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出門
第二天一早，柳青衣靠在練功院的廊柱上，看姜硯練完最後一趟劍。
木劍破空的刷刷聲停下來，姜硯把劍擱回牆邊，拿起旁邊的布巾擦汗。
柳青衣看著姜硯，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姜硯，跟我出去走走？」
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我們倆。」柳青衣把酒壺擱在台階上，「不告訴其他人。」
林初二話沒說，點了點頭。（以後正常就稱姜硯了，偶爾內心話會自稱林初。）
在姜家宅子裡待了好幾年，天天不是練劍就是讀書，以他的定力也早就悶得發慌。
「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姜家側門。
柳青衣還是那副半醉不醒的樣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塗山王都的街道比姜硯想像中雜亂得多。
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旁的建築風格五花八門，有妖族特有的尖頂石樓，也有人族工匠蓋的木構鋪面。
街上往來的妖和人混在一起，獸首人身的妖族昂首闊步，貓耳未褪的半化形小妖在攤販間穿梭，還有不少人族跟在妖族後面，低眉順眼地扛著東西。
姜硯的目光在一隻頂著馬頭的妖怪身上停了太久，被柳青衣用劍柄敲了一下後腦勺。
「別瞎看。」
收回目光。
又往前走了半條街，官道上迎面過來一隊妖族。
領頭的是個狼妖，騎著一頭四蹄冒火的妖獸，馬具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官道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讓，攤位被擠得東倒西歪。
那一撥看著輕描淡寫，老人整個人卻橫飛出去，後背撞在街邊的石墩上，悶哼一聲滑倒在地。
妖獸騎兵沒有停，煙塵揚長而去。
攤販們慢慢從路邊探出頭，各自收拾散落的貨物。
有幾個人看了看那個倒地的老人，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
姜硯連忙走過去扶起老人。
老人捂著腰勉強站住，嘴唇抖了抖，低聲說了句「多謝」，聲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說完就挑著擔子匆匆走了。
柳青衣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一幕，眼神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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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沒說，等姜硯走回來，繼續往前走。
「塗山王朝在萬妖域，已經算是最開明的妖族勢力了。」
「開明？」姜硯抬頭看他。
「開明。」柳青衣說，「就是不允許當街吃人，不允許隨意屠戮有戶籍的人族。」他往前走了一步，「至少明面上不允許。」
他帶著姜硯拐進一條岔路。
這條岔路通往王都西側的集市，還沒走到牌坊下面，姜硯就聞到了一股混雜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集市不大。
有幾個賣皮毛的攤位，一個鐵匠鋪，再往裡走，是一排鐵籠。
姜硯停下來。
其中一個籠子裡關著一家三口，一個男一女，一個三四歲的男孩。
三人蜷縮在籠子角落的一堆爛草上，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女人懷裡緊緊抱著孩子，男人坐在他們前面，半張臉腫得睜不開眼。
籠子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兩腳羊，十靈石一頭」。
兩腳羊。
他之前聽姜家下人提過這個詞，當時只覺得有些刺耳。
現在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真的跟籠子外面那些待宰的羊沒有兩樣。
姜硯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十靈石。
自己在姜家書房裡翻過的帳本上，一柄普通的鐵劍就能賣二十靈石。
一個人，還不如一把劍。
「這些人有的是從野外抓的，流亡者遺落在荒野的後代，有的是自己逃進王都的，沒有戶籍。」柳青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受塗山氏庇佑的，就不算人。」
他頓了頓。「這樣的場景在這裡天天都有。」
沉默了幾秒，他又開口，聲音又變成了剛才那種冷淡的腔調。
「在開明的塗山王朝都城都尚且如此，姜硯，你覺得在這萬妖域的其它地方，人族又是怎麼活的？」
姜硯沒有回答。
柳青衣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
「我們能做什麼？在萬妖域，我們這樣的人，摒棄憐憫心才能活得久。至於他們——」他朝籠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只能渾渾噩噩地活著，哪天被妖族抓去吃了，就是受苦的日子到頭了。」
