的人。
可是他沒有後悔。對於他而言，這些是支撐了他十幾年來的真實想法。他不是什麼英雄，甚至不想當什麼英雄之子。他只是一個在泥潭裡好不容易把妹妹拉扯大、現在只想保持現狀過安穩日子的普通人。
想到這裡，他鼓足勇氣抬起頭。
他本想以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然去直視安仁和會長的眼睛，卻沒想到，視線在半空中猛地撞上了一雙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自己身前的、熟悉的眼眸。
妹妹湯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靜悄悄地挪到了他的正前方，此刻正微微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湯平無比熟悉的光芒，那是倔強，是認真，是多年以來他行動和守護的最高準則。
「哥。」
湯桔的聲音響起道：
「小桔的想法……跟哥哥不一樣。」
湯平愣住了。
「雖然小桔也想和哥哥在一起安穩地生活。但是，以後的日子裡，真的會有那樣簡單的生活嗎？」
她看著哥哥的眼睛道：
「那樣的生活，從來不是理所應當。理應是需要自己去爭取，而不是外求的。」
「過去十幾年，小桔比誰都知道，是哥哥給了小桔這樣的生活。那麼，以後呢？」
她的語氣雖然柔和，卻帶著一種湯平無比熟悉的堅決。每當妹妹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她就一定是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
「這樣的話，也許對於在過去十幾年，獨自背負了一切的哥哥來說不公平，很殘忍。但是小桔對於爸爸媽媽幾乎沒有記憶了。而今天聽到了他們的故事，小桔覺得……」
「自己真的很為父母感到驕傲。」
「小桔覺得，爸爸媽媽他們，做的是一件很偉大的事，他們獻身的，是一項很偉大的事業。」
湯平有些無言以對，他看向妹妹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也許在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在成長的這條道路上，她已經比固步自封的自己要已經走得更遠。
而自己只是借著哥哥的名頭，一直以來，一廂情願的將她護在身後而已。
「你長大了。」
他有些苦澀地笑了出來。
可話音剛落，卻發現妹妹用雙手牽起了自己的手。
「可是，沒有哥哥的話，小桔是絕對無法面對接下來這一切的。」
湯平看著妹妹認真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撓了撓頭。
咋感覺自己又一次被這丫頭從頭到尾擊敗了呢。
唉。
他認命似的轉過身，面向安仁和會長。而會長正站在那幅空白的畫框下，用著有些慈祥的長輩笑意，望著他們二人。
湯平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鬱氣吐盡。既然決定了，那就別回頭。
「好吧，我接受。接下來，您需要我們怎麼做？」
……
…………
「啊？！什……什麼？！」
片刻以後，同樣是在這棟建築，但卻是在另一間小得多的會客室里，這一次從中卻傳來了妹妹難以置信的嗓音。
這次輪到湯桔像被打敗了一般，臉漲得通紅。
房間中有三把椅子，一張桌子，不過此時會長已經不在這個房間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戴著棱形紅色眼鏡框，略顯肥胖的中年女人，她坐在桌子一邊，而湯平和湯桔坐在另一邊。
湯桔則用不可思議的目光輪流看向坐在對面的女人，以及坐在旁邊的哥哥湯平，用有些不敢相信的聲線說道：
「教導主任，您的意思是……讓……讓哥哥去我們學校，當……當老師？！」
在他身後，湯桔的眼角還有些微紅，但此刻神態已經恢復了正常。
女孩的心思終究是細膩敏感的，一想到自己剛剛竟然沒能按捺住情緒，當著兩人的面哭出來，一股後知後覺的羞怯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於是她故意腳下快了兩三步，錯開身位，走在湯平的側前方。借著長廊斜照進來的日光，她將自己那張泛紅的臉頰藏了起來，不讓哥哥瞧見。
兩人跟在會長身後，一路上安靜無言。白玉鋪就的地板光潔如鏡，唯有三人細碎交錯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地迴蕩。
湯桔的注意力，很快被牆壁上那一幅幅宏大的畫卷吸引了。它們就跟那幅記載有「鳴淵」的初始畫卷一樣，其餘的畫作按照著時間順序橫向羅列掛在牆上，如同一條緩緩流淌的歷史長河，記載著月華界漫長歲月中所有的標誌性史詩。
