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鐵匠鋪的母石
又過了三天。
林凡決定去看看鐘老頭。
他沒帶別人。獨自一個人去的。
百味巷的清晨很安靜。大多數鋪子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點鋪子亮著燈。蒸籠冒著白氣。
林凡走到巷尾。
鍾老頭的鐵匠鋪開著門。但沒有打鐵的聲音。
林凡走進去。
鋪子裡有點暗。爐子是冷的。鐵砧上放著一把打了一半的菜刀。
鍾老頭坐在暗櫃旁邊。面前攤著那本祖傳的《鍾氏鐵作錄》。
他沒在看書。
他在看暗櫃。
暗櫃的門開著。裡面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深灰色石頭。
宣鐵母石。
鍾老頭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看見了林凡。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林先生。」
林凡在他對面坐下。
「鍾老頭，最近怎麼老歇業？」
鍾老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指了指暗櫃裡的母石。
「林先生，您看。」
林凡看過去。
那塊宣鐵母石。
他上次來的時候，這塊石頭是冰冷的。深灰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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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的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不是金色的。是那種日出前天邊的那種橙色。很淡。但能看見。
而且。
石頭在動。
不是移動。是跳動。
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
間隔很規律。
林凡伸出手。碰了一下石頭。
暖。
跟他菜刀上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收回手。
「什麼時候開始的？」
鍾老頭想了想。「大約一個月前。就是您上次帶著那把刀來以後。」
林凡回憶了一下。
一個月前。他帶著菜刀來鋪子裡，讓鍾老頭幫他看看能不能打磨。鍾老頭說磨石不夠硬，磨不了。
那之後。
母石就開始變化了。
「跳動呢？」
「跳動是十天前開始的。」鍾老頭說。「十天前的一個早上，我打開暗櫃，發現石頭在跳。嚇了我一跳。」
他指了指鐵作錄。
「我翻遍了祖父的筆記。筆記里寫過一句話。『初鐵擇主，唯以心合心方能化形。』」
鍾老頭看著林凡。
「林先生，這塊母石在找它的主人。」
林凡看著那塊石頭。
跳動。溫暖。生命一樣的律動。
跟他的菜刀一模一樣。
他的菜刀在北境骨門前褪去鏽跡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暖。跳動。像活過來了一樣。
母石和菜刀是同源的。
都是開天前的初鐵。
菜刀已經成形了。它跟了林凡二十年。從一把鏽刀變成了刻有四字的神兵。
但母石還沒有成形。
它還在等。
等它的主人。
林凡想了想。
「鍾老頭，你祖父的筆記里還寫了什麼？」
鍾老頭翻了翻鐵作錄。
「祖父寫道，當年北境軍營里一共發現了七塊初鐵礦石。七塊礦石被分別交給七位鐵匠鍛造。但初鐵水火不侵。普通的爐火和錘子根本奈何不了它。七位鐵匠試了各種辦法，都失敗了。」
他翻到下一頁。
「後來軍營被裁撤。七塊礦石下落不明。祖父只帶走了這一塊。就是這塊母石。」
林凡問。「那另外六塊呢？」
鍾老頭搖了搖頭。「不知道。祖父沒有記載。」
林凡想了想。
七塊初鐵礦石。
他手裡的菜刀是一塊。
鍾老頭手裡的母石是第二塊。
還有五塊不知去向。
七塊初鐵。
七棵混沌古樹。
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林凡沒有繼續深想。
他站起來。
「鍾老頭，這塊母石你先收著。如果它有什麼新的變化，告訴我。」
鍾老頭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凡說。
「什麼事？」
「我帶回來一個孩子。叫小根。他身上的力量跟這塊母石有點關係。等我想清楚了，也許會帶他來看看。」
鍾老頭愣了一下。「跟母石有關係？」
林凡沒有解釋太多。「先不急。你該打鐵打鐵。別老歇業。巷子裡的人還等著你的菜刀呢。」
鍾老頭苦笑了一下。「是。我這幾天確實耽誤了。」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出鋪子。
