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九壤古田,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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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沒有伸手去拉。

  他先看了一眼石板下方。

  那裡沒有地道,也沒有台階。泥土被掏空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地面。地面上橫七豎八擺著木箱、陶罐和幾把生鏽的鋤頭。那隻手的主人正蹲在下面,腦袋頂著石板,姿勢十分不方便。

  「你先把頭讓開。」

  「什麼?」

  「我開門。」

  「你不是已經開了嗎?」

  「門縫太小,手伸出來了,頭還在下面。等會兒石板掉下來,先砸著你。」

  地底安靜了一會兒。

  那隻手縮了回去。

  林凡握住石板邊緣,向旁邊一推。

  三丈見方的黑石板被他推到一邊,下面露出一個土坑。土坑只有兩丈深,坑底蹲著一個老人。

  老人頭髮全白,鬍鬚打結,身上的灰袍沾滿泥土。手裡還握著半截鋤頭。剛才露出來的手,就是他扶著地面爬上來的。

  他抬起頭,先看林凡,再看林凡腰間的菜刀。

  最後看向林凡身後的趙老七。

  「你們是來種地的?」

  趙老七回答:「來種豆子。」

  老人鬆了口氣。

  「那就好。」

  顧三寸從遠處走來,拱手行禮。

  「九壤老人,您還活著。」

  老人撐著鋤頭站起身。

  「你都沒死,我為什麼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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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三寸沒有接話。

