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菜市場的煙火
清晨。
帝都南門外三里處有一條叫百味巷的老街。
這條街不長，從東頭到西頭走路大概一刻鐘，兩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種攤子、鋪面和小推車。
賣肉的、賣菜的、賣乾貨的、賣調料的、賣藥材的、賣雜糧的、賣炊餅的。
還有幾個專門賣大荒低階妖獸肉的攤位。
帝都百姓管這條街叫老百味。
是帝都最大的民間集市，也是整個南城區的菜籃子。
林凡隔三差五就會來這裡逛一圈。
不是什麼大人物出行那種排場。
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衫，腳蹬一雙舊布鞋，腰間繫著個已經洗得發白的圍裙，左手提著一個竹籃子，右手拎著一個布袋。
活脫脫一個出來買菜的中年大叔。
事實上他確實就是。
潛龍苑的日常食材消耗量極大，光靠偶爾從星空農場或者大荒獵回來的高階妖獸肉是不夠的。
總得搭配一些普通食材。
蘿蔔、白菜、豆腐、雞蛋、豬肉、大蔥。
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高階靈材替代不了。
林凡對這一點有執念。
紅燒肉可以用吞星獸的五花，但配菜里的蘿蔔就得是普通的白蘿蔔。
酸菜魚可以用九幽雀的胸肉，但裡面的酸菜得是自家缸里醃的大白菜。
火鍋底料再怎麼豪華，蔥姜蒜該放還是得放，不能因為有了太古仙料就省了這三樣。
他覺得這是做飯的底線。
也是做人的底線。
不能因為走得遠了，就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
他從百味巷東頭走進去。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在採購了。
帝都的百姓早起習慣好，天剛放亮菜市就開了。
賣豬肉的王屠戶照例在自家攤前吆喝。
「今早剛宰的大肥豬！三百斤！前腿後腿五花三線，隨便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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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戶是個粗壯的中年漢子，光著膀子，圍著一條油漬漬的圍裙，手臂上的肌肉鼓囊囊的，一刀下去能把半扇豬剁成兩半。
在老百味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認識林凡。
不是認識帝君。
是認識那個每周來買兩三次肉的老顧客。
「林大哥！又來啦？今天要什麼？」
「五斤五花，兩根大骨。」林凡走過去，彎腰看了看案板上的肉。
成色不錯。
肥瘦均勻，肉色紅潤，按下去彈性很好。
是養足了月份的豬。
「豬哪來的？」
「南山養殖場的。自從朝廷撥了一批靈氣飼料下來，那邊的豬長得可快了。個頭比去年大了一圈不說，肉質也結實了不少。」
林凡點頭。
這是靈氣復甦之後帶來的民生變化之一。
自從他打通了星空通道，天玄大陸的靈氣濃度整體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最先受益的不是武者，而是農牧業。
莊稼長得更快了。
牲畜長得更壯了。
連老百味街上菜攤子的品種都比以前多了一倍。
這是好事。
武道的強盛固然重要，但一個國家的根基終歸在糧食上。
這個道理林凡在大荒里住了二十年，比誰都清楚。
餓肚子的感覺他體驗過。
雖然他那時候的餓肚子只是因為當天沒獵到合適的妖獸，而不是真的吃不起飯。
但餓就是餓。
不管你是凡人還是武者，餓起來都一樣難受。
「王老闆，你這豬地骨旁邊那塊筒骨給我搭上吧。我回去熬湯用。」