林凡站在巷子裡。
他想了很多事。
七塊初鐵。七棵混沌古樹。開天紀元。先於一切者。舊日污染。小根。菜刀。母石。
這些事情像一張大網。每一根線都連著其他的線。
但他現在還看不清楚全貌。
不急。
事情會一件一件地水落石出。
林凡往回走。
路過義賣大棚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大棚里人來人往。比三天前熱鬧多了。
棚口果然支了一口大鍋。鍋里煮著棒骨湯。湯的香味飄滿了巷口。
很多路人停下來。聞到香味。走進棚子。看了看義賣的東西。買了幾樣。
王屠戶在棚子裡忙前忙後。滿頭大汗。但笑容滿面。
林凡遠遠看了一眼。
棚子裡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義賣的總額。
「三日合計：四十七兩三錢。」
四十七兩。
三天前才二兩。
林凡笑了笑。
一鍋湯。
就把生意盤活了。
他轉身。繼續往潛龍苑走。
——
回到潛龍苑。
院子裡。
小根正在跟四大開天神將之一的火神將學一件事。
翻酸菜缸。
火神將——就是那個負責控溫的——正蹲在八號缸旁邊，手掌貼在缸壁上。他的手掌周圍有極其微弱的熱量在流動。精確到每一寸缸壁的溫度都恆定在十六度半。
小根蹲在旁邊。看著。
他不知道火神將是開天紀元的神將之一。也不知道這位存在的真實力量能輕鬆焚毀一顆恆星。
他只看見。
一個大叔。蹲在酸菜缸旁邊。認真地用手感受溫度。
小根覺得這個大叔跟他有點像。
都是在認真做一件小事。
他在廢道里照顧嫩芽的時候，也是這樣。蹲在旁邊。用手摸葉子。感受溫度。太熱了就用水澆。太冷了就生火。
不一樣的事。但一樣的認真。
火神將轉頭看了小根一眼。
這孩子身上的氣息很純粹。純粹到讓他這個開天神將都感到舒適。
像嬰兒一樣純粹。
火神將猶豫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
「你想學嗎？」
小根點了點頭。
火神將把手從缸壁上拿開。
「把手放上去。」
小根把手放在缸壁上。
缸壁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涼。
「你感覺到了什麼？」
小根想了想。「涼。但不冷。」
火神將點了點頭。
「這就是正確的溫度。酸菜發酵需要恆溫。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會餿。太低了不發酵。」
小根認真地聽著。
雖然他不知道什麼叫發酵。也不知道什麼叫恆溫。
但他知道。
溫度很重要。
就像嫩芽需要合適的溫度才能長大。
酸菜也需要。
小根的手在缸壁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缸壁的溫度在他手下變了。
不是變高了，也不是變低了。
是變得更均勻了。
原本缸壁上有一些微小的溫差。左邊稍微高一點。右邊稍微低一點。
但小根的手放上去以後，那些溫差消失了。
整片缸壁的溫度變得完全一致。
火神將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他管了這口缸三個多月。每天花大量精力去調控溫度。但缸壁上的微小溫差一直消除不了。
因為缸是燒制的。材質不完全均勻。有些地方密度高一點，傳熱快一點。有些地方密度低一點，傳熱慢一點。
這是材料本身的缺陷。他再怎麼精準控溫，也無法完全克服。
但小根的手一放上去。
溫差沒了。
完全沒了。
火神將蹲在那。看著小根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他感受到了小根手掌里流出的力量。
極其微弱。但極其純粹。
那股力量不是在加熱或降溫。
它在協調。
在讓所有不均勻的東西變得均勻。
在讓所有不平衡的東西變得平衡。
這是什麼力量？
火神將想了想。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詞。
生機。
生命的本質就是讓混亂變得有序。
這孩子身上的力量。就是生機本身。
火神將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說什麼。
只是從旁邊遞了一塊抹布過去。
「缸沿有灰。擦一下。」
小根接過抹布。認真地擦了起來。
火神將看著他。
然後他回過頭。繼續控溫。
但他的手法比之前輕了很多。
因為小根在旁邊。
有小根在，他不需要那麼費力了。
溫度自己就均勻了。
——
院子的另一邊。
神帝在洗碗。
他洗碗的手法已經很熟練了。先用清水沖。再用草灰搓。最後用干布擦乾。
每一個碗都洗得一塵不染。
燭晝的殘魂從他體內飄出來。
「你洗碗洗了多久了？」
神帝想了想。「大約半年了。」
「你堂堂一個神帝，洗了半年碗。」