  歸土門的外門執事,面對一個渾身泥土的老頭,竟然連呼吸都放輕了。

  周小魚看著坑裡的老人,問:「您是歸土門的人?」

  「不是。」

  「那您守著這塊田?」

  「我種這塊田。」

  老人爬出土坑,拍了拍衣袖上的泥。

  「歸土門的人來了兩千年,沒種出一顆糧食。他們只會量地、畫圖、收錢。收完錢以後告訴別人,地氣不許動,祖訓不能改。」

  顧三寸開口:「九壤前輩,歸土門守護九壤古田,是先祖留下的責任。」

  「責任?」

  老人指了指旁邊一排空陶罐。

  「你們守護兩千年,古田裡還有幾粒糧?」

  顧三寸沉默。

  老人走到林凡面前,伸出手。

  「有鹽嗎?」

  林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小包粗鹽,放在老人掌心。

  老人打開紙包,用指頭蘸了一點,送進嘴裡。

  「粗鹽。沒摻苦蕎鹽。」

  「醃菜用。」

  「你是廚子?」

  「做飯。」

  「種田嗎?」

  「會一點。」

  老人看向趙老七。

  趙老七說:「我種了一輩子地。」

  老人眼裡有了些精神。

  「種過九壤土嗎?」

  「沒有。」

  「那你敢種?」

  「土都是土。先看水、看肥、看根。不能因為名字嚇人,就不敢下鋤頭。」

  老人盯著趙老七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歸土門那群人聽見這句話,能氣死三個。」

  「氣死了也不用我埋。」趙老七說,「我還要種豆子。」

  林凡走到石板旁邊,俯身查看。

  石板底部刻著密密麻麻的土紋。那些土紋並非陣法,倒像是某種田地記錄。哪一處地勢高,哪一處水流急,哪一處土壤偏酸,都被刻在石板上。

  刻痕很舊。

  有些地方已經磨平。

  林凡用手撫過一條深痕,菜刀在腰間發出輕響。

  石板下方傳來幾聲悶動。

  老人抬頭。

  「別碰。」

  「碰一下就壞?」

  「不是。」

  老人走到石板邊,指著那條深痕。

  「這是九壤古田的根脈。你碰它,它會認你。」

  「認了有什麼用?」

  「以後你走到哪兒,田就跟到哪兒。」

  林凡收回手。

  「那還是算了。我搬家,不是搬地。」

  老人看他的眼神變了。

  顧三寸終於忍不住:「九壤古田認主,是歸土門歷代都求不到的機緣。」

  林凡問:「認主以後要交糧嗎?」

  顧三寸愣住。

  「古田認主,是大道承認。」

  「我問交不交糧。」

  「不交。」

  「要每天打理嗎?」

  「自然要。」

  「那我不要。」

  老人抱著鋤頭,笑得咳嗽起來。

  顧三寸的臉色難看。

  「你可知九壤古田代表什麼?」

  「代表一塊需要幹活的田。」

  「古田能改變地脈,孕育神種,養出足以改變一域格局的靈糧。」

  「那就更不能荒著。」

  林凡轉身看向趙老七。

  「趙叔,能種嗎?」

  趙老七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石板邊,把手伸進土裡。土壤濕潤,帶著很重的土腥味。地下有三種力量交錯,一種往上,一種往下,還有一種在橫向移動。

  普通農夫會把這三種力量當成靈氣。

  趙老七不這麼看。

  靈氣太足,根會瘋長。水氣不順,根會爛。土脈橫移,豆子會長偏。

  「能種。」趙老七說,「但要先挖排水溝,再把九壤土分成九塊。每塊單獨試種,不能一上來全撒。」

  老人點頭。

  「還要多久?」

  「半個月。」

  「古田三日後就會完全開啟。」

  「那就先開三塊,剩下六塊等排水溝修好。」

  老人怔了怔。

  「古田自己開門,什麼時候還要聽農人的安排?」

  「田是給人種的,不是給門看的。」趙老七說,「要是開門以後淹了豆苗,誰負責?」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鋤頭。

  這句話,他兩千年沒聽過。

  歸土門的典籍里記著九壤古田共有九層變化,記載開門的時辰、地脈的方向、靈雨的數量,卻沒有一本書寫過豆苗被水淹了該怎麼辦。

  不是古籍錯了。

  是寫古籍的人沒種過地。

  林凡走進土坑。

  坑底比外面冷,四周全是泥牆。牆上釘著一塊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年份和糧種名稱。

  三千年前的青粟。

  兩千七百年前的紫麥。

  一千九百年前的赤豆。

  許多木牌下方都空著。

  老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沒種出來。」

  「為什麼?」

  「水不夠。」

  「九壤古田還缺水?」

  「古田有靈氣,不代表有水。歸土門歷代只會往裡送靈石,不肯挖井。」

  林凡摸了摸土牆。

  土牆裡面有水聲。

  很輕。

  有人把水引到了地下,卻沒有把水引到田裡。

  「井在哪兒?」

  老人指向西北角。

  「封著。」

  顧三寸臉色變了。

  「九壤前輩,那口井是祖門封禁之物,不能開啟。」

  「井裡有水,為什麼不能開?」

  「井下埋著九壤古田的鎮脈石。」

  「鎮脈石不就是一塊石頭?」

  「那是歸土門的根基。」

  老人看了顧三寸一眼。

  「你們歸土門的根基,怎麼總在地下?」

  顧三寸沉默下來。

  林凡走到西北角。那裡有一塊半人高的土碑,土碑表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掌印。

  掌印深處透出濕氣。

  他伸手按上去。

  顧三寸急聲道:「不可!」

  林凡回頭。

  「你們歸土門有規矩?」

  「鎮脈碑不得觸碰。」

  「你們說不許碰,碰壞了算誰的?」

  「這裡關係歸土門存亡。」

  「你們的人來了多少?」

  「七十二人。」

  「會種地的有幾個?」

  顧三寸沒有答。

  林凡點點頭。

  「那就先讓會種地的人說話。」

  他按下掌心。

  土碑沒有動。

  地下卻傳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土坑四面同時滲出水珠。水珠沿著土牆向下匯聚,落在坑底,越積越多。

