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啼鳴
「這些畫，每一幅都代表著月華協會曾經的一段歷史。」
溫和的嗓音在幽靜的走廊里娓娓響起，安仁和會長轉過身面向他們說道：
「而你們看到的面前這幅畫，記錄的正是數千年前，在月華協會誕生以前的'神話'時代。在這個傳說中，時任宗門首席弟子，日後成為了月華宗最後一任宗主的溫婉仙子，帶領著眾多修士，在與大妖鳴淵苦苦鬥法七天後，終於將其正法，救下了一方百姓。」
畫面中，左下角的仙子衣袂翻飛，劍指凌空。右上角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腐翅遮天。湯平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遊移，眉心漸漸擰了起來。現在，不僅是這幅畫中的內容超出了自己的認知，就連會長說的話也有些難以理解了，
「月華宗？那是什麼？」他有些困惑地問道。
「哥，我知道這個。」
妹妹忽然小聲開口道，她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幅古畫上，一邊整理記憶，一邊斟詞酌句的小聲開口道：
「我在學院中選修過神話歷史。據說在神話記載中，月華界在數千年以前，面積要比現在大得多，幾乎是現在的五倍……也有記載說十倍都不止。而當時也還沒有月華協會，這一方世界，都被一個名為月華宗的宗門所庇護著。」
「據說月華宗坐落在一座高聳入雲的斷崖絕壁之上。每當世間遭遇妖魔或災厄，宗門的仙人們便會御劍下山，斬妖除魔，維護四方安寧。」
湯平愣了一下：「這麼說，當時連魔域都沒有？」
湯桔搖搖頭。
「是的，當時並沒有。可後來，據說發生了一場超乎想像的災難。從那以後，月華宗的弟子再也沒有露過面，甚至連那座仙山都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了。在失去了月華宗仙人們的庇御以後，世間逐漸出現了難以想像的妖魔，這些妖魔們聚集成群，愈發猖獗，最終演變成了如今魔域的雛形。」
「而在那之後，人類的生存空間就日復一日的，被日漸擠壓。就在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時，一些零散的散修站了出來。他們聚集在尚未被污染的土地上，自發組建了抵抗妖魔、收復失地的聯盟。並將修行之法改良，傳授給凡人，帶領大家在魔物不敢踏足的淨土上繁衍喘息。」
「為了紀念曾經的庇護者，人們便將這個聯盟視為當年仙宗的延續，這也就是月華協會的前身。而協會所庇佑的這片疆域，便成了如今的月華界。」
湯平微張著嘴，愣神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從小到大，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月華界和魔域本就該是這個模樣，就像這個世界生來就有靈力和修行者一樣。這些認知在他懂事起就根深蒂固，他從未想過它們的來源。
可他沒想到，這背後竟然存在著這樣一個能自圓其說的神話故事。
原來他們生活了十八年的月華界，在神話的底色里，不過是某場巨大斷裂後勉強拼湊出來的殘存廢墟。
不過湯平隨後也鬆了口氣，也幸好這事兒只是個強行解釋現狀的神話，不然自己這些年積累下來的常識，怕是就要粉碎得稀爛了。
而在兄妹對面的安仁和此時卻轉過了身，看著湯平變幻莫測的神色，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淡淡說道：
「湯桔同學說的沒錯。我們把自己的歷史自污成了神話太久，以至於很多人，已經像湯平同學一樣，沒有興趣去知道了。」
那語氣里沒有責怪，然而。
……
…………
「等等！會長，這……您這意思是？！」陡然間才反應過來的湯平和妹妹震驚地看著會長，會長剛剛的意思是，神話歷史，難道說不是傳說，而是真正的歷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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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卻仿佛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直接點點頭說：「沒錯，如果你們有心的話，直到現在，還能找出來許多上古時代存在過的證據，就拿你們自己的親身經歷來說，比如你們前幾日見過的這頭鳴淵牛妖。」
他看向湯桔：「湯桔同學，你知道'深淵'在我們的神話中代表什麼嗎？」
湯桔立刻點點頭，她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思緒以後，才緩緩說道：
