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陳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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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境州腹地,淮水最窄的一道隘口。

  兩岸峭壁如削。

  陳清流站在隘口正上方的一塊巨岩上,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玄色官袍,腰間繫著緝妖司的金印,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常年與妖族打交道留下的冷厲。

  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手裡握著一柄三尺青鋒,面容儒雅,兩鬢微霜,正是當年的榜眼余志遠。

  科舉之後他另有際遇,被緝妖司的一位大人物收為弟子,如今也是緝妖司數得上號的高手了。

  陳清流看著遠處那道踏浪而來的紅色身影,目光微微閃動。

  「居然帶著真龍血脈。」他自言自語,「而且到了這裡,身上竟一點傷都沒有。」

  尋常妖族走江,到了境州腹地,早已被沿途關隘打得遍體鱗傷。

  可眼前這個,氣息充盈,鱗甲光潔,連一絲擦痕都看不見。

  更讓他意外的是,它身上居然沒有半點煞氣。

  這說明她沒有害過人。

  陳清流搖了搖頭。

  但規矩就是規矩。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玉尺,隨手一拋。

  玉尺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道橫亘兩岸的巨牆,將整條河道截斷。

  洪水撞在玉尺上,激起數丈高的浪頭。

  余志遠則拔出三尺青鋒,劍光出鞘,指向那道越來越近的紅色身影。

  滄瑤猛地剎住去勢,蛟尾在水中劈出一道長長的白浪。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那道截斷河道的巨尺,又看了看岸上那個氣息深厚的修士,咬了咬牙。

  就在她準備迎敵的時候,一陣咳嗽聲從遠處傳來。

  一道淡淡的金光劃破雨幕,落在滄瑤身前。

  金光散盡,顯出一個白髮蒼蒼的青衫老人。

  他的青衫上沾滿了血跡和雨水,站在虛空之中,抬手一揮,一柄虛幻的金色長槍破空而出,刺穿了那道橫亘在河道上的巨尺。

  玉尺發出一聲脆響,縮回原形,飛回陳清流手中。

  陳清流低頭看了看玉尺上那道細微的裂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老人。

  余志遠握著劍的手也頓住了,怔怔地看著林初,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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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拱手。

  「陳司長,走江的這位是老夫的至親,可否放她一馬。」

  身後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夫君!」滄瑤終於看清楚了。

  看到了他肩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看清了他身上那股已經微弱得快要熄滅的氣息。

  滄瑤周身的水浪控制不住地翻湧起來,蛟龍虛影在水中不安地擺動。

  陳清流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丞相。」他的聲音冷了下去,「你身為人族凡間聖人,更是位居丞相高位,居然幫助一個妖族走江?」

  林初抬起頭,目光淡然。

  「有何不可。」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陳清流,面朝著滄瑤。

  雨幕在他們之間落下,他的白髮被雨水打得貼在額頭上。

  林初看著滄瑤,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聽話,你儘管前行,這裡交給我就行。」

  滄瑤拼命搖頭,淚水混著雨水從臉上滑落。

  她想說我不走了,你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心走。

  但看見林初的眼神里有她從未見過的決絕。

  滄瑤一下子反應過來了,此時的林初是報著必死的意志前來。

  如果自己就此停下,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自己必須成功才能用精血救回他。

  滄瑤甩了甩臉上的淚水,轉過身,尾巴在水中猛地一拍,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衝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陳清流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手中憑空多出一柄通體漆黑的斬龍劍。

  劍身狹長,劍刃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身形一晃,越過林初,一劍斬向滄瑤。

  林初轉過身,右手在空中寫下一個「縛」字。

  金字化作一條金色鎖鏈,纏住斬龍劍的劍身,用力一拽,將劍鋒拽偏了數寸。

  劍氣擦著滄瑤的尾鰭掠過,斬入水中,在河面上劈開一道深溝。

  陳清流冷哼一聲,左手掐訣,召出三道雷霆劈向林初。

  林初抬手,金光化作盾牌擋在頭頂,盾牌晃了晃,沒有碎,但林初的面色又白了一分。

  余志遠站在一旁,握著劍,看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擋在雷霆面前。

  他咬了咬牙,朝著滄瑤的方向揮出一道劍氣,看上去氣勢十足,卻故意慢了半拍,劍氣擦著滄瑤的背脊掠過,劈在岸邊的石壁上,濺起一片碎石。

  林初在打鬥的間隙,轉過頭看了余志遠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余志遠別過臉去,沒有回應。

  陳清流卻看見了這一幕,他瞪了余志遠一眼,但來不及發作——林初的攻勢又到了。

  陳清流後退數步,落在巨岩上,看著已經被林初牢牢守在身後的河道,和滄瑤越來越遠的身影,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他停下手中的劍,看著面前這個氣喘吁吁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林丞相。」他的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冷硬,多了幾分複雜,「你為大周鞠躬盡瘁了一輩子,我敬你三分,但人族與妖族的仇怨由來已久,尤其是蛟龍一族——這是三教祖師定下的規矩,你如此倒行逆施,助妖族走江,你難道不要多年積攢下來的名望了嗎。」

  林初收回手,青衫的袖口在風中輕輕晃了晃。

  轉過身,看著滄瑤遠去的方向,聲音很輕。

  「名望?」他說,「老夫更在乎眼前人。」

  陳清流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了斬龍劍,整了整衣冠,對著林初的背影,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你積累了一生的香火與氣運,最後全都用在一個妖族身上。」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林初,又像是在問自己,「值得嗎。」

  林初的聲音從風雨中飄過來,只有短短一個字。

  「值。」

  陳清流沒有再說話。

  直起身,看著林初蒼老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朝廷不會就此罷手的,三教祖師的規矩,不是你我兩個人就能改變的。」他頓了頓,「希望你的選擇是對的。」

  余志遠站在陳清流身後,一直沉默著。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玉山縣的宴席上,一個少年坐在主桌上,不卑不亢地回答縣令的每一個問題。

  想起當年會試放榜的時候他擠在人群里,看見紅榜上第一個名字,心裡又是佩服又是不服。

  想起殿試結束後他追到宮門口喊著「林兄留步」,說以後有的是機會再比,說醉仙樓的女兒紅是玉京城一絕,要請他去一醉方休。

  後來雖然一直沒機會聯繫,但是他經常驕傲地跟別人說——當年我科舉的時候,狀元可是林初,如果沒有他,自己就是狀元。

  只是那頓酒,一直沒有機會喝,有些遺憾。

  余志遠走上前一步,雙手交疊在身前,深深地行了一個揖禮。

  林初看著他,也回了一禮。

  兩人都沒有說話。

  雨還在下,淮水還在咆哮,但這一刻,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很遠很遠。

  陳清流轉身離去,余志遠深深地看了林初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跟在陳清流身後消失在雨幕深處。

  林初站在虛空之中,閉上眼,感受了一下體內所剩無幾的氣運。

  只剩薄薄一層了,像是快要燒到盡頭的燭油。

  他回過頭,望向滄瑤遠去的方向,一步踏出,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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