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清河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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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三道遁光落在清河鎮外。

  姜硯站在鎮口,望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和沿街林立的鋪面,有些恍惚。

  記憶中那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清河村,如今已經成了一座鎮子。

  街上有茶館,有布莊,有藥鋪,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

  「變了這麼多。」

  滄瑤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挽住了他的手臂。

  小小跟在後面,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

  三人沿著主街往裡走,氣度不凡的打扮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一個蹲在門口剝豆子的老嫗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嘴裡嘟囔著:「又是來尋仙的外鄉人。」

  姜硯沒有在意那些目光。

  一路往村尾走,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越往深處,街道越窄,鋪面越少,兩旁的景致漸漸從陌生變回熟悉。

  然後他停住了。

  村尾那座小院還在。

  籬笆換了新的,但圍成的形狀和當年一模一樣。

  屋檐下的青瓦也是舊的,瓦縫裡長著幾叢青苔,顯然有人定期打理。

  院門半掩著。

  「我每次來這邊,都會讓人維護一番。」滄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得意的輕快,「後面的地也買下來了,不會有外人進來。」

  姜硯伸手推開院門。

  吱呀一聲。

  院子裡的槐樹比記憶中大了好幾圈,展開的樹冠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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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下那張石桌還在,石凳也還在。

  恍惚間看見了坐在那裡的自己拿著書,旁邊是滄瑤坐在鞦韆下。

  那幾年的光陰一頁頁翻過去,八百年的間隔,此刻竟好像什麼都沒有變。

  姜硯走到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滄瑤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

  「進去看看。」姜硯說。

  屋裡的陳設和記憶中差不多,桌椅板凳的位置沒變,灶台的方向沒變,只是所有木器都明顯是重新換過的。

  新木頭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松油味,窗紙也是新糊的,泛著柔和的米白色。

  滄瑤靠在門框上,看他站在屋子中央看那些家具,忍不住翹起嘴角。

  「床頭的柜子是照原來的樣子打的,原來那個早就朽了。」

  姜硯轉過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辛苦你了。」

  滄瑤搖了搖頭,把手疊在他手背上:「這裡很安靜,每次想你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裡待上一會兒,等久了就讓人把快倒的牆重砌一下,把塌了的屋頂重新鋪一遍。後來不知道從哪年開始,就成了習慣。」

  姜硯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裡。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就在門外。」滄瑤靠在他肩頭,聲音很輕,「就像以前你從溪邊釣魚回來,推開門喊我一聲。」

  「我現在也回來了。」姜硯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有些啞。

  「嗯。」滄瑤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手臂收緊了些。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桃花眸里噙著水光,但嘴角翹著。

  姜硯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鼻尖相距不過一指。

  小小在院門口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

  過了好久,滄瑤才從他懷裡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重新笑起來。

  「走吧,去看看先生。」

  後山的變化比鎮子裡小得多。

  除了多了一些樹,山路的走向和記憶中沒有太大偏差。

  姜硯循著記憶中的方向走,翻過一個小坡,在一棵老松樹下停住了腳步。

  陳先生的墳還在。

  墳頭長了些青草,但是顯然有人定期來拔。

  墓碑也很乾淨,字跡依然清晰。

  姜硯蹲下來,把帶來的香燭點上,又倒了一杯酒放在碑前。

  滄瑤跪在碑前拜了三拜,然後把墳頭那幾根雜草拔掉。

  小小把提籃里的供品一樣一樣擺好,她的動作很是熟練。

  「先生。」姜硯開口,聲音很輕,「林初來看你了。」

  風吹過松林,燭火搖了搖。

  「學生走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

  「是先生教了我許多東西,讓我有底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清河永遠是學生的家,您永遠是學生的先生。」

  滄瑤蹲在墓前,把那幾根雜草拔乾淨。

  小小在旁邊看著,吸了吸鼻子。

  姜硯正要起身,忽然眉頭微皺。

  滄瑤也感覺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將神識穿透地面。

  陳先生的棺槨里空無一物。

  空空如也,沒有骨骸,連一片衣角的殘片都沒有。

  姜硯收回神識,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可以肯定,陳先生確確實實是個凡人,沒有修為,沒有靈根。

  也沒有接觸過什麼修行眾人。

  但一個凡人的棺槨里怎麼會有靈氣殘留?而且骨骸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

  「也許先生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滄瑤輕聲說。

  姜硯沉默了片刻,把這個疑點記在了心裡。

  眼下沒有任何線索,干想也沒有頭緒。

  「不管怎樣。」他站起來,再次對著墓碑深深一揖,「先生永遠是學生的先生。」

  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滄小小在生火,滄瑤在灶台前忙碌。

  姜硯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們倆,灶火的暖光透過門框映在他臉上。

  眼前的場景和前世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飯端上來,桂花糕、醬肘子、紅燒魚、雞湯。

  三人在石桌旁坐下。

  小小夾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滄瑤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開口講起了林初走後的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當年因為走江這事,浩然域很多王朝和修仙宗門向大周問責,雖然當時的皇帝和整個大周的百姓都在維護你,但壓力太大了,最終還是清除了你生前所做的所有功績。」

  她頓了頓。

  「《雲州治略》的署名被抹掉了,《境州治水要術》也是,那些生祠,大部分都被拆了。」

  姜硯沒有說話。

  「最開始那幾年,不少人為你鳴不平,余謙因此後來辭了官,離開浩然域去了上清域。」

  「清河這邊頭幾十年還有人來看你的故居,但是往後,慢慢的就沒人來了。兩三百年後,基本上就很少有人知道你了。」

  滄瑤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側臉上。

  姜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意料之中。」

  「當初做那些事的時候,也沒想過要留名青史,只是覺得該做,就去做了。」

  小小放下筷子,忽然很認真地說:「才不會沒人知道呢,我記得,姐姐記得,當年那些被你救過的百姓,他們的後代興許不記得你的名字,但他們的命是你給的,我們還在,他們就還在。」

  姜硯看著小小笑了笑,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

  「長大了。」

  小小哼了一聲,臉卻悄悄紅了。

  滄瑤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給他碗裡夾了一塊紅燒魚。

  當夜,三人在老屋裡住下。

  姜硯躺在自己當年的房間裡,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把床頭的柜子鍍上了一層淡銀色的光。

  似乎和前世在清河村的每一個夜晚一樣,卻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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