神帝沒說話。
燭晝的殘魂又說。「你不覺得丟人？」
神帝還是沒說話。他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進碗櫃。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燭晝的殘魂。
「不丟人。」
燭晝愣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洗碗是僕人乾的活。我不應該做。」神帝說。
「但在這裡待了半年以後我明白了。」
「洗碗不是誰應該做的。是有人需要做的。」
「鍋碗不洗，就沒有乾淨的碗盛飯。」
「沒有碗盛飯，大家就吃不上飯。」
「這件事看起來不起眼。但沒有人做，就不行。」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帝君做飯。方小年切菜。小根燒火。我洗碗。每個人做自己的事。做好了，大家就能吃上一頓好飯。」
燭晝的殘魂沉默了。
半晌。
「你變了。」
神帝笑了一下。
「是啊。」
他把碗櫃關上。
走到院子裡。
陽光正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灶煙的味道。有酸菜的味道。有粉條的味道。
這就是潛龍苑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
與此同時。
帝都城外。
天璇武院。
韓青陽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文書上寫著幾個大字。
「大夏首屆星域武者資格考試——實踐考核通知。」
這件事雲瀾女帝之前就定了。大夏要推行武者資格考試。把社會貢獻納入武者的考核體系。
考試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武道實力測試。
第二部分，功法理論考核。
第三部分，實踐考核。
實踐考核的內容是：每位參考武者必須完成一項對大夏有實際貢獻的任務。任務不限類型。可以是剿滅妖獸。可以是修繕城防。可以是救助災民。也可以是——種地。
韓青陽看著文書上的最後一條。
「天璇武院丁組學員趙小石、柳青青、宋明、鍾鐵生、周望等人，指定實踐考核任務：前往星河廢道入口協助紅薯田養護工作。」
韓青陽放下文書。
他看了看訓練場上正在做負重跑的學員們。
趙小石跑在最前面。背上綁著一百斤的鐵塊。步伐穩健。氣息勻長。
他的氣血值已經突破了四百五十卡。距離開脈境只差一步。
柳青青跑在第三名。她已經是凝真一重了。但她從來不用真氣輔助跑步。全憑肉身。
宋明跑在第二。他的跑步姿勢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標準的教科書姿態。現在多了幾分自然和鬆弛。
是被柳青青影響的。
那種不拘一格的、靠本能打架的風格。對宋明的功法理念產生了很大的衝擊。
韓青陽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吹了一聲哨。
「集合！」
學員們跑過來。站成一排。
「有個消息通知你們。」
韓青陽把文書舉起來。
「武者資格考試的實踐考核。你們的任務是——」
他頓了一下。
「種地。」
訓練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種地？」
「我們是武者！不是農民！」
「韓教官，這是不是搞錯了？」
韓青陽面無表情。
「沒搞錯。帝君親自定的任務。你們去星河廢道入口。種紅薯。」
又安靜了三秒。
然後再次炸了。但這次的情緒不一樣了。
帝君定的。
那就不是普通的種地。
趙小石站在隊伍里。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
星河廢道。紅薯田。
他爺爺趙老七就在那。
宋明皺了皺眉。他不太理解種地跟武者有什麼關係。但帝君的安排，他不會質疑。
柳青青什麼表情都沒有。她只關心一件事。
「種地管飯嗎？」
韓青陽看了她一眼。
「管。」
柳青青點了點頭。「那行。」
鍾鐵生站在隊伍的最後。他是鍾老頭的兒子。從雜役轉正的學員。個子不高。手粗。沉默寡言。
他對種地沒什麼意見。
他從小看他爹打鐵。打鐵和種地其實差不多。
都是跟土地和材料打交道。
都需要耐心和力氣。
周望站在鍾鐵生旁邊。他是新學員。去年雪原城受災的時候被帝君救了一命。
他不在乎任務是什麼。
只要是帝君安排的。他就做。
韓青陽看著這群學生。
「三天後出發。帶好行李和換洗衣物。到了那邊聽趙老七的安排。趙老七不認識你們，但他是帝君信任的人。他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他看了一眼趙小石。