「行嘞！搭一塊不夠吧？再送你一塊。你是老顧客了。」
「那就兩塊。回頭我給你帶兩個包子來。」
「嘿，那可太好了！上次你帶來的那個酸菜包子，我媳婦說她活了四十年沒吃過那麼好吃的包子。」
林凡笑了笑。
提著豬肉和骨頭繼續往前走。
菜攤在巷子中段。
賣菜的是一對老夫妻，攤子不大，菜品都是從城外自家地里種的。
白蘿蔔、胡蘿蔔、大白菜、小青菜、韭菜、香菜。
品種不多但樣樣新鮮。
「李嬸，有沒有新出的嫩薑？」
「有有有！今早剛從地里拔的。你看，根上的泥還沒幹呢。」
李嬸從筐底翻出一把嫩薑，皮薄色黃，根須細嫩。
林凡捏了一根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嗯。
辛辣味正。
做紅燒肉的時候用老薑去腥，做酸蘿蔔的時候用嫩薑提味。
兩者不能混。
這也是廚道的講究。
「來兩斤嫩薑。再要一把香菜，三根大蔥。」
「得嘞。」
李嬸麻利地稱好了菜，用草繩捆上遞過來。
林凡接過去放進籃子裡的時候，聽到隔壁攤子傳來一陣爭執聲。
「你這豆腐硬得跟石頭一樣！昨天買的到現在還沒泡開！退錢！」
「大姐你聽我說，這批豆腐是用山泉水點的，本身就比普通豆腐硬一些，你得多泡半個時辰……」
「放屁！我做了三十年豆腐腦，你告訴我怎麼泡豆腐？你這黑心商販！」
林凡側頭看了一眼。
爭執的一方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另一方是個愁眉苦臉的年輕男子，攤子上擺著幾板白花花的豆腐。
那豆腐確實看起來比普通的硬一些。
但不是壞的。
林凡走過去，拿起一塊豆腐在手裡掂了掂。
重量合適。
按了一下表面。
彈性很好，回彈均勻，沒有空洞。
他又湊近聞了一下。
豆香濃郁，沒有酸味。
「大姐。」他說。
那大姐正發火呢，扭頭看他。
「你誰啊？」
「我也是來買菜的。您這個豆腐不是不好，是做法不對。」
「什麼意思？」
「山泉水點的豆腐含礦物質多，質地偏硬。您如果做豆腐腦的話，得先用溫水泡一刻鐘，然後上鍋蒸，不是煮。蒸出來之後再用勺子搗碎，口感會比普通豆腐還細膩。」
大姐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狐疑。
「真的假的？」
「真的。您試試就知道了。而且這種硬豆腐做麻婆豆腐最好。不容易碎，入味還深。」
大姐看了看他手裡的豆腐，又看了看他那一身買菜的行頭。
嘴裡嘟囔了一句。
「行吧。看你說得像那麼回事。回去試試。」
她轉身走了。
沒退錢。
但也沒再罵人了。
賣豆腐的年輕男子如釋重負，對林凡連連點頭。
「大哥，謝謝你。我這豆腐是真用好水點的，就是沒賣出去過幾塊，沒人知道怎麼做。」
「你叫什麼？」
「我姓陳，陳小磊。祖上三代做豆腐的。前些年家裡的老豆腐坊被妖獸踩塌了，遷到帝都來重開，但手藝不被人認可，生意一直不好。」
林凡看了看他的攤子。
確實簡陋。
一塊破木板搭在兩個石墩子上，上面擺著四板豆腐。
豆腐的品相其實很好，就是硬了些，不符合帝都百姓平時的口味習慣。
「你的豆腐用的是什麼滷水？」
「石膏鹵。我們老家那邊的石膏礦出的滷水，點出來的豆腐特別緊實。我爺爺說這是最正宗的做法。」
「嘗嘗。」
林凡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豆香飽滿，質地細密，回甘微甜。
好豆腐。
比潛龍苑裡姬如雪用靈泉水點的那種還樸實一些，但那股子豆子本身的味道更純粹。
「不錯。」他說，「給我來兩板。」
「兩板？」陳小磊的眼睛都亮了，「大哥你買這麼多？」
「嗯。一板做麻婆豆腐，一板做釀豆腐。」
「得嘞！」陳小磊高興地開始包豆腐。
林凡又問了一句。
「你平時在這條街上支攤子，生意怎麼樣？」
陳小磊的笑容收了收。
「馬馬虎虎吧。一天能賣出去兩三板已經算好的了。帝都的人吃慣了嫩豆腐，我這種硬的不太有人要。」
「想過改良嗎？」
