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枯樹
林凡站在那棵枯樹前面。
樹很大。
大到他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樹冠。
但樹確實死了。
樹幹的每一寸都在訴說著死亡。
灰白色的樹皮翹起來，露出裡面乾裂的木質。
枝幹像枯骨。
整棵樹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不是腐爛。
是風乾。
像被時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
林凡走到樹根前面。
蹲下來。
那片嫩芽確實只有拇指大小。
兩片葉子。
嫩綠色。
在灰白色的枯樹根上，格外醒目。
林凡伸出手，碰了一下嫩芽。
暖。
不是苗葉那種金色的暖。
是一種更柔和的暖。
像嬰兒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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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收回手。
他轉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孩子。
孩子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根烤蟲子的棍子。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嫩芽。
林凡問他。「你說這棵樹生了你，什麼意思？」
孩子想了想。
他的表達能力很差。
不知道是因為太久沒跟人說話，還是本來就不太會說話。
孩子指了指枯樹。
「它以前活著。」
林凡點了點頭。「然後呢？」
孩子又指了指自己。
「它死的時候，我從這裡出來。」
他指了指樹根的裂縫。
就是嫩芽長出來的那個裂縫。
林凡看了一眼那條裂縫。
裂縫大約一臂長，兩拳寬。
一個新生兒的體型勉強能通過。
林凡想了想。
一棵樹。
死了。
從樹根的裂縫裡生出了一個孩子。
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
但在這個妖魔肆虐、法則交錯的世界裡，也不算最離譜的事。
林凡又問。「你出來以後呢？」
孩子低下頭。「我就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
孩子點了點頭。
林凡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個空間很大。
除了枯樹以外，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石頭和枯枝。
角落裡有一個水窪。
水窪不大，但水是清的。
旁邊還有一些乾草和碎骨頭。
骨頭是小動物的。
廢道里的蟲子和小型生物的骨頭。
林凡看著那些碎骨頭。
這個孩子就是靠吃廢道里的蟲子和小動物活下來的。
喝水窪里的水。
睡碎石頭上。
不知道多久了。
「你在這待了多長時間？」
孩子想了想。
他看了看那棵枯樹。
然後伸出兩隻手。
十根手指全部張開。
又收回去。
再張開。
又收回去。
反覆了好幾次。
「很多。」
他說。
林凡看著他。
很多。
不知道具體多少。
但這個孩子看上去十二三歲。
如果他從出生就在這裡，那就是十二三年。
十二三年。
一個人。
在廢道深處。
靠吃蟲子活了十二三年。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衣兜里掏出了今天出門時揣的東西。
一個小布袋。
打開。
裡面是三顆水煮蛋。
方小年今天早上煮的。
林凡拿出一顆，遞給孩子。
「吃。」
孩子接過蛋。
看了看。
他沒見過這東西。
猶豫了一下，在殼上磕了一下。
磕裂了。
他試著用指甲剝。
剝了半天，弄得到處都是碎殼。
林凡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
「這麼剝。」
他拿過蛋，在樹根上輕輕磕了一下。
整顆蛋殼裂成均勻的碎片。
然後用手指輕輕一搓，殼就掉了。
白嫩的蛋白露出來。
林凡把剝好的蛋遞給孩子。
孩子接過去。
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他的表情變了。
從警惕變成了茫然。
從茫然變成了不知所措。
他大概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蟲子和這個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
孩子三口就把蛋吃完了。
林凡又遞了一顆。
孩子接過去，這次自己試著剝。
磕了一下。
碎了。
用手指搓。
殼掉了。
雖然剝得沒有林凡那麼乾淨，但也算能看。
孩子吃完第二顆蛋。
林凡遞出第三顆。
孩子接過去。
但沒吃。
他轉身走到枯樹旁邊。
蹲下來。
把蛋放在嫩芽旁邊。
然後用手在蛋殼上磕了一下。
殼裂了。
孩子把蛋掰成兩半。
一半放在嫩芽旁邊的土裡。
另一半自己吃了。
林凡看著這一幕。
他沒說話。
孩子吃完半顆蛋，站起來。
他看著林凡。
「你是誰？」
林凡想了想。
「我姓林。做飯的。」
孩子看著他。
