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被評估的人，不止她一個
周恪安發來的原始郵件，比JH白皮書早了三年零兩個月。
發件人不是JH Creative Support。
是一家名為澄鏡國際項目諮詢的海外機構。
郵件主題寫著：
【關於高壓創意項目的主創穩定性管理建議】
附件沒有商標，也沒有作者姓名。文件屬性里的創建者欄經過清理，只剩一串系統編號。
唐其禾將它與JH三年前的提案並排打開。
兩份文件的封面完全不同，正文卻有十七處一致。
包括一句很不起眼的表述：
【當創作者對配方、署名及執行人員保有過度控制時，應預設替代路徑，以降低個人意志對項目連續性的影響。】
聞嵐讀到這裡，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堅持自己的作品歸自己，叫過度控制。品牌想隨時換人，倒叫項目連續性。」
「舊版比JH版多了兩頁。」陳敘白往後翻，「這裡有評估流程。」
流程一共四步：
先判斷創作者是否願意共享核心資料；
再判斷其是否接受品牌方改動版本；
隨後評估團隊能否脫離主創獨立執行；
最後建立「必要替代名單」。
蘇稚站在桌邊，越看臉色越白。
「這不是在判斷作品能不能用，是在判斷什麼時候能把人換掉。」
唐其禾沒有接話。
她看見舊版流程圖右下角的一行注釋：
【模型參考：獨立創作人員項目風險評估V2.1】
與明簡系統里恢復出的模板名稱一模一樣。
文件可以改封面、換公司、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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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板版本號卻留了下來。
「先留原始郵件頭。」唐其禾把文件轉給許律師，「確認發送伺服器、附件哈希和轉發路徑。不要只存截圖。」
聞嵐看她：「這已經能證明JH那套模型更早就存在了吧？」
「能證明澄鏡三年前發送過相似模型，也能證明它和明簡模板名稱重合。」唐其禾頓了頓，「還不能證明誰創建，更不能證明七年前的項目用過同一版本。」
「你每次都要把能說的話壓到最窄。」
「窄一點，別人推不倒。」
上午十一點，周恪安接入視頻。
他身後的辦公室還是深夜，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
「原始郵件已經由法務完成公證保全。」他說，「澄鏡當年一共向十二家品牌發送過這份提案。我們拒絕了，另有四家接受過試用說明會。」
唐其禾問：「能查到是哪四家嗎？」
「郵件里沒有完整名單。但有兩家後來公開採用過創作者穩定性審查，一家是北辰的海外酒店合作方，另一家是顧棲南當時簽約的品牌。」
聞嵐抬頭：「她也被這套模型評估過？」
「很可能。」
「結果呢？」
「沒有權限。」
唐其禾看著屏幕上那張分級表。
「她接受共享資料，也接受品牌調整，所以被列為低風險？」
「不能這樣認定。」周恪安提醒，「我們沒有她的評估結果。」
唐其禾點頭：「我知道。」
周恪安看了她一會兒。
「其禾，我還查到一件事。澄鏡後來被收購，原團隊進入了JH。收購顧問名單里確實有邵秉文，但他只以行業資源顧問身份出現。」
「有出資記錄嗎？」
「公開資料里沒有。」
「那就先不碰他。」
周恪安沒有勸她擴大結論，只說：「我繼續查澄鏡的舊項目聯繫人。」
視頻結束前，他又補了一句：「這次別一個人扛。十二家品牌，不是你一個人的舊案。」
屏幕黑下去後，唐其禾的手仍搭在滑鼠上。
聞嵐將一杯溫水推過去。
「他說得對。」
「哪一句？」
「別一個人扛。」
「我有讓你們走嗎？」
聞嵐一頓，隨即笑了。
「行，算你進步。」
下午兩點，北辰突然要求召開線上會議。
沈臻沒有寒暄，直接共享了一頁內部文件。
標題是：
【主創風險管理附錄】
唐其禾的名字出現在第二行。