「想過。但我爺爺留下來的方子我不想改。他說這個手藝傳了三代，改了就不是陳家豆腐了。」
林凡點了點頭。
「不用改方子。你可以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你的豆腐硬，那就專門打硬豆腐的市場。麻婆豆腐、鐵板豆腐、炸豆腐、釀豆腐、烤豆腐，這些菜都得用硬豆腐才好做。嫩豆腐一碰就碎，炒菜的時候師傅最頭疼。」
「你去找百味巷周圍的幾家酒樓飯館談，給他們供貨，價格比嫩豆腐便宜一成。廚子們用過一次就知道好處了。」
陳小磊聽得一臉認真。
「大哥你是開飯館的？」
「不是。就是喜歡做飯。」
林凡提著兩板豆腐放進布袋裡。
付了錢。
陳小磊的攤子上這是第一次一個早上就賣掉了兩板。
他高興得耳朵都紅了。
「大哥你以後常來！我給你留最好的！」
林凡擺了擺手，繼續往巷子深處走。
他還得買點干辣椒和花椒。
雖然從神庭搜刮來的星空孜然和太古麻椒確實好用，但日常家用還是得備一些普通的。
那些頂級調料用起來太浪費了。
留著招待客人用。
自家人吃飯，樸實一點就行。
巷子深處有一家老雜貨鋪，專門賣各種乾貨調料。
鋪子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瘦老頭，姓孫，人稱孫掌柜。
在百味巷開了三十年的鋪子，什麼調料他都有。
大荒外圍產的野花椒，南境山里采的青藤椒，西域胡商帶來的肉桂和小茴香，甚至還有一些稀罕的靈藥調料，比如火麻仁、靈草葉之類的。
當然價格也不便宜。
「孫掌柜，來半斤干辣椒，一兩花椒。」
孫掌柜抬起老花眼看了他一眼。
「林兄弟啊。又來了。」
他慢悠悠地從貨架上取下兩個罈子，一個裝干辣椒，一個裝花椒。
「這批干辣椒是南境火峽谷出的，辣度比上一批高兩成。你上次不是嫌不夠辣嗎？」
「對，上次那批太溫吞了。油潑辣子做出來沒勁。」
「試試這個。」孫掌柜遞過來一根辣椒。
林凡折斷聞了聞。
辣味沖鼻，但不是那種只有辣度沒有香味的傻辣，是帶著一股淡淡焦糖底味的複合辣。
好東西。
「就這個。來半斤。」
「花椒呢？要大紅袍還是青花椒？」
「大紅袍。做紅燒排骨用。」
孫掌柜稱好了調料，用油紙包上。
林凡付錢的時候，注意到櫃檯角落裡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小罐子。
罐子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寫著三個字。
苦蕎鹽。
「那是什麼？」他指了指。
孫掌柜順著他手指看過去，表情變了一下。
「哦，那個啊。是我年輕時候從北境苦蕎山買回來的鹽。那會兒苦蕎山還有人住，山上有天然的鹽礦，礦水過岩層出來，蒸乾了就成了鹽。苦味中帶著一點咸，拿來醃肉最好。」
「後來呢？」
「後來苦蕎山鬧了一場獸潮，整座山的人都遷走了。鹽礦也荒廢了。這罐子裡的是最後一點存貨。放了二十幾年了。」
「賣不賣？」
「你要？這東西放太久了。一般人不敢用。」
林凡拿起罐子，打開蓋子。
罐口處結了一層淡黃色的鹽晶。
他挑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微苦。
澀。
然後從澀味深處慢慢滲出一股回甘。
那個回甘不像普通鹽的咸鮮，而是一種帶著礦物質氣息的厚重感。
像泥土。
像石頭。
像大荒里被風吹了千年的岩壁。
林凡的眼睛亮了。
「老掌柜，這鹽用來醃製臘肉的話，效果怕是絕了。」
孫掌柜一愣，然後笑了。
「你還真是懂行。我當年買這鹽的時候，那個老礦工就是這麼跟我說的。'這鹽不是拿來炒菜的，是拿來醃肉的。醃出來的臘肉三年不壞，越放越香。'」
「多少錢？」
「給個成本價吧。三兩銀子。」
「成。」
林凡把苦蕎鹽揣進布袋裡。
他已經在想用這鹽醃什麼肉了。
吞星獸的腹肉？太貴了，糟蹋。
魔淵的後腰肉？味道可能會沖。
普通的豬肉？太平淡了，配不上這鹽的底蘊。
要找一種味道厚重、脂肪適中、肉質緊實的食材。