他伸出手，拉過姜硯的手腕。
「走吧。」
姜硯被他拉著，穿過髒亂的過道，繞過一攤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水，快到集市門口的時候站住了。
他轉過頭。
籠子裡那個三四歲的男孩正看著他。
臉上沒有表情。
姜硯鬆開柳青衣的手。
上一世自己在浩然域做了一輩子官，賑過災，修過堤，活人無數。
那時候覺得自己已經見過了世間最深的苦難。
姜硯喃喃自語。
「如果連我們這種人都放棄抵抗了。」他的聲音不大，「那又有什麼資格去批判他們渾渾噩噩。」
他看著柳青衣的眼睛。
「別人我管不著。」姜硯把手從柳青衣手裡抽出來，「但我看到了不舒服，就會去管。」
轉身走過那條髒污的過道，走回籠子前面。
一個狼頭人身的妖修正翹著腿坐在旁邊的木凳上，爪子剔著牙。
「三十靈石，三個人。」
姜硯從儲物袋裡取出三十枚靈石，放在凳子旁邊。「開籠。」
狼頭妖的目光在靈石上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他衣領上姜家的族徽，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儲物袋。
眼裡閃過一絲貪婪，但最終還是收斂了。
姜家的人，不好隨便動。
他接過靈石掂了掂，轉身拿鑰匙開了籠門。
「出來。」他說，又坐回去繼續剔牙。
籠子裡的男人抬起頭，嘴唇乾裂，眼神木然，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女人懷裡的小孩先動了動，女人這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鐵欄杆往外挪。
一家三口爬出籠子，經過門口的時候男人抬眼看了看那塊寫著「兩腳羊」的木牌，又低下頭往前走。
站在集市門口的柳青衣看著這一幕。
他在笑，嘴角微微揚起，靠在門框上，拿起酒壺喝了一口，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明亮不少。
姜硯走在最前面。
從西市回姜家的路上，身後那三個人始終一言不發，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只有那個小男孩一直抬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姜硯的後背。
柳青衣走在隊伍最後面。
他腿腳不便，走起路來肩背微微前傾。
但此時他臉上沒有剛才在集市里說話時那種冷漠。
姜硯則在想別的事。
上一世在浩然域做官的時候，史書上對萬妖域只有四個字的記載。
「妖域化外。」
此時他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背後，藏著怎樣的沉重。
木劍破空的刷刷聲停下來，姜硯把劍擱回牆邊，拿起旁邊的布巾擦汗。
柳青衣看著姜硯，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姜硯，跟我出去走走？」
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我們倆。」柳青衣把酒壺擱在台階上，「不告訴其他人。」
林初二話沒說，點了點頭。（以後正常就稱姜硯了，偶爾內心話會自稱林初。）
在姜家宅子裡待了好幾年，天天不是練劍就是讀書，以他的定力也早就悶得發慌。
「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姜家側門。
柳青衣還是那副半醉不醒的樣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塗山王都的街道比姜硯想像中雜亂得多。
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旁的建築風格五花八門，有妖族特有的尖頂石樓，也有人族工匠蓋的木構鋪面。
街上往來的妖和人混在一起，獸首人身的妖族昂首闊步，貓耳未褪的半化形小妖在攤販間穿梭，還有不少人族跟在妖族後面，低眉順眼地扛著東西。
姜硯的目光在一隻頂著馬頭的妖怪身上停了太久，被柳青衣用劍柄敲了一下後腦勺。
「別瞎看。」
收回目光。
又往前走了半條街，官道上迎面過來一隊妖族。
領頭的是個狼妖，騎著一頭四蹄冒火的妖獸，馬具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官道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讓，攤位被擠得東倒西歪。
那一撥看著輕描淡寫，老人整個人卻橫飛出去，後背撞在街邊的石墩上，悶哼一聲滑倒在地。
妖獸騎兵沒有停，煙塵揚長而去。
攤販們慢慢從路邊探出頭，各自收拾散落的貨物。
有幾個人看了看那個倒地的老人，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
姜硯連忙走過去扶起老人。
老人捂著腰勉強站住，嘴唇抖了抖，低聲說了句「多謝」，聲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說完就挑著擔子匆匆走了。
柳青衣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一幕，眼神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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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沒說，等姜硯走回來，繼續往前走。