  老人看著水勢,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井水活了。」

  顧三寸後退半步。

  遠處的歸土門弟子發現動靜,紛紛趕來。有人握住法器,有人開始結印,還有人低聲念著祖訓。

  林凡沒有理會。

  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九壤古田的水已經在地下流了兩千年。

  歸土門把它封住,只因為一塊石頭被叫作鎮脈石。

  很多時候,所謂傳承,就是把先人做過的事重複一遍。至於先人為什麼這麼做,沒有人追問。久而久之,石頭成了祖訓,祖訓又成了石頭。

  水在下面,田在上面。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沒人敢挖。

  林凡伸手抓住土碑。

  「你們都退開。」

  顧三寸說:「林先生,若鎮脈碑破損,九壤古田會塌。」

  「塌了我賠。」

  「你賠不起。」

  「那你來賠。」

  顧三寸被堵得說不出話。

  林凡用力一拔。

  土碑從地面升起。

  沒有巨響,也沒有光芒。土碑底下連著一截黑色石根,石根纏著一條乾枯的水脈。

  林凡看了一眼,手指捏住石根,往旁邊一折。

  石根斷開。

  地下水順著裂口流出,先是細流,隨後沖開土層,灌入九壤古田。

  顧三寸臉色發白。

  歸土門弟子全都停下。

  他們看著封了兩千年的水脈被一個人徒手打開,誰也沒有出手。

  因為那塊鎮脈石在林凡手裡,沒有半點反抗。

  更重要的是,水流過的地方,土壤正在鬆動。

  一株枯死多年的草從泥土裡抬起了頭。

  趙老七扛起鋤頭。

  「先別看了。水開了,排水溝還沒挖。」

  三千太古戰士迅速行動。

  鐵岩領著人搬石,天魔古祖帶人測量,周小魚拿著木尺重新規劃田塊。林清漪從龍背上取下長刀,按照趙老七的吩咐削木樁,準備標記水位。

  她以前練刀,練的是如何把力量送進敵人的身體。

  現在她一刀下去,只為把木樁削成同樣的長度。

  趙老七看了她一會兒。

  「別用罡氣。」

  「好。」

  「木樁削歪了,地勢會算錯。」

  「明白。」

  林清漪收了力量,改用手腕控制刀鋒。

  第一根木樁削斷。

  第二根太粗。

  第三根終於合格。

  她把木樁插進土裡,手心全是木屑。

  趙老七沒有誇她,只說:「下一根。」

  林清漪繼續削。

  這件事很小。

  可她忽然明白,守道不是站在最危險的地方揮刀。

  有時守道只是把一根木樁插正,別讓水淹了別人家的田。

  顧三寸站在一旁,眼看著歸土門弟子被大夏的人指揮去挖溝,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歸土門的古田。」