「做飯？」
「對。做飯。就是把東西放到鍋里，加水加火，變成好吃的。」
孩子歪了歪頭。
他不太理解。
他只見過用棍子串蟲子在火上烤。
沒見過鍋。
也沒見過「好吃的」。
水煮蛋已經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林凡站起來。
他看了看枯樹。
又看了看嫩芽。
又看了看孩子。
他蹲下來，跟孩子平視。
「你想不想出去？」
孩子愣了一下。
「出去？」
「對。出去。廢道外面有很大的地方。有陽光，有風，有很多人。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
孩子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嚮往。
但很快就暗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枯樹。
看了一眼嫩芽。
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走。」
「為什麼？」
孩子指了指嫩芽。
「它還小。我走了，沒人給它澆水。」
林凡看著他。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在廢道里活了十二三年。
靠吃蟲子活下來。
不願意離開。
因為有一片嫩芽需要他照顧。
林凡想了想。
「如果我幫你照顧它呢？」
孩子看著他。
猶豫了很久。
然後又搖了搖頭。
「不行。你不會。」
林凡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孩子蹲在嫩芽旁邊。
他用手在嫩芽周圍的土上劃了一圈。
「每天澆三次水。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水要從水窪那邊取。不能用外面的水。」
「然後呢？」
「然後每天要把它周圍的碎石頭撿走。碎石頭會壓到它的葉子。」
「還有呢？」
孩子想了想。
「晚上要在它旁邊生火。不能讓它冷著。」
林凡聽完了。
他蹲在嫩芽旁邊。
看了看嫩芽。
兩片小小的葉子。
嫩綠色。
在灰白色的枯樹根上，在充滿死亡氣息的廢道深處，頑強地活著。
林凡伸出手，碰了一下嫩芽的葉子。
暖。
他收回手。
「你跟我回去。」
孩子抬起頭。
「嫩芽的事，我來想辦法。」
孩子看著他。
猶豫。
「你每天吃蟲子能活多久？」
孩子沒說話。
「你跟我回去。我教你做飯。等你學會了做飯，你帶著好吃的回來餵它。比澆水管用。」
孩子看著林凡。
又看了看嫩芽。
他蹲在嫩芽旁邊，用手摸了摸那兩片小葉子。
葉子在他手指下輕輕晃了晃。
孩子的嘴巴動了動。
「我回來的時候，它還在嗎？」
林凡看了一眼那片嫩芽。
又看了一眼枯樹。
「在。」
孩子又猶豫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林凡站起來。
他脫下外套，披在孩子身上。
外套太大了。
裹住了孩子整個身體。
只露出一個腦袋。
林凡看著這個被裹成粽子的孩子。
笑了。
「走吧。」
兩個人沿著廢道往回走。
孩子走在前面。
舊日污染在他面前自動退開。
林凡走在後面。
兩個人走了大約一百五十里。
回到了平台上。
趙老七正蹲在田埂上看苗。
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看見了林凡。
和林凡身後那個被裹在外套里的瘦小身影。
趙老七站起來。
走過去。
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孩子的臉髒兮兮的。
但眼睛很亮。
趙老七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頭看林凡。
「又撿了一個？」
林凡撓了撓頭。
「算是吧。」
趙老七站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方小年！」
方小年從灶台後面探出頭。
「趙老七，什麼事？」
趙老七指了指孩子。
「煮碗面。」
方小年看見了孩子。
愣了一下。
然後趕緊跑進灶房。
灶膛里加火。
揉面。
切面。
動作很麻利。
沒過多久，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端上來了。
麵湯里加了一點蔥花和鹽。
沒有什麼花哨的配料。
但很香。
方小年把面端到孩子面前。
「吃吧。」
孩子看著那碗面。
他沒見過麵條。
伸手去抓。
被燙了一下。
縮回手。
方小年趕緊遞了一雙筷子過去。
「用這個。」
孩子接過筷子。
看了看。
他不會用筷子。
方小年蹲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
「這根放在這，不動。這根放在上面，用手指夾著。對，就這樣。」
孩子學了幾下。
夾起一根麵條。
麵條軟塌塌的，滑了。
掉了。
又夾。
又掉了。
再夾。
這次夾住了。
孩子把麵條送進嘴裡。
嚼了嚼。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從來沒有亮得這麼厲害過。
他低下頭，開始大口大口地吃麵。
吃得很快。
湯都喝光了。
碗底乾乾淨淨。
方小年看著那隻空碗。
他想起了自己在礦星上的日子。
餓。
那種餓了很久很久以後終於吃到一口熱飯的感覺。
他太熟悉了。
方小年轉身回灶房。