「雖然現在的月華界中已經見不到它的存在了，可據說，在那個大能遍地的上古時代，『深淵』是代表著世界盡頭的地方，也是尋常修士們絕不敢觸碰的絕對禁地。一旦踏入，所有人便會徹底迷失方向，且『深淵之中』絕靈無光，修士們無法從四周汲取半點靈力。所以一旦誤入，受困者便只能在黑暗中絕望地看著自身靈力耗盡，枯萎而死。」
「完全正確。」安仁和眼中流露出了對湯桔的讚許之色，說道：「對於人類修士而言，那確實是絕地。可對於那隻被喚作『鳴淵』的妖獸來說，卻是個例外。」
湯平下意識地又看了那幅畫一眼。畫中那頭怪物正朝他張開血色的巨口，四隻盤曲的巨角刺向天際。與自己那天所見的別無二致。
安仁和背對向他們，看著那副畫似有些感慨著說道：
「鳴淵妖獸在最早名為褚懷，是上古彘、兕、羽三家彼此互為死敵的家族之間，意外混血而誕生的孽子。而從出生開始，它便被遺棄在名為'深淵'的禁地之中。」
「將其棄之深淵而不是殺之，大概是因為三族都想逃避坑殺幼子的惡名，因此才任其自生自滅。」
「可他們卻低估了這妖獸與生俱來的天賦，它身兼三族血脈，體內的靈力強橫至極。即便被投入了這絕靈的深淵，它也硬是活了下來。而且，多年以來，非但沒有死，還一直於深淵的地底中日夜傳出它如幼鳥般嗷嗷待哺的啼鳴聲。而附近不知情由的山民們便以此啼鳴，為該妖取名為鳴淵。」
淵中啼鳴，即為鳴淵。
---
「居然會有這種事……」
湯桔抬手捂住了嘴，眼中滿是不忍與難以置信。
「可是，聽起來它最初並沒有傷人。」湯平皺眉重新看向會長，「既然它被困在深淵深處，後來為什麼又會與月華宗為敵呢？」
「一開始確實如此，它與人類之間，彼此之間相安無事。」
安仁和會長再轉過身，凝視著那幅古畫上的鳴淵。
「可那啼鳴聲經年累月地響著。隨著時間推移，幼鳥的悲鳴漸漸變成了讓大地顫抖的巨獸嘶吼。到了後來，凡人哪怕只是路過深淵邊緣，都會被那吼聲震得心神不寧，甚至有可能直接震碎心神，吐血身亡。」
「於是，附近的村民請來了一位在民間的散修。那修士在接受了村民的委託以後，某一天來到禁地邊緣，祭出自己的本命仙斧，循著吼聲劈入了深淵深處。」
「那斧頭劈入以後，吼聲確實停頓了片刻。但隨後，從深淵中便傳來了腳步聲。那柄劈下去的飛斧，非但沒能要了這鳴淵的命，反而還成了它在黑暗中辨別方向的引路標識。就這樣，它拿著那柄巨斧，第一次走出了深淵，重見天日。而那名散修，自那天以後便也再沒有回來。」
「此後，無數或為名、或為利的修士紛至沓來，對鳴淵牛妖展開了無休止的圍剿。可結果卻是無一生還。而那山中傳來的嘶吼聲，也一晚比一晚更加的暴戾殘虐。」
「居然……是這樣……可是…這也太殘忍了…」
湯桔的聲音低落了下去，臉色有些蒼白。
她甚至能夠想像得到，鳴淵在手握巨斧，走出黑暗，出現的那一刻發生的事情。
也許它確實天性殘暴，一出世就出手傷人。
那麼，這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大妖出世，禍害人間的故事。
……
可還有一種令她感到揪心的可能，一直縈繞在自己的腦海，使得她實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一個在黑暗與孤獨中蜷縮了無數個日夜的幼童，天資卓絕，靠著求生的本能，忍受著靈氣斷絕的痛苦，只能靠著本能發出試探世界的啼鳴。
等到它終於抓住了機會，走到了光明之中。那個在黑暗中孤獨長大的孩子，或許只是想把撿到的斧子還給它的主人。
然後，這個也許只有身體長大了的孩子，還沒來得及展現出自己的性格，就可能已經先被一斧劈砍在了身上。
它或許曾經幻想過深淵之上的世界會是怎樣的溫暖，或許它也曾期待過這個世界的善意，可當它終於走出那片黑暗時，迎來的只有鋪天蓋地的憎恨與殺戮。
一個無辜的生命，僅僅因為無法選擇的出身、令人忌憚的天賦，以及拼盡全力的求生本能，就要被整個世界視作怪胎與災禍。
難道真的有某些生命的誕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嗎？
不知不覺間，這個無法阻止的臆想，讓淚水盈滿了湯桔的眼眶。
然後，有一隻手輕輕拉過了她。
是哥哥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她忽然有些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積壓的眼淚在這一刻有些失控，湯桔順勢轉過身，將頭埋進了哥哥的懷裡，淚水瞬間打濕了湯平胸前的衣襟，洇開一片溫熱。
而湯平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讓這多愁善感的小妮子哭哭鼻子也好。
他知道這個經常強迫自己堅強起來、作出決定的妹妹內心，其實永遠有一塊柔軟的地方。那也是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用手輕輕順著她的頭髮。
