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走江錄
接下來的日子，時間仿佛回到了五十年前。
清晨，滄瑤在灶房裡煮粥。
米是小小從鎮上買的新米，粒粒飽滿。
她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拿著勺子慢慢攪，另一隻手撐著灶台邊緣，身子微微往前傾……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姿勢。
只是鍋里的粥煮得比從前爛了許多，菜也切得比從前碎，鹽放得比從前少。
林初的牙不比從前了。
小小坐在廊下，看著姐姐端著一碗粥從灶房裡出來，輕輕放在石桌上，又把筷子擺好，把小板凳往林初那邊挪了挪。
林初坐下來喝粥，滄瑤就在旁邊坐著，看他喝一口，自己才端起碗。
小小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吃完飯，滄瑤收拾碗筷，林初坐在槐樹下看書。
一如當年。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滄瑤從灶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站到林初身後，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輕輕揉起來。
從前滄瑤也給他揉過肩——那時候她力道沒輕沒重，揉得林初直往前傾，她就笑，說你忍忍嘛。
現在她的手指又輕又緩。
小小坐在廊下，手裡翻著一本舊書，眼睛卻不在書上。
到了傍晚，滄瑤會扶著林初回屋休息。
手挽著林初的胳膊，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林初表示自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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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瑤說我知道，我就是想扶著，林初便不再說了。
其實小小知道姐姐在想什麼。
林初也知道滄瑤在想什麼。
連小小都能看出來，林初的步伐比剛回來時慢了些，午睡的時間越來越長，看書看久了會不自覺地打盹。
他的生命之火已經不再旺盛了，像一盞點了太久的油燈，燈油將盡，火苗雖還亮著，卻已經細弱得經不起一陣風。
林初自己更加不可能不知道。
他這些年積攢的氣運早已無法估量，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半個月後，十里八鄉都知道林丞相告老還鄉了。
起初只是幾個鄉紳想來登門拜訪，被林初一一婉拒。
後來消息越傳越廣，連隔壁幾個縣的百姓都知道了。
偶爾有人在村口遠遠看見林初拄著拐杖走過，也只是遠遠地站住，遠遠地鞠一躬，然後默默走開。
有小孩子在家長的教導下，遠遠地對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鞠了一躬。
林初看見了，微微點了點頭，那孩子就跑開了，跑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同時，越來越多的村民發現，林初身邊總有一個紅衣女子。
經常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有時候湊到他耳邊說句什麼，林初就笑起來。
一開始不知道的人猜，這大概是林丞相的孫女吧。
後來不知從哪傳出來一個說法……這位就是當年那個傳聞里被仙人接走的青梅竹馬。
聽過那個傳聞的人都愣住了。
傳聞里說安濟侯年輕時有個青梅竹馬，被仙人看中，帶去修行了，從此仙凡兩隔。
安濟侯等了她一輩子，從少年等到白頭，始終未娶。
如今她真的回來了。
還是少女的模樣，而他已經垂垂老矣。
但是沒有人去責怪那位紅衣仙子。
仙凡本就兩隔。
她能記起凡塵中的舊人，在他最後的年月里回來陪著他，已是莫大的不易了。
一個月後，林初逐漸發現了一件事。
滄瑤經常在他睡著之後消失，第二天天亮前又悄悄回來。
有時是深夜，有時是凌晨，她推門的聲音極輕，但他還是能聽見。
一連兩三個月，每隔幾天就會如此。
每次回來之後，第二天灶房裡的藥罐就會多一股新的藥味。
有時候是褐色的湯藥，有時候是暗紅色的藥丸，有時候是搗碎了混在粥里的粉末。
林初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滄瑤則在旁邊站著，兩隻手攥著圍裙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喝。
林初就放下碗，抬頭看她，笑一笑。
「好喝。」他說，「你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滄瑤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林初獨自一個人去了溪邊。
他在那塊石頭上坐下來。
溪水還是從山上流下來，到這裡拐個彎，嘩嘩地響，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小海螺吹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溪面上起了風。
敖天心出現在柳樹下，還是那身素白的衣裳，頭髮用玉簪隨意挽著，眉眼間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但她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地站著，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對著林初，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