在這些畫作的下方，皆嵌著一塊塊沉甸甸閃爍著反光色澤的銘牌，其上用端正挺拔的小楷詳細拓印著一段段波瀾壯闊的歲月。
那些畫作，有的是協會修士斬妖除魔的宏大場景，畫中修士白衣仗劍而立，衣襟帶風，腳下則是正在寸寸化為飛灰的猙獰妖物，生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卷而出。
而有的則是協會如何一步步在廢墟中建立壯大的歷程，從最初荒原上的幾間簡陋茅草小屋，到後來拔地而起的第一棟總部大樓，再到如今這片一眼望不到盡頭、連綿不絕的宏偉建築群。
隨著步伐的挪動，畫中的年代也越來越接近現在，銘牌上的文字也愈發詳實，字裡行間無一不記載著一代代協會先烈為月華界的人類文明作出了何等巨大的貢獻與犧牲，沉甸甸的宿命感與歷史厚重感撲面而來。
而即便是不愛念書的湯平，也隱隱約約記得其中一些畫面，似乎在課堂上出現過。
只不過，學校里那些用粗糙油墨文印的廉價複製品，跟眼前這些筆觸細膩傳神的原作比起來，確實不可同日而語。眼前的巨大畫幅中，所蘊含的那種悲壯與豪情，是課本中的小圖片根本無法承載的。
湯桔看起來也欣賞得津津有味。她的目光在一幅幅畫作之間流連，偶爾還會停下腳步，微微前傾身體，湊近銘牌仔細辨認那些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的刻字。
但湯平此時卻處於忐忑之中，完全沒有什麼心情欣賞這些藝術品。
他的腦海里依舊在翻騰著安仁和會長剛剛說的那句話。
主動出擊？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著。會長到底是什麼意思？找他們兩個來，到底要做什麼？
在無言的移動中，湯平還沒有思考出結論，可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這條月華長廊接近盡頭的尾部位置。
此時，安仁和會長的腳步停了下來。
湯平抬起頭，發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幅空畫框。畫框的尺寸與其他畫作一般無二，但畫框裡面卻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他的目光順著空白的畫布向下移動。
畫框的正下方，赫然已經嵌好了一塊嶄新的銀質銘牌，銀亮的表面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上面的字跡剛勁有力，刻著：
「致敬湯遠山，顧容晴夫婦及其所率領的偉大遠征。」
看著這個銘牌，湯平感覺自己心臟的跳動仿佛漏了一拍。
代表著父母的這兩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了。這些年他刻意不去觸碰。可此刻它們卻這樣靜靜地刻在銘牌上，杵在他眼前。
而身後的湯桔看著忽然怔住的湯平，本來還有些疑惑，可等她看清了那銘牌上記錄的字樣時，登時也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只是父母去世時，她還太小，因此相對於湯平，她更多的是疑惑自己和哥哥的父母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安仁和會長同樣看著那塊銘牌。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映著銀牌的反光。沉默了許久，他溫和的嗓音才再次在寂靜的長廊中響起。
「可能你們還不知道，當年的那場遠征行動，正是由二位的父母，遠山和容晴所領頭髮起的。」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跟現在你們從官方教科書上學到的口徑不同。當年這場遠征，其實得到了當時月華界內大半金丹修士的響應與支持。而不支持遠征的保守派，在當時反而是少數。」
聽著安仁和的話，湯平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而當年的我，雖然是跟遠山、容晴是自同窗時期就一起修煉、一起畢業的至交好友……」
安仁和說到這裡，表情上掛上了有些愧意，似乎在斟酌該如何繼續，片刻之後，他才繼續說道：
「但很慚愧，在這件事上，當年我持的是反對意見。」
「而結果是慘烈的，無人從當年那場浩浩蕩蕩而又慘痛的遠征中歸還。僅有一些修士的殘破屍骨和斷章筆記在後來被發現，它們被認為是當年那些餘下的人在逃跑途中，最終因為死亡遺落在了魔域淺層的。」
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那一役，讓月華界當時幾乎所有的金丹、築基乃至於聚氣境的中堅修士都犧牲殆盡，整個世界的中高端戰力一夜之間出現了斷層。」