「所以，後來，村民們就去找月華宗求助了嗎？」湯平再度看向會長，如此問道。
安仁和會長此時正帶著寬厚的目光，看著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妹，聽到湯平的疑問，他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是的。在這件事情越鬧越大以後，凶性日起的牛妖鳴淵甚至開始主動攻擊了許多村莊，危害越來越大。」
「而事情傳到月華宗後，據說當時三族之一的彘家剛好在月華宗當宗門的門客。時任彘家的家主，在聽說自己一族當初種下的這樁孽緣，竟淪為今日的滔天大禍以後，痛心不已，因此他請求了當時的月華宗主，由家主自己親自帶領了其所有族人，並讓月華宗首席弟子溫婉仙子，帶著數百精銳弟子，組成一隻浩蕩隊伍，前往討伐鳴淵。那一戰，就是眼前這幅畫上所記載的內容了。」
「這是一場慘烈的大戰。那鳴淵身兼三家血脈，又在絕靈之地磨礪多年，出世後幾乎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強，越戰越勇。為了將其擊殺，月華宗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七天的鏖戰，出征的月華宗弟子死傷過半。而彘家一族據說更是連家主都身死道消，這一脈傳承久遠的上古靈獸，就此在上古的歷史中徹底除名。付出如此代價，方才將鳴淵轟殺至灰飛煙滅。」
「可是……」
即便只是聽著會長的描述，湯平也能感受到數千年前那場大戰的血雨腥風。只是，他內心的疑惑依然沒有得到解答。
「如果這鳴淵在數千年前，就已經被滅殺至身形俱滅了。那我們幾天前在魔域中遇到的那又是什麼？」
似乎就在等著他問這句話一般，安仁和轉過身，望向他道：
「你抓到了重點，湯平同學。然而我可以告訴你，這，正是協會至今都未能解開的謎題。」
安仁和緩緩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不只是鳴淵。自從魔域誕生以來，無數在傳說中早就應該絕跡的上古凶獸、大妖，都在陸陸續續地重新現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們的實力遠不如神話記載中那般毀天滅地，我們尚且能夠應付。」
「可令人絕望的是，每當我們付出巨大代價將這些大妖擊殺，用不了多久，它們的身影就會再次出現在魔域深處。更糟糕的是，它們的每一次『復活』，實力都會變得更強，也預示著魔域深層的異動正在加劇，不久後便又將擴散。我們人類可棲息的地盤，將被進一步壓縮。」
「包括這一次，它們更是一反千年以來的習性，直接衝出了魔域。」
他轉過身，眼神深邃的目光落在湯平身上。
湯平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覺得，會長從一開始就不是在看一個被無辜捲入事件的初階武者，也不是在找一個恰好捲入這場事件的兄妹。
他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仿佛是別的什麼東西。
「所以，湯平同學，湯桔同學，這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
湯平感到他那溫和的語氣忽然變得正經嚴肅了起來。
那股一開始感覺到的上位者的氣勢，此時又一次出現，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絕不是什麼閒著沒事，坐在這裡給晚輩講歷史故事的慈祥長輩。
他是月華協會的領袖，最高執掌者，他的認知就是這個世界的認知，他是一個真正掌握著萬千人生殺大權的人，他的每一次決策，都足以改變月華界命運。
只見此時的他看著湯平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道：
「由於種種原因，我想先對你們這兩個故人之子說出我的決定。而這也是我除了作為月華協會的會長以外，僅代表我安仁和個人，對於你們的一份遲到的懺悔與道歉。」
「自十幾年前那場慘痛的失敗以來，協會一直偏安一隅，採取被動防守的策略，甚至將當年的遠征視為不可觸碰的恥辱禁忌。」
他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在兄妹二人身上。
「但我想，這一次，人類不能再等了。我們需要……主動出擊！」
溫和的嗓音在幽靜的走廊里娓娓響起，安仁和會長轉過身面向他們說道：
「而你們看到的面前這幅畫，記錄的正是數千年前，在月華協會誕生以前的'神話'時代。在這個傳說中，時任宗門首席弟子，日後成為了月華宗最後一任宗主的溫婉仙子，帶領著眾多修士，在與大妖鳴淵苦苦鬥法七天後，終於將其正法，救下了一方百姓。」