上一次對凡人這般行禮，是什麼時候？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林初站起來，拱手回禮。
「敖姑娘，別來無恙。」
敖天心直起身，看著面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條溪邊，一個少年紅著眼眶問她閉關的事。
那時候他才十五歲，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說有事想拜託她。
現在他老了，腰杆還是直的，但頭髮全白了。
「她這段時間去了很多地方。」敖天心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極北的冰原，南疆的瘴林，東海的萬米海溝，連西邊大秦國的禁地都闖了一回。」
林初安靜地聽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找來的那些藥，有的能延壽幾年，有的能強身健體，有的只是傳說里有用的東西。」敖天心的聲音很平，但眼裡的神色有些複雜，「但你自己應該清楚。」
「我知道。」林初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對我沒什麼用。」
敖天心默然。
林初站起來，走到柳樹下，取出一個布包，遞到敖天心手裡。
包裹沉甸甸的，外面是一層粗布，打開來，裡面是一本書和幾幅畫卷。
書封上沒有書名，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跡，配著手繪的地圖。
青河、淮水、延江、梅湖——大周全境的主要河流，每一條都有標註。
「這本《走江錄》，是我這些年寫的。」林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每一條河的流向，每一座橋的位置，每一個關隘的布防，都標在上面了。」
「這些年我在工部，在地方，修橋鋪路治水，做了不少事，一部分是為了百姓，還有一部分，是用整個大周的水利布局，給她鋪一條路。一條萬無一失的走江路線。」
「那兩幅畫卷是我研究出來的最佳路線，這條路也有我不少後手，可以放心的走，您可以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敖天心翻著那本書，手指微微發抖。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若有一日，餘力已盡，唯願此路為汝鋪就。乘東風，破萬里浪，莫回頭。」
她合上書，抬起頭。
敖天心看著面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捧著這本書，覺得沉甸甸的，比世間任何天材地寶都重。
「這世上，敢用整個王朝的水利來鋪一條走江路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人了。」敖天心的聲音有些沙。
林初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溪水上，嘴角彎了彎。
「你不是說過嗎，她既然選擇留在我身邊，那對於她來說，我便是她的道。」
清晨，滄瑤在灶房裡煮粥。
米是小小從鎮上買的新米，粒粒飽滿。
她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拿著勺子慢慢攪，另一隻手撐著灶台邊緣，身子微微往前傾……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姿勢。
只是鍋里的粥煮得比從前爛了許多，菜也切得比從前碎，鹽放得比從前少。
林初的牙不比從前了。
小小坐在廊下，看著姐姐端著一碗粥從灶房裡出來，輕輕放在石桌上，又把筷子擺好，把小板凳往林初那邊挪了挪。
林初坐下來喝粥，滄瑤就在旁邊坐著，看他喝一口，自己才端起碗。
小小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吃完飯，滄瑤收拾碗筷，林初坐在槐樹下看書。
一如當年。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滄瑤從灶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站到林初身後，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輕輕揉起來。
從前滄瑤也給他揉過肩——那時候她力道沒輕沒重，揉得林初直往前傾，她就笑，說你忍忍嘛。
現在她的手指又輕又緩。
小小坐在廊下，手裡翻著一本舊書，眼睛卻不在書上。
到了傍晚，滄瑤會扶著林初回屋休息。
手挽著林初的胳膊，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林初表示自己能走。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滄瑤說我知道，我就是想扶著，林初便不再說了。
其實小小知道姐姐在想什麼。
林初也知道滄瑤在想什麼。
連小小都能看出來，林初的步伐比剛回來時慢了些，午睡的時間越來越長，看書看久了會不自覺地打盹。
他的生命之火已經不再旺盛了，像一盞點了太久的油燈，燈油將盡，火苗雖還亮著，卻已經細弱得經不起一陣風。
林初自己更加不可能不知道。
他這些年積攢的氣運早已無法估量，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半個月後，十里八鄉都知道林丞相告老還鄉了。
起初只是幾個鄉紳想來登門拜訪，被林初一一婉拒。
後來消息越傳越廣，連隔壁幾個縣的百姓都知道了。
偶爾有人在村口遠遠看見林初拄著拐杖走過，也只是遠遠地站住，遠遠地鞠一躬，然後默默走開。
有小孩子在家長的教導下，遠遠地對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鞠了一躬。
林初看見了，微微點了點頭，那孩子就跑開了，跑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同時，越來越多的村民發現，林初身邊總有一個紅衣女子。