「趙小石，你爺爺在那邊。但這不是讓你去探親。你去了以後跟其他人一樣勞作。不能搞特殊。」
趙小石站得筆直。「是！」
韓青陽點了點頭。
「散了。加練一個時辰。」
學員們散去。
韓青陽站在訓練場邊。
他看了一眼天邊。
廢道方向。
三百里金色的苗田。
那些苗正在抵擋著舊日污染。
而這群學生。即將去那裡。
不是去打仗。
是去種地。
韓青陽笑了一下。
帝君的安排，總是出人意料。
但每一次都有道理。
種地這件事。
也許比打仗更重要。
——
潛龍苑。
林凡吃完午飯。
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小根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圓圈。
大大小小的圓圈。
跟廢道里那些痕跡一樣。
林凡看了一眼。
「你畫的是什麼？」
小根想了想。「不知道。從小就喜歡畫。」
林凡又看了一眼那些圓圈。
圓圈有大有小。但都很圓。
而且排列有規律。大圈套小圈。小圈裡面又有更小的圈。
像年輪。
林凡想到了什麼。
樹的年輪。
小根是從枯樹的根部裂縫出來的。
他畫的這些圓圈。是不是就是那棵枯樹的年輪？
林凡沒有問。
他只是看著。
小根繼續畫。
畫了很多。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圓圈。
然後他停了下來。
「它會想我嗎？」
林凡看著他。「誰？」
「那棵樹。」
林凡想了想。
「你想它嗎？」
小根點了點頭。
「那它也想你。」
小根低下頭。用樹枝在最大的那個圓圈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
兩個圓圈靠在一起。
一大一小。
像一棵大樹旁邊站著一個小孩。
林凡看著那兩個圓圈。
他沒說話。
太陽很暖。
風很輕。
潛龍苑的院子裡。
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孩子。坐在石凳上。曬太陽。
遠處。
星塵坐在門口。翻開《帝君語錄》。
寫了一行字。
「帝君與小根曬太陽。小根畫圓。帝君曰：你想它，它也想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此間天地，因念而暖。」
合上本子。
抬起頭。
陽光正好。
林凡決定去看看鐘老頭。
他沒帶別人。獨自一個人去的。
百味巷的清晨很安靜。大多數鋪子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點鋪子亮著燈。蒸籠冒著白氣。
林凡走到巷尾。
鍾老頭的鐵匠鋪開著門。但沒有打鐵的聲音。
林凡走進去。
鋪子裡有點暗。爐子是冷的。鐵砧上放著一把打了一半的菜刀。
鍾老頭坐在暗櫃旁邊。面前攤著那本祖傳的《鍾氏鐵作錄》。
他沒在看書。
他在看暗櫃。
暗櫃的門開著。裡面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深灰色石頭。
宣鐵母石。
鍾老頭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看見了林凡。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林先生。」
林凡在他對面坐下。
「鍾老頭，最近怎麼老歇業？」
鍾老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指了指暗櫃裡的母石。
「林先生，您看。」
林凡看過去。
那塊宣鐵母石。
他上次來的時候，這塊石頭是冰冷的。深灰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現在不一樣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石頭的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不是金色的。是那種日出前天邊的那種橙色。很淡。但能看見。
而且。
石頭在動。
不是移動。是跳動。
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
間隔很規律。
林凡伸出手。碰了一下石頭。
暖。
跟他菜刀上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收回手。
「什麼時候開始的？」
鍾老頭想了想。「大約一個月前。就是您上次帶著那把刀來以後。」
林凡回憶了一下。
一個月前。他帶著菜刀來鋪子裡，讓鍾老頭幫他看看能不能打磨。鍾老頭說磨石不夠硬，磨不了。
那之後。
母石就開始變化了。
「跳動呢？」
「跳動是十天前開始的。」鍾老頭說。「十天前的一個早上，我打開暗櫃，發現石頭在跳。嚇了我一跳。」