畫面中，左下角的仙子衣袂翻飛，劍指凌空。右上角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腐翅遮天。湯平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遊移，眉心漸漸擰了起來。現在，不僅是這幅畫中的內容超出了自己的認知，就連會長說的話也有些難以理解了，
「月華宗？那是什麼？」他有些困惑地問道。
「哥，我知道這個。」
妹妹忽然小聲開口道，她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幅古畫上，一邊整理記憶，一邊斟詞酌句的小聲開口道：
「我在學院中選修過神話歷史。據說在神話記載中，月華界在數千年以前，面積要比現在大得多，幾乎是現在的五倍……也有記載說十倍都不止。而當時也還沒有月華協會，這一方世界，都被一個名為月華宗的宗門所庇護著。」
「據說月華宗坐落在一座高聳入雲的斷崖絕壁之上。每當世間遭遇妖魔或災厄，宗門的仙人們便會御劍下山，斬妖除魔，維護四方安寧。」
湯平愣了一下：「這麼說，當時連魔域都沒有？」
湯桔搖搖頭。
「是的，當時並沒有。可後來，據說發生了一場超乎想像的災難。從那以後，月華宗的弟子再也沒有露過面，甚至連那座仙山都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了。在失去了月華宗仙人們的庇御以後，世間逐漸出現了難以想像的妖魔，這些妖魔們聚集成群，愈發猖獗，最終演變成了如今魔域的雛形。」
「而在那之後，人類的生存空間就日復一日的，被日漸擠壓。就在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時，一些零散的散修站了出來。他們聚集在尚未被污染的土地上，自發組建了抵抗妖魔、收復失地的聯盟。並將修行之法改良，傳授給凡人，帶領大家在魔物不敢踏足的淨土上繁衍喘息。」
「為了紀念曾經的庇護者，人們便將這個聯盟視為當年仙宗的延續，這也就是月華協會的前身。而協會所庇佑的這片疆域，便成了如今的月華界。」
湯平微張著嘴，愣神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從小到大，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月華界和魔域本就該是這個模樣，就像這個世界生來就有靈力和修行者一樣。這些認知在他懂事起就根深蒂固，他從未想過它們的來源。
可他沒想到，這背後竟然存在著這樣一個能自圓其說的神話故事。
原來他們生活了十八年的月華界，在神話的底色里，不過是某場巨大斷裂後勉強拼湊出來的殘存廢墟。
不過湯平隨後也鬆了口氣，也幸好這事兒只是個強行解釋現狀的神話，不然自己這些年積累下來的常識，怕是就要粉碎得稀爛了。
而在兄妹對面的安仁和此時卻轉過了身，看著湯平變幻莫測的神色，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淡淡說道：
「湯桔同學說的沒錯。我們把自己的歷史自污成了神話太久，以至於很多人，已經像湯平同學一樣，沒有興趣去知道了。」
那語氣里沒有責怪，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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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會長，這……您這意思是？！」陡然間才反應過來的湯平和妹妹震驚地看著會長，會長剛剛的意思是，神話歷史，難道說不是傳說，而是真正的歷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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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卻仿佛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直接點點頭說：「沒錯，如果你們有心的話，直到現在，還能找出來許多上古時代存在過的證據，就拿你們自己的親身經歷來說，比如你們前幾日見過的這頭鳴淵牛妖。」
他看向湯桔：「湯桔同學，你知道'深淵'在我們的神話中代表什麼嗎？」
湯桔立刻點點頭，她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思緒以後，才緩緩說道：