經常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有時候湊到他耳邊說句什麼，林初就笑起來。
一開始不知道的人猜，這大概是林丞相的孫女吧。
後來不知從哪傳出來一個說法……這位就是當年那個傳聞里被仙人接走的青梅竹馬。
聽過那個傳聞的人都愣住了。
傳聞里說安濟侯年輕時有個青梅竹馬，被仙人看中，帶去修行了，從此仙凡兩隔。
安濟侯等了她一輩子，從少年等到白頭，始終未娶。
如今她真的回來了。
還是少女的模樣，而他已經垂垂老矣。
但是沒有人去責怪那位紅衣仙子。
仙凡本就兩隔。
她能記起凡塵中的舊人，在他最後的年月里回來陪著他，已是莫大的不易了。
一個月後，林初逐漸發現了一件事。
滄瑤經常在他睡著之後消失，第二天天亮前又悄悄回來。
有時是深夜，有時是凌晨，她推門的聲音極輕，但他還是能聽見。
一連兩三個月，每隔幾天就會如此。
每次回來之後，第二天灶房裡的藥罐就會多一股新的藥味。
有時候是褐色的湯藥，有時候是暗紅色的藥丸，有時候是搗碎了混在粥里的粉末。
林初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滄瑤則在旁邊站著，兩隻手攥著圍裙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喝。
林初就放下碗，抬頭看她，笑一笑。
「好喝。」他說，「你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滄瑤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林初獨自一個人去了溪邊。
他在那塊石頭上坐下來。
溪水還是從山上流下來，到這裡拐個彎，嘩嘩地響，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小海螺吹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溪面上起了風。
敖天心出現在柳樹下，還是那身素白的衣裳，頭髮用玉簪隨意挽著，眉眼間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但她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地站著，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對著林初，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
上一次對凡人這般行禮，是什麼時候？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林初站起來，拱手回禮。
「敖姑娘，別來無恙。」
敖天心直起身，看著面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條溪邊，一個少年紅著眼眶問她閉關的事。
那時候他才十五歲，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說有事想拜託她。
現在他老了，腰杆還是直的，但頭髮全白了。
「她這段時間去了很多地方。」敖天心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極北的冰原，南疆的瘴林，東海的萬米海溝，連西邊大秦國的禁地都闖了一回。」
林初安靜地聽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找來的那些藥，有的能延壽幾年，有的能強身健體，有的只是傳說里有用的東西。」敖天心的聲音很平，但眼裡的神色有些複雜，「但你自己應該清楚。」
「我知道。」林初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對我沒什麼用。」
敖天心默然。
林初站起來，走到柳樹下，取出一個布包，遞到敖天心手裡。
包裹沉甸甸的，外面是一層粗布，打開來，裡面是一本書和幾幅畫卷。
書封上沒有書名，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跡，配著手繪的地圖。
青河、淮水、延江、梅湖——大周全境的主要河流，每一條都有標註。
「這本《走江錄》，是我這些年寫的。」林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每一條河的流向，每一座橋的位置，每一個關隘的布防，都標在上面了。」
「這些年我在工部，在地方，修橋鋪路治水，做了不少事，一部分是為了百姓，還有一部分，是用整個大周的水利布局，給她鋪一條路。一條萬無一失的走江路線。」
「那兩幅畫卷是我研究出來的最佳路線，這條路也有我不少後手，可以放心的走，您可以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敖天心翻著那本書，手指微微發抖。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若有一日，餘力已盡，唯願此路為汝鋪就。乘東風，破萬里浪，莫回頭。」
她合上書，抬起頭。
敖天心看著面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捧著這本書，覺得沉甸甸的，比世間任何天材地寶都重。
「這世上，敢用整個王朝的水利來鋪一條走江路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人了。」敖天心的聲音有些沙。
林初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溪水上，嘴角彎了彎。
「你不是說過嗎，她既然選擇留在我身邊，那對於她來說，我便是她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