他指了指鐵作錄。
「我翻遍了祖父的筆記。筆記里寫過一句話。『初鐵擇主，唯以心合心方能化形。』」
鍾老頭看著林凡。
「林先生，這塊母石在找它的主人。」
林凡看著那塊石頭。
跳動。溫暖。生命一樣的律動。
跟他的菜刀一模一樣。
他的菜刀在北境骨門前褪去鏽跡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暖。跳動。像活過來了一樣。
母石和菜刀是同源的。
都是開天前的初鐵。
菜刀已經成形了。它跟了林凡二十年。從一把鏽刀變成了刻有四字的神兵。
但母石還沒有成形。
它還在等。
等它的主人。
林凡想了想。
「鍾老頭，你祖父的筆記里還寫了什麼？」
鍾老頭翻了翻鐵作錄。
「祖父寫道，當年北境軍營里一共發現了七塊初鐵礦石。七塊礦石被分別交給七位鐵匠鍛造。但初鐵水火不侵。普通的爐火和錘子根本奈何不了它。七位鐵匠試了各種辦法，都失敗了。」
他翻到下一頁。
「後來軍營被裁撤。七塊礦石下落不明。祖父只帶走了這一塊。就是這塊母石。」
林凡問。「那另外六塊呢？」
鍾老頭搖了搖頭。「不知道。祖父沒有記載。」
林凡想了想。
七塊初鐵礦石。
他手裡的菜刀是一塊。
鍾老頭手裡的母石是第二塊。
還有五塊不知去向。
七塊初鐵。
七棵混沌古樹。
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林凡沒有繼續深想。
他站起來。
「鍾老頭，這塊母石你先收著。如果它有什麼新的變化，告訴我。」
鍾老頭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凡說。
「什麼事？」
「我帶回來一個孩子。叫小根。他身上的力量跟這塊母石有點關係。等我想清楚了，也許會帶他來看看。」
鍾老頭愣了一下。「跟母石有關係？」
林凡沒有解釋太多。「先不急。你該打鐵打鐵。別老歇業。巷子裡的人還等著你的菜刀呢。」
鍾老頭苦笑了一下。「是。我這幾天確實耽誤了。」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出鋪子。
林凡站在巷子裡。
他想了很多事。
七塊初鐵。七棵混沌古樹。開天紀元。先於一切者。舊日污染。小根。菜刀。母石。
這些事情像一張大網。每一根線都連著其他的線。
但他現在還看不清楚全貌。
不急。
事情會一件一件地水落石出。
林凡往回走。
路過義賣大棚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大棚里人來人往。比三天前熱鬧多了。
棚口果然支了一口大鍋。鍋里煮著棒骨湯。湯的香味飄滿了巷口。
很多路人停下來。聞到香味。走進棚子。看了看義賣的東西。買了幾樣。
王屠戶在棚子裡忙前忙後。滿頭大汗。但笑容滿面。
林凡遠遠看了一眼。
棚子裡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義賣的總額。
「三日合計：四十七兩三錢。」
四十七兩。
三天前才二兩。
林凡笑了笑。
一鍋湯。
就把生意盤活了。
他轉身。繼續往潛龍苑走。
——
回到潛龍苑。
院子裡。
小根正在跟四大開天神將之一的火神將學一件事。
翻酸菜缸。
火神將——就是那個負責控溫的——正蹲在八號缸旁邊，手掌貼在缸壁上。他的手掌周圍有極其微弱的熱量在流動。精確到每一寸缸壁的溫度都恆定在十六度半。
小根蹲在旁邊。看著。
他不知道火神將是開天紀元的神將之一。也不知道這位存在的真實力量能輕鬆焚毀一顆恆星。
他只看見。
一個大叔。蹲在酸菜缸旁邊。認真地用手感受溫度。
小根覺得這個大叔跟他有點像。
都是在認真做一件小事。
他在廢道里照顧嫩芽的時候，也是這樣。蹲在旁邊。用手摸葉子。感受溫度。太熱了就用水澆。太冷了就生火。
不一樣的事。但一樣的認真。
火神將轉頭看了小根一眼。
這孩子身上的氣息很純粹。純粹到讓他這個開天神將都感到舒適。
像嬰兒一樣純粹。
火神將猶豫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
「你想學嗎？」
小根點了點頭。
火神將把手從缸壁上拿開。
「把手放上去。」
小根把手放在缸壁上。
缸壁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涼。
「你感覺到了什麼？」
小根想了想。「涼。但不冷。」
火神將點了點頭。
「這就是正確的溫度。酸菜發酵需要恆溫。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會餿。太低了不發酵。」
小根認真地聽著。
雖然他不知道什麼叫發酵。也不知道什麼叫恆溫。
但他知道。
溫度很重要。
就像嫩芽需要合適的溫度才能長大。
酸菜也需要。