「雖然現在的月華界中已經見不到它的存在了，可據說，在那個大能遍地的上古時代，『深淵』是代表著世界盡頭的地方，也是尋常修士們絕不敢觸碰的絕對禁地。一旦踏入，所有人便會徹底迷失方向，且『深淵之中』絕靈無光，修士們無法從四周汲取半點靈力。所以一旦誤入，受困者便只能在黑暗中絕望地看著自身靈力耗盡，枯萎而死。」
「完全正確。」安仁和眼中流露出了對湯桔的讚許之色，說道：「對於人類修士而言，那確實是絕地。可對於那隻被喚作『鳴淵』的妖獸來說，卻是個例外。」
湯平下意識地又看了那幅畫一眼。畫中那頭怪物正朝他張開血色的巨口，四隻盤曲的巨角刺向天際。與自己那天所見的別無二致。
安仁和背對向他們，看著那副畫似有些感慨著說道：
「鳴淵妖獸在最早名為褚懷，是上古彘、兕、羽三家彼此互為死敵的家族之間，意外混血而誕生的孽子。而從出生開始，它便被遺棄在名為'深淵'的禁地之中。」
「將其棄之深淵而不是殺之，大概是因為三族都想逃避坑殺幼子的惡名，因此才任其自生自滅。」
「可他們卻低估了這妖獸與生俱來的天賦，它身兼三族血脈，體內的靈力強橫至極。即便被投入了這絕靈的深淵，它也硬是活了下來。而且，多年以來，非但沒有死，還一直於深淵的地底中日夜傳出它如幼鳥般嗷嗷待哺的啼鳴聲。而附近不知情由的山民們便以此啼鳴，為該妖取名為鳴淵。」
淵中啼鳴，即為鳴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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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會有這種事……」
湯桔抬手捂住了嘴，眼中滿是不忍與難以置信。
「可是，聽起來它最初並沒有傷人。」湯平皺眉重新看向會長，「既然它被困在深淵深處，後來為什麼又會與月華宗為敵呢？」
「一開始確實如此，它與人類之間，彼此之間相安無事。」
安仁和會長再轉過身，凝視著那幅古畫上的鳴淵。
「可那啼鳴聲經年累月地響著。隨著時間推移，幼鳥的悲鳴漸漸變成了讓大地顫抖的巨獸嘶吼。到了後來，凡人哪怕只是路過深淵邊緣，都會被那吼聲震得心神不寧，甚至有可能直接震碎心神，吐血身亡。」
「於是，附近的村民請來了一位在民間的散修。那修士在接受了村民的委託以後，某一天來到禁地邊緣，祭出自己的本命仙斧，循著吼聲劈入了深淵深處。」
「那斧頭劈入以後，吼聲確實停頓了片刻。但隨後，從深淵中便傳來了腳步聲。那柄劈下去的飛斧，非但沒能要了這鳴淵的命，反而還成了它在黑暗中辨別方向的引路標識。就這樣，它拿著那柄巨斧，第一次走出了深淵，重見天日。而那名散修，自那天以後便也再沒有回來。」
「此後，無數或為名、或為利的修士紛至沓來，對鳴淵牛妖展開了無休止的圍剿。可結果卻是無一生還。而那山中傳來的嘶吼聲，也一晚比一晚更加的暴戾殘虐。」
「居然……是這樣……可是…這也太殘忍了…」
湯桔的聲音低落了下去，臉色有些蒼白。
她甚至能夠想像得到，鳴淵在手握巨斧，走出黑暗，出現的那一刻發生的事情。
也許它確實天性殘暴，一出世就出手傷人。
那麼，這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大妖出世，禍害人間的故事。
……
可還有一種令她感到揪心的可能，一直縈繞在自己的腦海，使得她實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一個在黑暗與孤獨中蜷縮了無數個日夜的幼童，天資卓絕，靠著求生的本能，忍受著靈氣斷絕的痛苦，只能靠著本能發出試探世界的啼鳴。
等到它終於抓住了機會，走到了光明之中。那個在黑暗中孤獨長大的孩子，或許只是想把撿到的斧子還給它的主人。
然後，這個也許只有身體長大了的孩子，還沒來得及展現出自己的性格，就可能已經先被一斧劈砍在了身上。
它或許曾經幻想過深淵之上的世界會是怎樣的溫暖，或許它也曾期待過這個世界的善意，可當它終於走出那片黑暗時，迎來的只有鋪天蓋地的憎恨與殺戮。
一個無辜的生命，僅僅因為無法選擇的出身、令人忌憚的天賦，以及拼盡全力的求生本能，就要被整個世界視作怪胎與災禍。
難道真的有某些生命的誕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嗎？
不知不覺間，這個無法阻止的臆想，讓淚水盈滿了湯桔的眼眶。
然後，有一隻手輕輕拉過了她。
是哥哥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她忽然有些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積壓的眼淚在這一刻有些失控，湯桔順勢轉過身，將頭埋進了哥哥的懷裡，淚水瞬間打濕了湯平胸前的衣襟，洇開一片溫熱。
而湯平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讓這多愁善感的小妮子哭哭鼻子也好。