  林凡正在搬一塊大石頭。

  「現在也是周小魚的試驗田。」

  「你沒有資格決定。」

  「我剛才問過石頭了,它沒反對。」

  「石頭不會說話。」

  「你們不是一直替它說嗎?」

  顧三寸被噎得後退一步。

  老人坐在一旁,看著林凡把一塊千斤巨石搬到田邊。

  「你叫什麼?」

  「林凡。」

  「林凡,你會種田嗎?」

  「趙叔說我會一點。」

  「你會不會把九壤古田種壞?」

  「會。」

  老人露出意外的神情。

  林凡把石頭放下。

  「種田哪有不出錯的。種壞了就查原因。土不對改土,水不對改水,肥多了減肥,苗死了重種。把一塊田供起來,天天磕頭,它也不會自己長豆子。」

  老人看著忙碌的人群。

  「歸土門守了兩千年,沒一個人這樣說。」

  「那他們守的不是田,是面子。」

  這句話傳出去以後,歸土門的七十二名弟子全都聽見了。

  有人惱怒,有人低頭。

  顧三寸沒有反駁。

  因為九壤古田開門以後,第一件事不是認祖,不是顯聖,也不是賜下神種。

  是缺水。

  而解決缺水的人,正是他們口中不該觸碰鎮脈碑的人。

  入夜前,三塊田地完成分區。

  周小魚把寒水青種子放進木盒,暫時沒有下種。

  她在等趙老七確定水位。

  「明天再種。」趙老七說,「今晚讓水走一遍。」

  周小魚點頭,把木盒抱在懷裡。

  林凡帶著眾人回到新院子。

  院牆還沒砌完,屋頂也只鋪了一半。灶房卻已經搭好,方小年正在裡面生火。

  他把第一鍋水燒開,回頭問林凡。

  「林叔,今晚吃什麼?」

  「搬家飯。」

  「做幾道?」

  「家裡多少人?」

  方小年數到一半,放棄了。

  「還是做大鍋燉肉吧。」

  「可以。」

  小根抱著一捆柴火走進來。

  「我的屋子在哪裡?」

  「東邊。」

  「離灶房近嗎?」

  「最近的屋子是方小年的。」

  小根想了想。

  「那我住方小年旁邊。」

  方小年手裡的柴掉了一根。

  「為什麼?」

  「你早起做飯,我能第一個吃。」

  林凡說:「這個理由成立。」

  方小年只能認命。

  雲瀾處理完奏摺,也留在農場吃飯。

  飯桌擺在半成的院牆旁邊,所有人端著碗,坐得很擠。歸土門的顧三寸沒有坐,他站在土坑旁,手裡握著那塊殘缺的田契。

  老人卻端著碗走到他身邊。

  「坐下。」

  「前輩,我還有事。」

  「你有什麼事?」

  「要向門中匯報鎮脈碑被毀。」

  「鎮脈碑沒毀。」

  「它被拔出來了。」

  「石頭離開地面就是毀?」

  「祖訓如此。」

  老人舀了一勺肉湯。

  「祖訓還說,九壤古田不能讓外人進入。」

  顧三寸沒有說話。

  「可你們已經讓古田荒了兩千年。」老人繼續說,「如今有人願意下地,你還要把人趕走。你守的是什麼?」

  顧三寸看著遠處的周小魚。

  周小魚正蹲在水渠邊測水,趙老七在旁邊訓她記錄不能漏項。兩個人爭論了幾句,最後一起重新挖了一段溝。

  沒有人理會歸土門的祖訓。

  他們只在意水會不會漫過田埂。

  顧三寸低聲說:「我不知道。」

  老人把碗遞給他。

  「先喝湯。想不明白的時候,餓著肚子只會越想越偏。」

  顧三寸接過碗。

  湯里有蘿蔔、腔骨和歸墟鹽晶,入口後很快暖了胃。

  他許久沒有坐在田邊吃飯。

  更久沒有和這麼多人一起吃飯。

  歸土門的修士修地脈時,向來單獨開灶。門中說這是守禮,不能與凡人混食。

  可顧三寸今天才發現,禮數並不能填飽肚子。

  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林凡看見了。

  「味道怎麼樣?」

  顧三寸放下碗。

  「不錯。」

  「比你們門中的飯好?」

  「門中不吃飯。」

  林凡停下筷子。

  「修士不吃飯?」

  「以靈石和丹藥補充。」

  「那你們修兩千年,還沒把靈石修成肉?」

  顧三寸回答:「沒有。」

  「那你們修得不夠全面。」

  雲瀾低頭喝湯,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旁邊的方小年趕緊把臉埋進碗裡。

  歸土門老人笑得嗆湯。

  當晚,顧三寸沒有離開。

  他向門中發出傳訊,匯報九壤古田已經開放,鎮脈碑被取出,外來種植者進入古田。

  傳訊發出去後,他又加了一句話。

  「田中水脈恢復,暫未發現損害。」

  寫到最後,他停了很久。

  祖門要求他寫明責任人。

  他提筆寫下兩個字。

  林凡。

  寫完以後,遠處地底傳來一聲悶響。

  九壤古田的第四塊石門打開了。

  石門之後,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誰把我的井挖開了?」

  所有人放下碗。

  老人看向林凡。

  「她醒了。」

  林凡夾起碗裡的最後一塊肉。

  「先問她吃不吃飯。」

  石門後的女人沒有回答。

  下一刻,整座農場的水渠同時改道,九條水線匯入新院落前的土坑。

  地下傳來女人的聲音。

  「我不吃飯。」

  「那就不請你。」

  林凡端起碗。

  「方小年,給我添一碗。」

  石門後安靜了片刻。

  女人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我要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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