得想想。
不急。
好鹽配好肉。
急不得。
他提著滿滿一籃子菜和一布袋食材，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
路過一個賣炊餅的攤子時，他買了兩個餅，邊走邊吃。
餅是現烙的，外面焦脆裡面暄軟，咬一口滿嘴麥香。
三文錢一個。
比潛龍苑裡用蟠桃蜜和靈泉水做出來的花卷差遠了。
但有一種味道是靈材替代不了的。
人間煙火氣。
三文錢的炊餅里有。
百味巷的嘈雜聲里有。
王屠戶的吆喝聲里有。
李嬸的草繩捆菜聲里有。
陳小磊的硬豆腐里有。
孫掌柜的苦蕎鹽里有。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國家的底色。
不是龍脈，不是國運，不是多少個武帝或者多少艘戰艦。
是老百姓每天早上出門買菜做飯過日子的那股勁。
這股勁在，國家就垮不了。
這股勁沒了，哪怕坐擁萬族戰場和星空農場，也遲早完蛋。
林凡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前總覺得保護大夏就是打跑那些外來的敵人。
舊日的、審判庭的、混沌遺族的。
但現在他覺得，保護大夏更重要的是保護這條百味巷。
保護王屠戶的豬肉攤子。
保護李嬸的菜筐。
保護陳小磊的三代豆腐手藝。
保護孫掌柜罐子裡那一點苦蕎山的記憶。
這些東西看起來不起眼。
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個人間。
他一個人守不住所有人。
但他可以讓這條巷子裡的煙火氣不滅。
然後煙火氣會自己往外擴散。
一座城變成一個國。
一個國變成整個天下。
就像他做飯一樣。
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
不用急。
林凡吃完最後一口炊餅，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
轉身往潛龍苑走。
今天的菜買齊了。
回去做飯。
帝都南門外三里處有一條叫百味巷的老街。
這條街不長，從東頭到西頭走路大概一刻鐘，兩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種攤子、鋪面和小推車。
賣肉的、賣菜的、賣乾貨的、賣調料的、賣藥材的、賣雜糧的、賣炊餅的。
還有幾個專門賣大荒低階妖獸肉的攤位。
帝都百姓管這條街叫老百味。
是帝都最大的民間集市，也是整個南城區的菜籃子。
林凡隔三差五就會來這裡逛一圈。
不是什麼大人物出行那種排場。
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衫，腳蹬一雙舊布鞋，腰間繫著個已經洗得發白的圍裙，左手提著一個竹籃子，右手拎著一個布袋。
活脫脫一個出來買菜的中年大叔。
事實上他確實就是。
潛龍苑的日常食材消耗量極大，光靠偶爾從星空農場或者大荒獵回來的高階妖獸肉是不夠的。
總得搭配一些普通食材。
蘿蔔、白菜、豆腐、雞蛋、豬肉、大蔥。
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高階靈材替代不了。
林凡對這一點有執念。
紅燒肉可以用吞星獸的五花，但配菜里的蘿蔔就得是普通的白蘿蔔。
酸菜魚可以用九幽雀的胸肉，但裡面的酸菜得是自家缸里醃的大白菜。
火鍋底料再怎麼豪華，蔥姜蒜該放還是得放，不能因為有了太古仙料就省了這三樣。
他覺得這是做飯的底線。
也是做人的底線。
不能因為走得遠了，就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
他從百味巷東頭走進去。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在採購了。
