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要保護的人,也得留下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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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見微的電話,是第二天凌晨兩點打來的。

  唐其禾剛關掉實驗室最後一盞燈,手機在空蕩的工作室里震了很久。

  屏幕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串海外號碼。

  她接通後,那邊先傳來機場廣播,法語與英語交替,隔著嘈雜人聲顯得很遠。

  「是我。」林見微說。

  唐其禾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七年過去,她仍認得這個聲音。

  項目最忙的時候,林見微會趴在實驗台另一頭,一邊核對樣品編號,一邊抱怨自動販售機里的咖啡像洗過濾紙的水。

  後來樣品出事,她也用同樣的聲音說過一句:

  「其禾,現在沒有證據證明送審版本被換過。」

  那句話沒有指責她。

  卻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顧棲南聯繫你了?」唐其禾問。

  「她的律師發了郵件。」

  「你準備給她資料?」

  「那份歷史資源清單不在她手裡,也不在我手裡。」

  唐其禾拿起桌邊的外套,沒有穿,只搭在臂彎里。

  「那你為什麼打給我?」

  機場廣播停了幾秒。

  林見微的呼吸從背景音里露出來。

  「我知道它在哪。」

  「什麼條件?」

  「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你拿到清單,不要公開錄入人的身份。包括媒體、行業協會,也包括紀氏。」

  唐其禾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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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舊項目里的臨時助理。沒有決策權,也不知道全局。她做過的只是把一批紙質記錄錄進系統。」

  「哪一批?」

  林見微沒有回答。

  「你先答應。」

  唐其禾走到窗邊。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工作室里只有儀器待機燈還亮著,一點一點,像沒有熄滅的舊編號。

  「我不能答應永遠不向任何機構提供身份。」

  「唐其禾——」

  「如果她留下的記錄要作為證據,就必須說明來源。」唐其禾打斷她,「我可以申請匿名保全、限制查閱,也可以讓律師代為核驗,不讓身份進入公開材料。但我不能先答應把一個關鍵環節永遠藏起來。」

  「你還是這樣。」

  「哪樣?」

  「明明知道別人會付不起代價,還是一定要把每一步都寫清楚。」

  唐其禾垂下眼。

  「七年前我沒寫清楚。代價小了嗎?」

  電話那頭徹底靜下來。

  一輛行李車從林見微身邊經過,滾輪聲壓過廣播。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明天下午四點,我到南城。不要帶紀聞昭。」

  「可以。」

  「也不要帶媒體、公關或者北辰的人。」

  「許律師會在。」

  林見微明顯遲疑。

  「必須有律師?」

  「你要保護一個人,就更需要有人把保護範圍寫清楚。」

  「地點我定。」

  「發給我。」

  電話掛斷後,唐其禾仍站在窗前。

  她沒有立刻離開。

  聞嵐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份夜宵,看到她還在,有些意外。

  「你不是走了嗎?」

  「接了個電話。」

  聞嵐把紙袋放到桌上:「林見微?」

  唐其禾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

  「能讓你接完電話以後站著發呆的,目前就那幾個人。」

  「還有誰?」

  「紀聞昭。」

  唐其禾拿起一份粥:「他不會讓我站這麼久。」

  「也是。」聞嵐拆開筷子,「他現在比較擅長讓你皺眉。」

  唐其禾被她說得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林見微要我保護一名舊項目助理。」

  聞嵐的動作停住。

  「那人動過記錄?」

  「不知道。她只說錄入過一批紙質材料。」

  「你答應了?」


  聞嵐點了點頭:「對。不能再來一份匿名材料,讓你拿著證明自己。那和當年沒區別。」

  唐其禾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已經有些涼,米粒沉在底下。

  「我只是突然在想,七年前她如果告訴我這個人存在,會怎麼樣。」

  「你會查。」

  「她大概就是怕我查。」

  聞嵐看她:「現在呢?」

  唐其禾把勺子放下。

  「現在我還是會查。」

  第二天下午,林見微把見面地點定在一間舊圖書館的資料修復室。

  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七年不見,她剪短了頭髮,穿一件深灰色風衣,臉上沒有妝。桌邊放著一隻登機箱,像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

