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次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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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門響了。

  這一次不是狂風驟雨般的拍門,而是很規矩的三聲。

  篤、篤、篤。

  姜燃已經換上了她的白大褂,暗紅色的頭髮綰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白皙的天鵝頸,手裡轉著一支筆,一副幹練專業的女醫生模樣。

  令陸星野很莫名其妙地想起前世小時候,在醫院裡見到的那個年輕漂亮的割包皮女醫生……

  不由胯下一緊。

  姜燃沒有察覺陸星野的天馬行空,眯眼盯著大門,眼神里有些警惕:「是周慶嗎?他居然會這樣子敲門,有點不對勁啊……」

  陸星野打開門,門外果然站著周慶。

  一周不見,周慶還是那身灰撲撲的巡檢工制服,袖口又新添了幾道焦痕,頭髮亂糟糟的。

  但那雙眼睛卻比上周有神不少。

  他甚至手裡還拎著一袋蘋果。

  看到陸星野,周慶粗糙的臉皮微微一繃,硬邦邦道:「買了很久了,我一個人吃不掉也是浪費,帶來給姜醫生嘗嘗。」

  陸星野笑了笑,沒拆穿他:「進來吧。」

  周慶看見姜燃,身體明顯一僵。

  過去他來的時候,姜燃就是那個被他掠奪壓迫的人,今天再看見姜燃,他眼神卻有些閃躲。

  姜燃繃著臉,雙手抱胸,有些誇張地抬頭瞪著周慶,一副「我可不怕你」的表情。

  「周慶,你,你今天是來複診,還是來要說法的?要是複診我歡迎,但要說法的話……反正你上次給的錢已經被我用完了,你能咋滴!」

  說到底姜燃也只是個二十一歲的花季女孩,在家裡再怎麼以大姐頭自居,面對周慶這種中年滾刀肉心裡還是有些發怵。

  周慶嘴角抽了抽,沉默片刻,把蘋果放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紙幣,瓮聲瓮氣道:「之前兩次欠的,還有今天的。」

  一共三百。

  陸星野一直沒說話,安靜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周慶付完錢,搓搓手,坐回他熟悉的沙發上。

  他習慣性地扭頭看了眼頭頂上方不遠的靈能閥,雙手微微用力合握在小腹前,又看向陸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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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星野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真是見鬼,他明明只是個高中生,為什麼會露出這種無比成熟又充滿善意的該死笑容!?

  但不知怎的,看到陸星野的笑容,周慶合握的雙手便鬆了下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好像找回了一點上周坐在這裡的安全感,嘴角微微上揚。

  姜燃一開始看著桌上的錢有些傻眼,隨即她趁著周慶轉身坐回沙發的空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唰」地把三張紙幣收進抽屜里。關上抽屜的瞬間,她緊張的心裡才踏實許多。

  「咳咳。」姜燃翻開記錄本,「唔,周先生,這周經脈灼痛幾次?有沒有按時用藥?喝酒了嗎?」

  「經脈老樣子,一周得疼個三四回,敷完藥會舒服一些,酒嘛……算是沒怎么喝。」周慶說。

  「什麼叫算是沒怎么喝?」

  「一點。」周慶說,調整了一下姿勢,合握的雙手展開搭在沙發靠背上,眼神轉冷,盯著姜燃。

  陸星野微微眯起眼睛,周慶的動作變了,情緒也因而轉變。

  防禦機制又喚起了……陸星野默默想到,眉頭微皺。

  姜燃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引發了什麼樣的變化,皺眉說道:「周先生,我上次就說過,你這種靈能侵蝕後的神經痛決不能再碰酒精,酒精只會讓你在睡醒後感到更糟!還有,你最好減少高危管道巡檢……」

  「減少?」周慶忽然笑了一聲,像是匕首出鞘,「姜醫生,你說得輕巧。我不下管道,誰給我發錢?你給我發嗎?」

  姜燃一噎。

  周慶像是徹底被點著了,聲音粗重地冷笑道:「你們醫生都是這樣,高高在上坐在椅子上說這個不能做、那個要注意,可我不做能怎麼辦?我的靈能貸怎麼辦?我女兒的學費難道會從天上自己掉下來?!」

  姜燃臉色難看:「我,我是在幫你……」

  「幫我?」周慶從沙發上坐直,上半身前傾,重重一巴掌拍在醫生桌上,攤開手掌,「幫我你倒是別收我的錢啊,把錢還我!」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僵住,周慶凶神惡煞,姜燃俏臉有些煞白,死死抿著唇,僵坐在椅子上,用膝蓋死死頂著收錢的抽屜,一副「我有點怕但我還是要跟你拼了」的決絕表情。

  姜燃說的話其實並沒有錯,是每個醫生都會給出的專業建議。

  但顯然,周慶需要的並不是建議。

  有時候輕飄飄的建議落在一個已經被生活壓到跪地的人身上,就變成了審判。

  而沒有人願意被審判,所以他們就會不顧一切地反抗。

  咚,咚,咚。

  陸星野輕輕敲了敲桌子,看向周慶:「周先生,你剛才說你這周沒怎么喝酒。」

  周慶轉頭看他,眼裡留存著被激怒後的兇狠,胸口起伏不定。

  陸星野又問:「你還記得最想喝酒的是哪一天嗎?」

  周慶看向陸星野的一瞬間,姜燃渾身汗毛豎起,眼神瞬間從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青澀變成護犢的母獸,肌肉繃起,握掌成拳。

  她心想但凡周慶對陸星野表現出一點威脅,她就跟他拼了。

  但周慶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後重新疲憊地倒在沙發上,低聲說:「前天晚上,那天從西三管道出來,身上疼得厲害,第一個念頭就是喝點。以前都是這麼過來的嘛,喝醉了就什麼都不用想。」

  「那為什麼最後沒喝?」陸星野問。

  周慶煩躁地搓了搓臉,不看陸星野:「因為突然想起你上次說的話。」

  「哪一句?」

  「就那句……如果我一直對自己說沒得選,那我就一直不用對自己負責。」

  周慶說完這句話,臉色明顯不太好看,像是又被針扎了一下。

  「我當時特別想罵娘,媽的老子都活成這樣了,你還讓我為自己負責?嫌老子還不夠慘嗎?!」

  陸星野點點頭:「你認為我高高在上,站著說話不腰疼。」

  「對!」

  「那後來呢?」

  周慶沉默片刻:「後來我都快走到超市了,忽然又想,如果我對我自己真的一點選擇的影響力都沒有,那我就算喝了酒也不會讓自己好受。既然這樣,還喝個屁!」

  他的眸子忽然變得幽深起來,聲音也低沉下去。

  「但第二天我發現,好像有區別。」

  「什麼區別?」陸星野問。

  周慶喉結滾動了一下,汗珠從額角滾落,眼神痛苦:「因為前一天沒喝酒,我似乎覺得自己又算個人了,所以壯著膽子給女兒發了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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