帝都的百姓早起習慣好，天剛放亮菜市就開了。
賣豬肉的王屠戶照例在自家攤前吆喝。
「今早剛宰的大肥豬！三百斤！前腿後腿五花三線，隨便挑！」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王屠戶是個粗壯的中年漢子，光著膀子，圍著一條油漬漬的圍裙，手臂上的肌肉鼓囊囊的，一刀下去能把半扇豬剁成兩半。
在老百味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認識林凡。
不是認識帝君。
是認識那個每周來買兩三次肉的老顧客。
「林大哥！又來啦？今天要什麼？」
「五斤五花，兩根大骨。」林凡走過去，彎腰看了看案板上的肉。
成色不錯。
肥瘦均勻，肉色紅潤，按下去彈性很好。
是養足了月份的豬。
「豬哪來的？」
「南山養殖場的。自從朝廷撥了一批靈氣飼料下來，那邊的豬長得可快了。個頭比去年大了一圈不說，肉質也結實了不少。」
林凡點頭。
這是靈氣復甦之後帶來的民生變化之一。
自從他打通了星空通道，天玄大陸的靈氣濃度整體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最先受益的不是武者，而是農牧業。
莊稼長得更快了。
牲畜長得更壯了。
連老百味街上菜攤子的品種都比以前多了一倍。
這是好事。
武道的強盛固然重要，但一個國家的根基終歸在糧食上。
這個道理林凡在大荒里住了二十年，比誰都清楚。
餓肚子的感覺他體驗過。
雖然他那時候的餓肚子只是因為當天沒獵到合適的妖獸，而不是真的吃不起飯。
但餓就是餓。
不管你是凡人還是武者，餓起來都一樣難受。
「王老闆，你這豬地骨旁邊那塊筒骨給我搭上吧。我回去熬湯用。」
「行嘞！搭一塊不夠吧？再送你一塊。你是老顧客了。」
「那就兩塊。回頭我給你帶兩個包子來。」
「嘿，那可太好了！上次你帶來的那個酸菜包子，我媳婦說她活了四十年沒吃過那麼好吃的包子。」
林凡笑了笑。
提著豬肉和骨頭繼續往前走。
菜攤在巷子中段。
賣菜的是一對老夫妻，攤子不大，菜品都是從城外自家地里種的。
白蘿蔔、胡蘿蔔、大白菜、小青菜、韭菜、香菜。
品種不多但樣樣新鮮。
「李嬸，有沒有新出的嫩薑？」
「有有有！今早剛從地里拔的。你看，根上的泥還沒幹呢。」
李嬸從筐底翻出一把嫩薑，皮薄色黃，根須細嫩。
林凡捏了一根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嗯。
辛辣味正。
做紅燒肉的時候用老薑去腥，做酸蘿蔔的時候用嫩薑提味。
兩者不能混。
這也是廚道的講究。
「來兩斤嫩薑。再要一把香菜，三根大蔥。」
「得嘞。」
李嬸麻利地稱好了菜，用草繩捆上遞過來。
林凡接過去放進籃子裡的時候，聽到隔壁攤子傳來一陣爭執聲。
「你這豆腐硬得跟石頭一樣！昨天買的到現在還沒泡開！退錢！」
「大姐你聽我說，這批豆腐是用山泉水點的，本身就比普通豆腐硬一些，你得多泡半個時辰……」
「放屁！我做了三十年豆腐腦，你告訴我怎麼泡豆腐？你這黑心商販！」
林凡側頭看了一眼。
爭執的一方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另一方是個愁眉苦臉的年輕男子，攤子上擺著幾板白花花的豆腐。
那豆腐確實看起來比普通的硬一些。
但不是壞的。
林凡走過去，拿起一塊豆腐在手裡掂了掂。
重量合適。
按了一下表面。
彈性很好，回彈均勻，沒有空洞。
他又湊近聞了一下。
豆香濃郁，沒有酸味。
「大姐。」他說。
那大姐正發火呢，扭頭看他。
「你誰啊？」
「我也是來買菜的。您這個豆腐不是不好，是做法不對。」
「什麼意思？」
「山泉水點的豆腐含礦物質多，質地偏硬。您如果做豆腐腦的話，得先用溫水泡一刻鐘，然後上鍋蒸，不是煮。蒸出來之後再用勺子搗碎，口感會比普通豆腐還細膩。」
大姐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狐疑。