  唐其禾進門時,她站了起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桌,誰都沒有先伸手。

  「你瘦了。」林見微說。

  唐其禾拉開椅子:「你以前也這麼說。」

  林見微的嘴角動了動。

  「以前你會反駁。」

  「今天不是來敘舊的。」

  許律師在一旁打開記錄設備。

  「林女士,今天的談話僅作保全準備,不對外公開。如果涉及第三人身份,我們可以先用代號記錄,待本人同意或法律程序要求時,再由獨立人員核驗。」

  林見微看了一眼錄音設備。

  「必須錄?」

  「可以不錄。」唐其禾說,「但你今天說的話就不能作為資料來源,只能算線索。」

  林見微盯著她片刻,從包里取出一張舊存儲卡。

  沒有遞過來。

  「這裡不是資源清單,是清單的一次導出記錄。文件主體打不開,只保留了目錄和部分校驗值。」

  「來源?」

  「項目關閉前,我從區域檔案後台導出過一次。」

  「你有權限?」

  「有。那時我是項目資料協調人。」

  「為什麼七年前不交給我?」

  林見微的手停在存儲卡上。

  資料修復室的除濕機一直在響,低沉、規律,將沉默拉得更長。

  「因為導出記錄里有一個操作帳號。」她說,「那個帳號替你的最終確認版本補錄過紙質登記。系統審查一旦啟動,第一個被認定違規的人不會是項目負責人,也不會是資本顧問,只會是她。」

  「她未經授權補錄?」

  「她收到過口頭指令。」

  「誰的?」

  「我不知道。」

  唐其禾看著她:「你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林見微抬起眼。

  「我只聽她說,是上面讓她把缺失的簽收頁補進系統。第二天,最終確認版本登記被標記為重複文件,權限關閉。她來找過我,說自己可能做錯了。」

  「然後呢?」

  「我讓她別再提。」

  許律師問:「該帳號是什麼?」

  林見微沒有馬上回答。

  唐其禾從文件夾中取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上面只有一個編號:

  【L-17-A3】

  林見微的臉色變了。

  她壓在存儲卡上的手指猛地縮回去。

  「你從哪裡拿到的?」

  「七年前一份不完整的系統回執。」

  「還有誰見過?」

  「目前在律師保全範圍內。」

  林見微看向許律師,又重新看向唐其禾。

  「這不是她的個人帳號。」

  「那是什麼?」

  「臨時錄入席位。誰坐在那裡操作,後台只記這個編號。」

  唐其禾沒有追問名字。

  「所以L-17-A3不能證明具體是誰。」

  「不能。」

  「你卻要求我保護某一個人。」

  林見微嘴唇繃緊。

  「因為那天使用這個席位的人,確實是她。」

  「你親眼看見?」

  「我把紙質登記交給她的。」

  這句話落下後,除濕機恰好停止運行。

  屋裡一下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走針聲。

  唐其禾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七年前,她一直以為最終確認頁從未進入系統。

  可現在林見微告訴她,有人錄入過。

  林見微也親手碰過那份紙質登記。

  「你看過內容嗎?」唐其禾問。

  「看過第一頁。版本號、確認時間、現場複測結果都有。」

  「樣品編號呢?」

  「沒在第一頁。」

  「誰簽收的?」

  「簽名位置被另一張便簽蓋住了。我當時以為錄入後可以查電子頁。」

  「後來電子頁被標記為重複。」

  「對。」

  唐其禾呼吸慢了一拍。

  「紙質原件呢?」

  「不見了。」

  「什麼時候不見的?」

  「帳號權限關閉後的第二天。」

  林見微終於把存儲卡推過來。

  「我留下導出記錄,是怕有人追究她違規操作。只要能證明那份登記真實存在,她就不必一個人承擔偽造文件的責任。」

  唐其禾沒有去拿。

  「七年前項目審查時,你說沒有證據證明送審版本被換過。」

  「是。」

  「你那時已經見過最終確認登記。」

  林見微的眼圈一點點泛紅,卻沒有移開目光。

  「是。」

  「為什麼不說?」

  「因為那份登記只證明你確認過一個版本,不能證明送審的是另一個。可一旦我交出來,錄入人會先被查,紙質文件的來源也會被追問。她沒有正式合同,簽證依附項目組,家裡還欠著錢……」