又下了一碗麵。
端出來。
放在孩子面前。
「再吃一碗。」
孩子抬起頭。
看了方小年一眼。
端起碗。
又開始吃。
這次吃得慢了一些。
一口一口地嚼。
林凡坐在旁邊，看著孩子吃麵。
趙老七也坐在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只是看著。
孩子吃完第二碗面。
放下碗。
打了個嗝。
很響。
他有點不好意思。
趙老七笑了。
「吃飽了？」
孩子點了點頭。
趙老七看了他一眼。
「小凡，這孩子哪來的？」
林凡把廢道里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枯樹。嫩芽。孩子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
趙老七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在孩子面前。
「孩子，你多大了？」
孩子想了想。
搖了搖頭。
不知道。
趙老七又問。「你吃過糧食嗎？」
孩子又搖了搖頭。
趙老七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
他走到方小年旁邊。
「小方，今天晚上做點軟爛的。這孩子腸胃弱，不能吃硬的。」
方小年點了點頭。「知道了，趙老七。」
趙老七轉身走了。
他走到田埂上，蹲下來繼續看苗。
但看了一會兒，他轉頭看了一眼營地里的那個孩子。
孩子坐在桌邊。
手裡攥著筷子。
捨不得放下。
趙老七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苗。
林清漪從木屋裡走出來。
看見了那個孩子。
她走到林凡旁邊。
「爹，這是誰？」
林凡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林清漪聽完以後，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孩子正在低頭研究筷子。
兩根木棍。
他覺得很神奇。
林清漪看了一會兒。
「爹，他叫什麼名字？」
林凡搖了搖頭。「沒名字。」
林清漪想了想。「那您給他起一個？」
林凡想了想。
他看了看廢道方向。
又看了看田裡那些金色的苗。
「就叫小根吧。」
林清漪愣了一下。「小根？」
「嗯。他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
林清漪點了點頭。「小根。挺好聽的。」
她走到孩子旁邊。
蹲下來。
「你叫小根。知道嗎？」
孩子看著她。
「小根？」
「對。你的名字。」
孩子想了想。
「小根。」
他念了一遍。
然後又念了一遍。
「小根。」
嘴角彎了彎。
不算笑。
但比之前放鬆了很多。
林清漪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灰。
「走，我帶你去洗臉。」
孩子——不，小根——站起來。
跟著林清漪走了。
林凡坐在桌邊，看著他們的背影。
方小年走過來。
「帝君，這孩子是從樹根里生出來的？」
林凡點了點頭。
方小年想了想。「那他算是人還是樹？」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方小年想了想。「能吃麵條的就是人。」
林凡笑了。
「說得對。」
他站起來，往廢道方向看了一眼。
枯樹。嫩芽。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孩子。
還有那股微弱的、純粹的力量波動。
那種讓舊日污染本能迴避的力量。
林凡想了想。
他有預感。
這棵枯樹，和這個孩子，跟廢道深處的秘密有關係。
但現在不急。
先讓孩子吃飽。
別的事，以後再說。
林凡轉身走進灶房。
「方小年，晚上做什麼？」
方小年想了想。「趙老七說做軟爛的。我打算做小米粥配燉蛋羹。」
林凡點了點頭。「再加一個蒸南瓜。小根沒吃過什麼東西，先從清淡的開始，慢慢加。」
方小年應了一聲。
「帝君，您從哪弄的南瓜？」
林凡從角落裡拎出一個大南瓜。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帶來的。
方小年接過南瓜。
南瓜很沉。
表面泛著微微的金色。
方小年掂了掂。
「這南瓜品相真好。」
林凡笑了一下。
「星空農場趙叔種的。」
方小年點了點頭，抱著南瓜去洗了。
林凡走出灶房。
站在營地邊上。
往廢道方向看了一眼。
廢道深處。
那棵枯樹還在。
那片嫩芽還在。
有一顆半蛋放在嫩芽旁邊的土裡。
是小根留給它的。
林凡看了一會兒。
收回目光。
田裡的苗在風中搖晃。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平台。
苗長得很好。
再過三天就能長滿了。
到那時候，舊日污染就會被徹底擋在外面。
而廢道深處的秘密。
那棵枯樹，那片嫩芽，那個叫小根的孩子。
都會慢慢揭開。
林凡回到灶房。
幫方小年切南瓜。
「切薄一點。小根的牙口不行。」
方小年應了一聲。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
蒸鍋開始冒氣。
南瓜的甜香飄出來。
小根被林清漪帶著洗完臉回來了。
他站在灶房門口。
鼻子動了動。
聞到了南瓜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但很好聞。