「而那之後，崩潰的不僅僅是戰線，還有人心。上至月華界的所有修真家族勢力，下至無數失去家庭頂樑柱的平民百姓，都將恐懼與憤怒轉化為了仇恨，對月華協會掀起了一波鋪天蓋地的清算浪潮。前任會長被逼迫引咎卸任，曾經被視為整個月華界守護者的協會，僅僅因為一次失敗的行動，就被世人唾罵成了好大喜功、葬送未來的萬古罪人。」
「前會長卸任之後，這副爛攤子和千鈞重擔，就莫名其妙地交到了我這裡。」
說到這裡，安仁和自嘲地笑了笑。
「僅僅就是因為我是當年那個少有的、因為膽怯而不敢進入魔域，且公開發表了反對意見的金丹修士。於是，我便被急於尋找發泄口的世人抬舉成了『眼光清晰』、『老謀深算』的智者代表。」
「可笑的是，即使我坐上了這個位置，其實也只是這股時代浪潮下的一枚提線木偶而已。為了穩固搖搖欲墜的局勢，協會在當年的大環境下，不得不妥協妥協再妥協，最終將那次遠征定性為一場有勇無謀的、盲目的送死。」
會長轉過身來，看著湯平和湯桔，目光深邃。
「此後，一直到現在，協會投鼠忌器，再也沒有組織過任何成規模的魔域探索運動。我們任由魔域一年一年悄無聲息地向外擴張。人類如今能做的，不過是像算帳一樣記錄自己還殘存有多少地盤，然後不斷收縮陣線，在逐年遞減的生存空間裡苟延殘喘。至多，也不過是發布一些聊勝於無的淺層調查任務，清繳一些從魔域邊界外溢而出的低階魔物罷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時至今日，可以說，我們現階段對於魔域的最深的了解，居然還停留在當年遠山他們所組織的那場遠征行動中，所找到的留在魔域淺層的那些零星筆記上。這是何等的諷刺。」
他的話暫停了片刻，長廊中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從水晶窗外灑入，在白玉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格。湯平看著自己腳下的那一格光斑，一動不動。
他為什麼要講這些秘辛給自己和妹妹聽呢？
在安仁和會長的話語中，湯平憑藉著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敏銳直覺，隱隱有了一絲預感。
果不其然，會長的聲音再度響起。
「只是我的心裡比誰都清楚，一直龜縮下去，對於我們而言，終究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他的語調漸漸發生了變化，溫和的嗓音中，漸漸藏了些許鋒芒。
「月華協會自誕生之日起，立會的目的就不是『苟活』，而是『生存』。而生存與抗爭，在這個時代，從來都是相生相伴的。」
「我有一種直覺。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也許再過幾年，當魔域中的那些恐怖魔物衝出時，無需他們來撕碎我們，人類早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安仁和的聲音從溫和的語調漸漸上揚，隱約間，帶上了一種屬於上位者的、能夠輕易煽動，或者說鼓舞人心的激昂。
「所以，我想要在這月華長廊的盡頭，重新掛上一幅畫。並在不久後展出新畫作的公開盛典上，向所有民眾公布我們這些年秘密收集到的、當年修士們遠征的真實筆記，告知公眾關於魔域內部的真相。」
他轉過身來。
湯平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之前總是溫和得近乎慈祥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不同尋常的波動，仿佛在燃燒著什麼。
「以此為契機，我想藉助你們二人的親身經歷與身份，來為當年的那場遠征正式平反。」
他看著湯平和湯桔二人。
「為此，我需要你們兩位作為故人之子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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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會長。我想……我沒有這個能力。」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湯平沉聲脫口而出了這句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盤桓在腦海中的話。
「我……其實對當年父母輩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湯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且決絕。