  「所以你替我判斷,這份證據不值得。」

  林見微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替她判斷,她承擔不起。」

  「那我呢?」

  三個字落下,林見微再沒說話。

  唐其禾的手放在桌下,指甲已經掐進掌心。

  她沒有哭,也沒有提高聲音。

  「我被寫成情緒失控,被撤掉主導權,離開項目。你知道至少有一份登記能證明我在事故前完成過最終確認,卻讓我以為它從未存在。」

  「對不起。」

  「我現在不需要這句話。」

  唐其禾鬆開手,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我會保護那個助理的公開身份,也會讓律師先核驗她是否願意作證。可是,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替她、替我,或者替任何人決定哪條記錄應該消失。」

  林見微低下頭。

  許久,她從風衣內袋裡拿出第二樣東西。

  是一張修復過的紙質標籤照片。

  右下角沾著一小片深藍色封簽。

  標籤主體只能辨認出半串編號:

  【……17-A3】

  可封簽邊緣,還留著另外三個字母:

  【MJN】

  唐其禾盯著照片。

  「這是什麼?」

  「項目終止後,我在資料間廢紙箱裡拍到的。原件當天晚上就被清理了。」

  「為什麼不在存儲卡里?」

  「因為它不屬於系統導出。」

  「那MJN代表什麼?」

  「不知道。」林見微搖頭,「可能是材料批次,也可能是簽收機構。七年前我查過一次,第二天就有人提醒我,不要碰不屬於項目組的供應鏈資料。」

  「誰提醒你?」

  林見微沉默下來。

  唐其禾看著她,已經知道今天問不到答案。

  她沒有逼。

  「存儲卡留下。照片由律師封存。舊助理只用代號,任何公開材料不得出現可識別信息。」

  林見微抬頭:「你答應了?」

  「我答應按程序保護她,不是答應讓證據再次消失。」

  許律師當場出具接收清單。

  存儲卡被放入防靜電袋,編號、外觀、容量和交付時間逐項記錄。林見微在來源說明上籤下名字時,筆尖抖了兩次。

  簽完後,她沒有立即離開。

  「唐其禾。」

  「嗯?」

  「當年我不是不相信你。」

  唐其禾收起文件。

  「可你也沒有站在我這邊。」

  林見微的臉白了一瞬。

  她沒有辯解。

  唐其禾拉開門,走廊里的燈落進昏暗的修復室。

  「這次先把你知道的說完。剩下的話,以後再談。」

  傍晚六點,存儲卡完成只讀鏡像。

  技術人員從損壞目錄中恢復出一條被刪除的轉發記錄。

  【獨立創作人員項目風險評估V2.1】

  原始附件從澄鏡的舊伺服器進入項目後台,隨後被轉發至三個權限組。

  其中一個是區域檔案組。

  另一個是品牌管理組。

  第三個權限組沒有名稱,只有編號:

  【MJN-CONTROL】

  聞嵐盯著屏幕:「封簽上的MJN,不是材料批次。」

  唐其禾沒有回答。

  恢復記錄下方還有一行接收狀態:

  【已轉入外部商業化評估。】

  接收時間,恰好在她最終確認登記被標記為「重複文件」的前一小時。

  先有人拿走了對創作者的風險評估。

  一小時後,證明她完成最終確認的登記被關閉權限。

  兩件事仍不能直接證明因果。

  可那一天的時間線,終於不再只剩「唐其禾狀態異常」這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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