小根的手在缸壁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缸壁的溫度在他手下變了。
不是變高了，也不是變低了。
是變得更均勻了。
原本缸壁上有一些微小的溫差。左邊稍微高一點。右邊稍微低一點。
但小根的手放上去以後，那些溫差消失了。
整片缸壁的溫度變得完全一致。
火神將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他管了這口缸三個多月。每天花大量精力去調控溫度。但缸壁上的微小溫差一直消除不了。
因為缸是燒制的。材質不完全均勻。有些地方密度高一點，傳熱快一點。有些地方密度低一點，傳熱慢一點。
這是材料本身的缺陷。他再怎麼精準控溫，也無法完全克服。
但小根的手一放上去。
溫差沒了。
完全沒了。
火神將蹲在那。看著小根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他感受到了小根手掌里流出的力量。
極其微弱。但極其純粹。
那股力量不是在加熱或降溫。
它在協調。
在讓所有不均勻的東西變得均勻。
在讓所有不平衡的東西變得平衡。
這是什麼力量？
火神將想了想。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詞。
生機。
生命的本質就是讓混亂變得有序。
這孩子身上的力量。就是生機本身。
火神將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說什麼。
只是從旁邊遞了一塊抹布過去。
「缸沿有灰。擦一下。」
小根接過抹布。認真地擦了起來。
火神將看著他。
然後他回過頭。繼續控溫。
但他的手法比之前輕了很多。
因為小根在旁邊。
有小根在，他不需要那麼費力了。
溫度自己就均勻了。
——
院子的另一邊。
神帝在洗碗。
他洗碗的手法已經很熟練了。先用清水沖。再用草灰搓。最後用干布擦乾。
每一個碗都洗得一塵不染。
燭晝的殘魂從他體內飄出來。
「你洗碗洗了多久了？」
神帝想了想。「大約半年了。」
「你堂堂一個神帝，洗了半年碗。」
神帝沒說話。
燭晝的殘魂又說。「你不覺得丟人？」
神帝還是沒說話。他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進碗櫃。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燭晝的殘魂。
「不丟人。」
燭晝愣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洗碗是僕人乾的活。我不應該做。」神帝說。
「但在這裡待了半年以後我明白了。」
「洗碗不是誰應該做的。是有人需要做的。」
「鍋碗不洗，就沒有乾淨的碗盛飯。」
「沒有碗盛飯，大家就吃不上飯。」
「這件事看起來不起眼。但沒有人做，就不行。」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帝君做飯。方小年切菜。小根燒火。我洗碗。每個人做自己的事。做好了，大家就能吃上一頓好飯。」
燭晝的殘魂沉默了。
半晌。
「你變了。」
神帝笑了一下。
「是啊。」
他把碗櫃關上。
走到院子裡。
陽光正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灶煙的味道。有酸菜的味道。有粉條的味道。
這就是潛龍苑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
與此同時。
帝都城外。
天璇武院。
韓青陽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文書上寫著幾個大字。
「大夏首屆星域武者資格考試——實踐考核通知。」
這件事雲瀾女帝之前就定了。大夏要推行武者資格考試。把社會貢獻納入武者的考核體系。
考試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武道實力測試。
第二部分，功法理論考核。
第三部分，實踐考核。
實踐考核的內容是：每位參考武者必須完成一項對大夏有實際貢獻的任務。任務不限類型。可以是剿滅妖獸。可以是修繕城防。可以是救助災民。也可以是——種地。
韓青陽看著文書上的最後一條。
「天璇武院丁組學員趙小石、柳青青、宋明、鍾鐵生、周望等人，指定實踐考核任務：前往星河廢道入口協助紅薯田養護工作。」
韓青陽放下文書。
他看了看訓練場上正在做負重跑的學員們。
趙小石跑在最前面。背上綁著一百斤的鐵塊。步伐穩健。氣息勻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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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青跑在第三名。她已經是凝真一重了。但她從來不用真氣輔助跑步。全憑肉身。