「我所有的願望，就是讓小桔順利畢業。我們一起安安穩穩地生活在這裡就行了。」
「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去扛起這種責任。」
他看著地面，話語幾乎如竹筒倒豆子般傾瀉出來。
說完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拒絕了一個不得了的人。
可是他沒有後悔。對於他而言，這些是支撐了他十幾年來的真實想法。他不是什麼英雄，甚至不想當什麼英雄之子。他只是一個在泥潭裡好不容易把妹妹拉扯大、現在只想保持現狀過安穩日子的普通人。
想到這裡，他鼓足勇氣抬起頭。
他本想以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然去直視安仁和會長的眼睛，卻沒想到，視線在半空中猛地撞上了一雙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自己身前的、熟悉的眼眸。
妹妹湯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靜悄悄地挪到了他的正前方，此刻正微微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湯平無比熟悉的光芒，那是倔強，是認真，是多年以來他行動和守護的最高準則。
「哥。」
湯桔的聲音響起道：
「小桔的想法……跟哥哥不一樣。」
湯平愣住了。
「雖然小桔也想和哥哥在一起安穩地生活。但是，以後的日子裡，真的會有那樣簡單的生活嗎？」
她看著哥哥的眼睛道：
「那樣的生活，從來不是理所應當。理應是需要自己去爭取，而不是外求的。」
「過去十幾年，小桔比誰都知道，是哥哥給了小桔這樣的生活。那麼，以後呢？」
她的語氣雖然柔和，卻帶著一種湯平無比熟悉的堅決。每當妹妹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她就一定是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
「這樣的話，也許對於在過去十幾年，獨自背負了一切的哥哥來說不公平，很殘忍。但是小桔對於爸爸媽媽幾乎沒有記憶了。而今天聽到了他們的故事，小桔覺得……」
「自己真的很為父母感到驕傲。」
「小桔覺得，爸爸媽媽他們，做的是一件很偉大的事，他們獻身的，是一項很偉大的事業。」
湯平有些無言以對，他看向妹妹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也許在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在成長的這條道路上，她已經比固步自封的自己要已經走得更遠。
而自己只是借著哥哥的名頭，一直以來，一廂情願的將她護在身後而已。
「你長大了。」
他有些苦澀地笑了出來。
可話音剛落，卻發現妹妹用雙手牽起了自己的手。
「可是，沒有哥哥的話，小桔是絕對無法面對接下來這一切的。」
湯平看著妹妹認真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撓了撓頭。
咋感覺自己又一次被這丫頭從頭到尾擊敗了呢。
唉。
他認命似的轉過身，面向安仁和會長。而會長正站在那幅空白的畫框下，用著有些慈祥的長輩笑意，望著他們二人。
湯平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鬱氣吐盡。既然決定了，那就別回頭。
「好吧，我接受。接下來，您需要我們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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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什……什麼？！」
片刻以後，同樣是在這棟建築，但卻是在另一間小得多的會客室里，這一次從中卻傳來了妹妹難以置信的嗓音。
這次輪到湯桔像被打敗了一般，臉漲得通紅。
房間中有三把椅子，一張桌子，不過此時會長已經不在這個房間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戴著棱形紅色眼鏡框，略顯肥胖的中年女人，她坐在桌子一邊，而湯平和湯桔坐在另一邊。
湯桔則用不可思議的目光輪流看向坐在對面的女人，以及坐在旁邊的哥哥湯平，用有些不敢相信的聲線說道：
「教導主任，您的意思是……讓……讓哥哥去我們學校，當……當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