肚子又叫了。
——
樹很大。
大到他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樹冠。
但樹確實死了。
樹幹的每一寸都在訴說著死亡。
灰白色的樹皮翹起來，露出裡面乾裂的木質。
枝幹像枯骨。
整棵樹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不是腐爛。
是風乾。
像被時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
林凡走到樹根前面。
蹲下來。
那片嫩芽確實只有拇指大小。
兩片葉子。
嫩綠色。
在灰白色的枯樹根上，格外醒目。
林凡伸出手，碰了一下嫩芽。
暖。
不是苗葉那種金色的暖。
是一種更柔和的暖。
像嬰兒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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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收回手。
他轉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孩子。
孩子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根烤蟲子的棍子。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嫩芽。
林凡問他。「你說這棵樹生了你，什麼意思？」
孩子想了想。
他的表達能力很差。
不知道是因為太久沒跟人說話，還是本來就不太會說話。
孩子指了指枯樹。
「它以前活著。」
林凡點了點頭。「然後呢？」
孩子又指了指自己。
「它死的時候，我從這裡出來。」
他指了指樹根的裂縫。
就是嫩芽長出來的那個裂縫。
林凡看了一眼那條裂縫。
裂縫大約一臂長，兩拳寬。
一個新生兒的體型勉強能通過。
林凡想了想。
一棵樹。
死了。
從樹根的裂縫裡生出了一個孩子。
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
但在這個妖魔肆虐、法則交錯的世界裡，也不算最離譜的事。
林凡又問。「你出來以後呢？」
孩子低下頭。「我就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
孩子點了點頭。
林凡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個空間很大。
除了枯樹以外，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石頭和枯枝。
角落裡有一個水窪。
水窪不大，但水是清的。
旁邊還有一些乾草和碎骨頭。
骨頭是小動物的。
廢道里的蟲子和小型生物的骨頭。
林凡看著那些碎骨頭。
這個孩子就是靠吃廢道里的蟲子和小動物活下來的。
喝水窪里的水。
睡碎石頭上。
不知道多久了。
「你在這待了多長時間？」
孩子想了想。
他看了看那棵枯樹。
然後伸出兩隻手。
十根手指全部張開。
又收回去。
再張開。
又收回去。
反覆了好幾次。
「很多。」
他說。
林凡看著他。
很多。
不知道具體多少。
但這個孩子看上去十二三歲。
如果他從出生就在這裡，那就是十二三年。
十二三年。
一個人。
在廢道深處。
靠吃蟲子活了十二三年。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衣兜里掏出了今天出門時揣的東西。
一個小布袋。
打開。
裡面是三顆水煮蛋。
方小年今天早上煮的。
林凡拿出一顆，遞給孩子。
「吃。」
孩子接過蛋。
看了看。
他沒見過這東西。
猶豫了一下，在殼上磕了一下。
磕裂了。
他試著用指甲剝。
剝了半天，弄得到處都是碎殼。
林凡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
「這麼剝。」
他拿過蛋，在樹根上輕輕磕了一下。
整顆蛋殼裂成均勻的碎片。
然後用手指輕輕一搓，殼就掉了。
白嫩的蛋白露出來。
林凡把剝好的蛋遞給孩子。
孩子接過去。
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他的表情變了。
從警惕變成了茫然。
從茫然變成了不知所措。
他大概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蟲子和這個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
孩子三口就把蛋吃完了。
林凡又遞了一顆。
孩子接過去，這次自己試著剝。
磕了一下。
碎了。
用手指搓。
殼掉了。
雖然剝得沒有林凡那麼乾淨，但也算能看。
孩子吃完第二顆蛋。
林凡遞出第三顆。
孩子接過去。
但沒吃。
他轉身走到枯樹旁邊。
蹲下來。
把蛋放在嫩芽旁邊。
然後用手在蛋殼上磕了一下。
殼裂了。
孩子把蛋掰成兩半。
一半放在嫩芽旁邊的土裡。
另一半自己吃了。
林凡看著這一幕。
他沒說話。
孩子吃完半顆蛋，站起來。
他看著林凡。
「你是誰？」
林凡想了想。
「我姓林。做飯的。」
孩子看著他。
「做飯？」
「對。做飯。就是把東西放到鍋里，加水加火，變成好吃的。」
孩子歪了歪頭。
他不太理解。