宋明跑在第二。他的跑步姿勢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標準的教科書姿態。現在多了幾分自然和鬆弛。
是被柳青青影響的。
那種不拘一格的、靠本能打架的風格。對宋明的功法理念產生了很大的衝擊。
韓青陽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吹了一聲哨。
「集合！」
學員們跑過來。站成一排。
「有個消息通知你們。」
韓青陽把文書舉起來。
「武者資格考試的實踐考核。你們的任務是——」
他頓了一下。
「種地。」
訓練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種地？」
「我們是武者！不是農民！」
「韓教官，這是不是搞錯了？」
韓青陽面無表情。
「沒搞錯。帝君親自定的任務。你們去星河廢道入口。種紅薯。」
又安靜了三秒。
然後再次炸了。但這次的情緒不一樣了。
帝君定的。
那就不是普通的種地。
趙小石站在隊伍里。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
星河廢道。紅薯田。
他爺爺趙老七就在那。
宋明皺了皺眉。他不太理解種地跟武者有什麼關係。但帝君的安排，他不會質疑。
柳青青什麼表情都沒有。她只關心一件事。
「種地管飯嗎？」
韓青陽看了她一眼。
「管。」
柳青青點了點頭。「那行。」
鍾鐵生站在隊伍的最後。他是鍾老頭的兒子。從雜役轉正的學員。個子不高。手粗。沉默寡言。
他對種地沒什麼意見。
他從小看他爹打鐵。打鐵和種地其實差不多。
都是跟土地和材料打交道。
都需要耐心和力氣。
周望站在鍾鐵生旁邊。他是新學員。去年雪原城受災的時候被帝君救了一命。
他不在乎任務是什麼。
只要是帝君安排的。他就做。
韓青陽看著這群學生。
「三天後出發。帶好行李和換洗衣物。到了那邊聽趙老七的安排。趙老七不認識你們，但他是帝君信任的人。他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他看了一眼趙小石。
「趙小石，你爺爺在那邊。但這不是讓你去探親。你去了以後跟其他人一樣勞作。不能搞特殊。」
趙小石站得筆直。「是！」
韓青陽點了點頭。
「散了。加練一個時辰。」
學員們散去。
韓青陽站在訓練場邊。
他看了一眼天邊。
廢道方向。
三百里金色的苗田。
那些苗正在抵擋著舊日污染。
而這群學生。即將去那裡。
不是去打仗。
是去種地。
韓青陽笑了一下。
帝君的安排，總是出人意料。
但每一次都有道理。
種地這件事。
也許比打仗更重要。
——
潛龍苑。
林凡吃完午飯。
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小根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圓圈。
大大小小的圓圈。
跟廢道里那些痕跡一樣。
林凡看了一眼。
「你畫的是什麼？」
小根想了想。「不知道。從小就喜歡畫。」
林凡又看了一眼那些圓圈。
圓圈有大有小。但都很圓。
而且排列有規律。大圈套小圈。小圈裡面又有更小的圈。
像年輪。
林凡想到了什麼。
樹的年輪。
小根是從枯樹的根部裂縫出來的。
他畫的這些圓圈。是不是就是那棵枯樹的年輪？
林凡沒有問。
他只是看著。
小根繼續畫。
畫了很多。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圓圈。
然後他停了下來。
「它會想我嗎？」
林凡看著他。「誰？」
「那棵樹。」
林凡想了想。
「你想它嗎？」
小根點了點頭。
「那它也想你。」
小根低下頭。用樹枝在最大的那個圓圈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
兩個圓圈靠在一起。
一大一小。
像一棵大樹旁邊站著一個小孩。
林凡看著那兩個圓圈。
他沒說話。
太陽很暖。
風很輕。
潛龍苑的院子裡。
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孩子。坐在石凳上。曬太陽。
遠處。
星塵坐在門口。翻開《帝君語錄》。
寫了一行字。
「帝君與小根曬太陽。小根畫圓。帝君曰：你想它，它也想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此間天地，因念而暖。」
合上本子。
抬起頭。
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