「塗山王朝在萬妖域，已經算是最開明的妖族勢力了。」
「開明？」姜硯抬頭看他。
「開明。」柳青衣說，「就是不允許當街吃人，不允許隨意屠戮有戶籍的人族。」他往前走了一步，「至少明面上不允許。」
他帶著姜硯拐進一條岔路。
這條岔路通往王都西側的集市，還沒走到牌坊下面，姜硯就聞到了一股混雜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集市不大。
有幾個賣皮毛的攤位，一個鐵匠鋪，再往裡走，是一排鐵籠。
姜硯停下來。
其中一個籠子裡關著一家三口，一個男一女，一個三四歲的男孩。
三人蜷縮在籠子角落的一堆爛草上，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女人懷裡緊緊抱著孩子，男人坐在他們前面，半張臉腫得睜不開眼。
籠子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兩腳羊，十靈石一頭」。
兩腳羊。
他之前聽姜家下人提過這個詞，當時只覺得有些刺耳。
現在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真的跟籠子外面那些待宰的羊沒有兩樣。
姜硯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十靈石。
自己在姜家書房裡翻過的帳本上，一柄普通的鐵劍就能賣二十靈石。
一個人，還不如一把劍。
「這些人有的是從野外抓的，流亡者遺落在荒野的後代，有的是自己逃進王都的，沒有戶籍。」柳青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受塗山氏庇佑的，就不算人。」
他頓了頓。「這樣的場景在這裡天天都有。」
沉默了幾秒，他又開口，聲音又變成了剛才那種冷淡的腔調。
「在開明的塗山王朝都城都尚且如此，姜硯，你覺得在這萬妖域的其它地方，人族又是怎麼活的？」
姜硯沒有回答。
柳青衣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
「我們能做什麼？在萬妖域，我們這樣的人，摒棄憐憫心才能活得久。至於他們——」他朝籠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只能渾渾噩噩地活著，哪天被妖族抓去吃了，就是受苦的日子到頭了。」
他伸出手，拉過姜硯的手腕。
「走吧。」
姜硯被他拉著，穿過髒亂的過道，繞過一攤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水，快到集市門口的時候站住了。
他轉過頭。
籠子裡那個三四歲的男孩正看著他。
臉上沒有表情。
姜硯鬆開柳青衣的手。
上一世自己在浩然域做了一輩子官，賑過災，修過堤，活人無數。
那時候覺得自己已經見過了世間最深的苦難。
姜硯喃喃自語。
「如果連我們這種人都放棄抵抗了。」他的聲音不大，「那又有什麼資格去批判他們渾渾噩噩。」
他看著柳青衣的眼睛。
「別人我管不著。」姜硯把手從柳青衣手裡抽出來，「但我看到了不舒服，就會去管。」
轉身走過那條髒污的過道，走回籠子前面。
一個狼頭人身的妖修正翹著腿坐在旁邊的木凳上，爪子剔著牙。
「三十靈石，三個人。」
姜硯從儲物袋裡取出三十枚靈石，放在凳子旁邊。「開籠。」
狼頭妖的目光在靈石上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他衣領上姜家的族徽，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儲物袋。
眼裡閃過一絲貪婪，但最終還是收斂了。
姜家的人，不好隨便動。
他接過靈石掂了掂，轉身拿鑰匙開了籠門。
「出來。」他說，又坐回去繼續剔牙。
籠子裡的男人抬起頭，嘴唇乾裂，眼神木然，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女人懷裡的小孩先動了動，女人這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鐵欄杆往外挪。
一家三口爬出籠子，經過門口的時候男人抬眼看了看那塊寫著「兩腳羊」的木牌，又低下頭往前走。
站在集市門口的柳青衣看著這一幕。
他在笑，嘴角微微揚起，靠在門框上，拿起酒壺喝了一口，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明亮不少。
姜硯走在最前面。
從西市回姜家的路上，身後那三個人始終一言不發，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只有那個小男孩一直抬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姜硯的後背。
柳青衣走在隊伍最後面。
他腿腳不便，走起路來肩背微微前傾。
但此時他臉上沒有剛才在集市里說話時那種冷漠。
姜硯則在想別的事。
上一世在浩然域做官的時候，史書上對萬妖域只有四個字的記載。
「妖域化外。」
此時他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背後，藏著怎樣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