「真的假的？」
「真的。您試試就知道了。而且這種硬豆腐做麻婆豆腐最好。不容易碎，入味還深。」
大姐看了看他手裡的豆腐，又看了看他那一身買菜的行頭。
嘴裡嘟囔了一句。
「行吧。看你說得像那麼回事。回去試試。」
她轉身走了。
沒退錢。
但也沒再罵人了。
賣豆腐的年輕男子如釋重負，對林凡連連點頭。
「大哥，謝謝你。我這豆腐是真用好水點的，就是沒賣出去過幾塊，沒人知道怎麼做。」
「你叫什麼？」
「我姓陳，陳小磊。祖上三代做豆腐的。前些年家裡的老豆腐坊被妖獸踩塌了，遷到帝都來重開，但手藝不被人認可，生意一直不好。」
林凡看了看他的攤子。
確實簡陋。
一塊破木板搭在兩個石墩子上，上面擺著四板豆腐。
豆腐的品相其實很好，就是硬了些，不符合帝都百姓平時的口味習慣。
「你的豆腐用的是什麼滷水？」
「石膏鹵。我們老家那邊的石膏礦出的滷水，點出來的豆腐特別緊實。我爺爺說這是最正宗的做法。」
「嘗嘗。」
林凡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豆香飽滿，質地細密，回甘微甜。
好豆腐。
比潛龍苑裡姬如雪用靈泉水點的那種還樸實一些，但那股子豆子本身的味道更純粹。
「不錯。」他說，「給我來兩板。」
「兩板？」陳小磊的眼睛都亮了，「大哥你買這麼多？」
「嗯。一板做麻婆豆腐，一板做釀豆腐。」
「得嘞！」陳小磊高興地開始包豆腐。
林凡又問了一句。
「你平時在這條街上支攤子，生意怎麼樣？」
陳小磊的笑容收了收。
「馬馬虎虎吧。一天能賣出去兩三板已經算好的了。帝都的人吃慣了嫩豆腐，我這種硬的不太有人要。」
「想過改良嗎？」
「想過。但我爺爺留下來的方子我不想改。他說這個手藝傳了三代，改了就不是陳家豆腐了。」
林凡點了點頭。
「不用改方子。你可以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你的豆腐硬，那就專門打硬豆腐的市場。麻婆豆腐、鐵板豆腐、炸豆腐、釀豆腐、烤豆腐，這些菜都得用硬豆腐才好做。嫩豆腐一碰就碎，炒菜的時候師傅最頭疼。」
「你去找百味巷周圍的幾家酒樓飯館談，給他們供貨，價格比嫩豆腐便宜一成。廚子們用過一次就知道好處了。」
陳小磊聽得一臉認真。
「大哥你是開飯館的？」
「不是。就是喜歡做飯。」
林凡提著兩板豆腐放進布袋裡。
付了錢。
陳小磊的攤子上這是第一次一個早上就賣掉了兩板。
他高興得耳朵都紅了。
「大哥你以後常來！我給你留最好的！」
林凡擺了擺手，繼續往巷子深處走。
他還得買點干辣椒和花椒。
雖然從神庭搜刮來的星空孜然和太古麻椒確實好用，但日常家用還是得備一些普通的。
那些頂級調料用起來太浪費了。
留著招待客人用。
自家人吃飯，樸實一點就行。
巷子深處有一家老雜貨鋪，專門賣各種乾貨調料。
鋪子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瘦老頭，姓孫，人稱孫掌柜。
在百味巷開了三十年的鋪子，什麼調料他都有。
大荒外圍產的野花椒，南境山里采的青藤椒，西域胡商帶來的肉桂和小茴香，甚至還有一些稀罕的靈藥調料，比如火麻仁、靈草葉之類的。
當然價格也不便宜。
「孫掌柜，來半斤干辣椒，一兩花椒。」
孫掌柜抬起老花眼看了他一眼。
「林兄弟啊。又來了。」
他慢悠悠地從貨架上取下兩個罈子，一個裝干辣椒，一個裝花椒。
「這批干辣椒是南境火峽谷出的，辣度比上一批高兩成。你上次不是嫌不夠辣嗎？」
「對，上次那批太溫吞了。油潑辣子做出來沒勁。」
「試試這個。」孫掌柜遞過來一根辣椒。
林凡折斷聞了聞。
辣味沖鼻，但不是那種只有辣度沒有香味的傻辣，是帶著一股淡淡焦糖底味的複合辣。
好東西。
「就這個。來半斤。」
「花椒呢？要大紅袍還是青花椒？」
「大紅袍。做紅燒排骨用。」
孫掌柜稱好了調料，用油紙包上。