他知道這個經常強迫自己堅強起來、作出決定的妹妹內心，其實永遠有一塊柔軟的地方。那也是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用手輕輕順著她的頭髮。
「所以，後來，村民們就去找月華宗求助了嗎？」湯平再度看向會長，如此問道。
安仁和會長此時正帶著寬厚的目光，看著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妹，聽到湯平的疑問，他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是的。在這件事情越鬧越大以後，凶性日起的牛妖鳴淵甚至開始主動攻擊了許多村莊，危害越來越大。」
「而事情傳到月華宗後，據說當時三族之一的彘家剛好在月華宗當宗門的門客。時任彘家的家主，在聽說自己一族當初種下的這樁孽緣，竟淪為今日的滔天大禍以後，痛心不已，因此他請求了當時的月華宗主，由家主自己親自帶領了其所有族人，並讓月華宗首席弟子溫婉仙子，帶著數百精銳弟子，組成一隻浩蕩隊伍，前往討伐鳴淵。那一戰，就是眼前這幅畫上所記載的內容了。」
「這是一場慘烈的大戰。那鳴淵身兼三家血脈，又在絕靈之地磨礪多年，出世後幾乎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強，越戰越勇。為了將其擊殺，月華宗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七天的鏖戰，出征的月華宗弟子死傷過半。而彘家一族據說更是連家主都身死道消，這一脈傳承久遠的上古靈獸，就此在上古的歷史中徹底除名。付出如此代價，方才將鳴淵轟殺至灰飛煙滅。」
「可是……」
即便只是聽著會長的描述，湯平也能感受到數千年前那場大戰的血雨腥風。只是，他內心的疑惑依然沒有得到解答。
「如果這鳴淵在數千年前，就已經被滅殺至身形俱滅了。那我們幾天前在魔域中遇到的那又是什麼？」
似乎就在等著他問這句話一般，安仁和轉過身，望向他道：
「你抓到了重點，湯平同學。然而我可以告訴你，這，正是協會至今都未能解開的謎題。」
安仁和緩緩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不只是鳴淵。自從魔域誕生以來，無數在傳說中早就應該絕跡的上古凶獸、大妖，都在陸陸續續地重新現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們的實力遠不如神話記載中那般毀天滅地，我們尚且能夠應付。」
「可令人絕望的是，每當我們付出巨大代價將這些大妖擊殺，用不了多久，它們的身影就會再次出現在魔域深處。更糟糕的是，它們的每一次『復活』，實力都會變得更強，也預示著魔域深層的異動正在加劇，不久後便又將擴散。我們人類可棲息的地盤，將被進一步壓縮。」
「包括這一次，它們更是一反千年以來的習性，直接衝出了魔域。」
他轉過身，眼神深邃的目光落在湯平身上。
湯平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覺得，會長從一開始就不是在看一個被無辜捲入事件的初階武者，也不是在找一個恰好捲入這場事件的兄妹。
他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仿佛是別的什麼東西。
「所以，湯平同學，湯桔同學，這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
湯平感到他那溫和的語氣忽然變得正經嚴肅了起來。
那股一開始感覺到的上位者的氣勢，此時又一次出現，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絕不是什麼閒著沒事，坐在這裡給晚輩講歷史故事的慈祥長輩。
他是月華協會的領袖，最高執掌者，他的認知就是這個世界的認知，他是一個真正掌握著萬千人生殺大權的人，他的每一次決策，都足以改變月華界命運。
只見此時的他看著湯平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道：
「由於種種原因，我想先對你們這兩個故人之子說出我的決定。而這也是我除了作為月華協會的會長以外，僅代表我安仁和個人，對於你們的一份遲到的懺悔與道歉。」
「自十幾年前那場慘痛的失敗以來，協會一直偏安一隅，採取被動防守的策略，甚至將當年的遠征視為不可觸碰的恥辱禁忌。」
他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在兄妹二人身上。
「但我想，這一次，人類不能再等了。我們需要……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