他只見過用棍子串蟲子在火上烤。
沒見過鍋。
也沒見過「好吃的」。
水煮蛋已經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林凡站起來。
他看了看枯樹。
又看了看嫩芽。
又看了看孩子。
他蹲下來，跟孩子平視。
「你想不想出去？」
孩子愣了一下。
「出去？」
「對。出去。廢道外面有很大的地方。有陽光，有風，有很多人。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
孩子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嚮往。
但很快就暗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枯樹。
看了一眼嫩芽。
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走。」
「為什麼？」
孩子指了指嫩芽。
「它還小。我走了，沒人給它澆水。」
林凡看著他。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在廢道里活了十二三年。
靠吃蟲子活下來。
不願意離開。
因為有一片嫩芽需要他照顧。
林凡想了想。
「如果我幫你照顧它呢？」
孩子看著他。
猶豫了很久。
然後又搖了搖頭。
「不行。你不會。」
林凡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孩子蹲在嫩芽旁邊。
他用手在嫩芽周圍的土上劃了一圈。
「每天澆三次水。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水要從水窪那邊取。不能用外面的水。」
「然後呢？」
「然後每天要把它周圍的碎石頭撿走。碎石頭會壓到它的葉子。」
「還有呢？」
孩子想了想。
「晚上要在它旁邊生火。不能讓它冷著。」
林凡聽完了。
他蹲在嫩芽旁邊。
看了看嫩芽。
兩片小小的葉子。
嫩綠色。
在灰白色的枯樹根上，在充滿死亡氣息的廢道深處，頑強地活著。
林凡伸出手，碰了一下嫩芽的葉子。
暖。
他收回手。
「你跟我回去。」
孩子抬起頭。
「嫩芽的事，我來想辦法。」
孩子看著他。
猶豫。
「你每天吃蟲子能活多久？」
孩子沒說話。
「你跟我回去。我教你做飯。等你學會了做飯，你帶著好吃的回來餵它。比澆水管用。」
孩子看著林凡。
又看了看嫩芽。
他蹲在嫩芽旁邊，用手摸了摸那兩片小葉子。
葉子在他手指下輕輕晃了晃。
孩子的嘴巴動了動。
「我回來的時候，它還在嗎？」
林凡看了一眼那片嫩芽。
又看了一眼枯樹。
「在。」
孩子又猶豫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林凡站起來。
他脫下外套，披在孩子身上。
外套太大了。
裹住了孩子整個身體。
只露出一個腦袋。
林凡看著這個被裹成粽子的孩子。
笑了。
「走吧。」
兩個人沿著廢道往回走。
孩子走在前面。
舊日污染在他面前自動退開。
林凡走在後面。
兩個人走了大約一百五十里。
回到了平台上。
趙老七正蹲在田埂上看苗。
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看見了林凡。
和林凡身後那個被裹在外套里的瘦小身影。
趙老七站起來。
走過去。
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孩子的臉髒兮兮的。
但眼睛很亮。
趙老七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頭看林凡。
「又撿了一個？」
林凡撓了撓頭。
「算是吧。」
趙老七站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方小年！」
方小年從灶台後面探出頭。
「趙老七，什麼事？」
趙老七指了指孩子。
「煮碗面。」
方小年看見了孩子。
愣了一下。
然後趕緊跑進灶房。
灶膛里加火。
揉面。
切面。
動作很麻利。
沒過多久，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端上來了。
麵湯里加了一點蔥花和鹽。
沒有什麼花哨的配料。
但很香。
方小年把面端到孩子面前。
「吃吧。」
孩子看著那碗面。
他沒見過麵條。
伸手去抓。
被燙了一下。
縮回手。
方小年趕緊遞了一雙筷子過去。
「用這個。」
孩子接過筷子。
看了看。
他不會用筷子。
方小年蹲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
「這根放在這，不動。這根放在上面，用手指夾著。對，就這樣。」
孩子學了幾下。
夾起一根麵條。
麵條軟塌塌的，滑了。
掉了。
又夾。
又掉了。
再夾。
這次夾住了。
孩子把麵條送進嘴裡。
嚼了嚼。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從來沒有亮得這麼厲害過。
他低下頭，開始大口大口地吃麵。
吃得很快。
湯都喝光了。
碗底乾乾淨淨。
方小年看著那隻空碗。
他想起了自己在礦星上的日子。
餓。
那種餓了很久很久以後終於吃到一口熱飯的感覺。
他太熟悉了。
方小年轉身回灶房。
又下了一碗麵。
端出來。
放在孩子面前。
「再吃一碗。」
孩子抬起頭。
看了方小年一眼。
端起碗。
又開始吃。