林凡付錢的時候，注意到櫃檯角落裡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小罐子。
罐子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寫著三個字。
苦蕎鹽。
「那是什麼？」他指了指。
孫掌柜順著他手指看過去，表情變了一下。
「哦，那個啊。是我年輕時候從北境苦蕎山買回來的鹽。那會兒苦蕎山還有人住，山上有天然的鹽礦，礦水過岩層出來，蒸乾了就成了鹽。苦味中帶著一點咸，拿來醃肉最好。」
「後來呢？」
「後來苦蕎山鬧了一場獸潮，整座山的人都遷走了。鹽礦也荒廢了。這罐子裡的是最後一點存貨。放了二十幾年了。」
「賣不賣？」
「你要？這東西放太久了。一般人不敢用。」
林凡拿起罐子，打開蓋子。
罐口處結了一層淡黃色的鹽晶。
他挑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微苦。
澀。
然後從澀味深處慢慢滲出一股回甘。
那個回甘不像普通鹽的咸鮮，而是一種帶著礦物質氣息的厚重感。
像泥土。
像石頭。
像大荒里被風吹了千年的岩壁。
林凡的眼睛亮了。
「老掌柜，這鹽用來醃製臘肉的話，效果怕是絕了。」
孫掌柜一愣，然後笑了。
「你還真是懂行。我當年買這鹽的時候，那個老礦工就是這麼跟我說的。'這鹽不是拿來炒菜的，是拿來醃肉的。醃出來的臘肉三年不壞，越放越香。'」
「多少錢？」
「給個成本價吧。三兩銀子。」
「成。」
林凡把苦蕎鹽揣進布袋裡。
他已經在想用這鹽醃什麼肉了。
吞星獸的腹肉？太貴了，糟蹋。
魔淵的後腰肉？味道可能會沖。
普通的豬肉？太平淡了，配不上這鹽的底蘊。
要找一種味道厚重、脂肪適中、肉質緊實的食材。
得想想。
不急。
好鹽配好肉。
急不得。
他提著滿滿一籃子菜和一布袋食材，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
路過一個賣炊餅的攤子時，他買了兩個餅，邊走邊吃。
餅是現烙的，外面焦脆裡面暄軟，咬一口滿嘴麥香。
三文錢一個。
比潛龍苑裡用蟠桃蜜和靈泉水做出來的花卷差遠了。
但有一種味道是靈材替代不了的。
人間煙火氣。
三文錢的炊餅里有。
百味巷的嘈雜聲里有。
王屠戶的吆喝聲里有。
李嬸的草繩捆菜聲里有。
陳小磊的硬豆腐里有。
孫掌柜的苦蕎鹽里有。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國家的底色。
不是龍脈，不是國運，不是多少個武帝或者多少艘戰艦。
是老百姓每天早上出門買菜做飯過日子的那股勁。
這股勁在，國家就垮不了。
這股勁沒了，哪怕坐擁萬族戰場和星空農場，也遲早完蛋。
林凡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前總覺得保護大夏就是打跑那些外來的敵人。
舊日的、審判庭的、混沌遺族的。
但現在他覺得，保護大夏更重要的是保護這條百味巷。
保護王屠戶的豬肉攤子。
保護李嬸的菜筐。
保護陳小磊的三代豆腐手藝。
保護孫掌柜罐子裡那一點苦蕎山的記憶。
這些東西看起來不起眼。
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個人間。
他一個人守不住所有人。
但他可以讓這條巷子裡的煙火氣不滅。
然後煙火氣會自己往外擴散。
一座城變成一個國。
一個國變成整個天下。
就像他做飯一樣。
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
不用急。
林凡吃完最後一口炊餅，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
轉身往潛龍苑走。
今天的菜買齊了。
回去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