這次吃得慢了一些。
一口一口地嚼。
林凡坐在旁邊，看著孩子吃麵。
趙老七也坐在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只是看著。
孩子吃完第二碗面。
放下碗。
打了個嗝。
很響。
他有點不好意思。
趙老七笑了。
「吃飽了？」
孩子點了點頭。
趙老七看了他一眼。
「小凡，這孩子哪來的？」
林凡把廢道里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枯樹。嫩芽。孩子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
趙老七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在孩子面前。
「孩子，你多大了？」
孩子想了想。
搖了搖頭。
不知道。
趙老七又問。「你吃過糧食嗎？」
孩子又搖了搖頭。
趙老七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
他走到方小年旁邊。
「小方，今天晚上做點軟爛的。這孩子腸胃弱，不能吃硬的。」
方小年點了點頭。「知道了，趙老七。」
趙老七轉身走了。
他走到田埂上，蹲下來繼續看苗。
但看了一會兒，他轉頭看了一眼營地里的那個孩子。
孩子坐在桌邊。
手裡攥著筷子。
捨不得放下。
趙老七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苗。
林清漪從木屋裡走出來。
看見了那個孩子。
她走到林凡旁邊。
「爹，這是誰？」
林凡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林清漪聽完以後，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孩子正在低頭研究筷子。
兩根木棍。
他覺得很神奇。
林清漪看了一會兒。
「爹，他叫什麼名字？」
林凡搖了搖頭。「沒名字。」
林清漪想了想。「那您給他起一個？」
林凡想了想。
他看了看廢道方向。
又看了看田裡那些金色的苗。
「就叫小根吧。」
林清漪愣了一下。「小根？」
「嗯。他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
林清漪點了點頭。「小根。挺好聽的。」
她走到孩子旁邊。
蹲下來。
「你叫小根。知道嗎？」
孩子看著她。
「小根？」
「對。你的名字。」
孩子想了想。
「小根。」
他念了一遍。
然後又念了一遍。
「小根。」
嘴角彎了彎。
不算笑。
但比之前放鬆了很多。
林清漪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灰。
「走，我帶你去洗臉。」
孩子——不，小根——站起來。
跟著林清漪走了。
林凡坐在桌邊，看著他們的背影。
方小年走過來。
「帝君，這孩子是從樹根里生出來的？」
林凡點了點頭。
方小年想了想。「那他算是人還是樹？」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方小年想了想。「能吃麵條的就是人。」
林凡笑了。
「說得對。」
他站起來，往廢道方向看了一眼。
枯樹。嫩芽。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孩子。
還有那股微弱的、純粹的力量波動。
那種讓舊日污染本能迴避的力量。
林凡想了想。
他有預感。
這棵枯樹，和這個孩子，跟廢道深處的秘密有關係。
但現在不急。
先讓孩子吃飽。
別的事，以後再說。
林凡轉身走進灶房。
「方小年，晚上做什麼？」
方小年想了想。「趙老七說做軟爛的。我打算做小米粥配燉蛋羹。」
林凡點了點頭。「再加一個蒸南瓜。小根沒吃過什麼東西，先從清淡的開始，慢慢加。」
方小年應了一聲。
「帝君，您從哪弄的南瓜？」
林凡從角落裡拎出一個大南瓜。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帶來的。
方小年接過南瓜。
南瓜很沉。
表面泛著微微的金色。
方小年掂了掂。
「這南瓜品相真好。」
林凡笑了一下。
「星空農場趙叔種的。」
方小年點了點頭，抱著南瓜去洗了。
林凡走出灶房。
站在營地邊上。
往廢道方向看了一眼。
廢道深處。
那棵枯樹還在。
那片嫩芽還在。
有一顆半蛋放在嫩芽旁邊的土裡。
是小根留給它的。
林凡看了一會兒。
收回目光。
田裡的苗在風中搖晃。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平台。
苗長得很好。
再過三天就能長滿了。
到那時候，舊日污染就會被徹底擋在外面。
而廢道深處的秘密。
那棵枯樹，那片嫩芽，那個叫小根的孩子。
都會慢慢揭開。
林凡回到灶房。
幫方小年切南瓜。
「切薄一點。小根的牙口不行。」
方小年應了一聲。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
蒸鍋開始冒氣。
南瓜的甜香飄出來。
小根被林清漪帶著洗完臉回來了。
他站在灶房門口。
鼻子動了動。
聞到了南瓜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但很好聞。
肚子又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