風險等級：中高。
堅持獨立配方確認權；
拒絕永久技術授權；
要求團隊成員正式署名；
對外部資料帳號進行過度核查；
存在婚姻關係輿情與家族利益衝突。
最後一項，正是北辰法務執意從合同里刪掉的內容。
聞嵐看清後，臉色瞬間冷了。
「你們說內部規範不會以婚姻關係評價履約資格。」
沈臻的聲音繃得很緊：「這份附錄不是北辰品牌部製作的。」
「那是誰放進項目系統的？」唐其禾問。
「JH Creative Support。它以供應鏈風控名義提交，採購部門沒有經過品牌委員會，直接掛進了預審資料。」
「北辰採用了嗎？」
沈臻沒有迴避：「採購評分已經引用過。」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北辰一邊提高顧問費，一邊始終不肯交出最終確認權。
在談判開始以前，她已經被歸入「不易管理」的那一類人。
唐其禾看著自己的風險理由，反而沒有生氣。
「你今天給我看這份文件，想要什麼？」
沈臻沉默幾秒。
「暫停顧棲南團隊的項目預熱，重新核查JH的供應商資格。另外，北辰願意恢復與你方談判。」
聞嵐正要開口，唐其禾先問：「恢復到哪一版合同？」
「接受你方提出的配方確認權、團隊署名、授權期限與非項目因素不得影響履約資格四項條款。」
「風險附錄怎麼處理？」
「撤回。」
「只撤回我的？」
沈臻停住了。
唐其禾把澄鏡舊版流程圖投到屏幕上。
「北辰過去三年所有使用過這套模型的項目，都應通知被評估的創作者，允許本人查看事實來源和提出異議。沒有來源記錄的結論，不得繼續留在供應商檔案里。」
法務總監皺眉：「這會牽涉大量歷史項目。」
「那是北辰採用未經核驗模型的後果。」
「唐老師，這已經超出你的合同範圍。」
「你們拿它評估的也不止我一個。」
唐其禾指向表格最後一項。
「今天刪掉我的婚姻關係，明天還會有人因為情緒、家庭、性格，甚至不願交出配方，被寫成高風險。北辰要恢復談判，就先決定還要不要用這種規則。」
會議另一端安靜下來。
沈臻將麥克風關掉，與法務低聲交流。
兩分鐘後，她重新開口。
「給我四十八小時。」
「可以。」
「這期間，你方能否不公開附錄？」
「可以。但請北辰立即完成電子保全，並書面通知JH不得刪除後台記錄。」
「我現在安排。」
會議結束不到半小時，北辰正式暫停JH供應商權限。
顧棲南的第二張預熱海報也被撤下。
評論區有人猜是項目換人，聞嵐沒有回應，只將撤圖時間存進記錄。
下午五點，顧棲南本人來到工作室。
她沒有帶助理，也沒戴墨鏡。
蘇稚給她開門時，明顯愣了一下。
顧棲南走進會議室，將一份列印材料放到唐其禾面前。
「這是北辰給我的合同。」
唐其禾沒有立即碰：「你為什麼拿給我？」
「因為他們說我風險等級低，適合大型項目。」
顧棲南拉開椅子坐下，神色算不上好看。
「我以前以為，這是因為我比你穩定。」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今天北辰通知我，JH的模型可能存在問題。我才讓律師調出評估摘要。」
她將最後一頁翻開。
【低風險依據：願意由品牌方持有最終確認權；個人團隊替代成本低；歷史項目資源可由機構持續承接。】
「替代成本低。」顧棲南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他們誇我適合合作，是因為覺得換掉我也不難。」
會議室外，儀器完成檢測，發出短促的提示音。
唐其禾看著她：「你準備退出北辰？」
「不會。」
聞嵐皺起眉。
顧棲南迎著她的目光：「這是商業項目，我不會因為發現規則難看就把位置讓出去。但我會要求改合同。最終確認權、團隊署名、限定授權，一項都不能少。」
她轉向唐其禾。
「你提出的那四條，我要用。」
「可以。」
顧棲南顯然沒料到她答得這麼快。
「你不怕我拿它跟你爭項目？」
「條款不是配方。」
唐其禾合上她的合同。
「你拿到同樣的權利，最後比的是作品。至少比誰更容易被替換乾淨。」
顧棲南看了她片刻，第一次沒有用那種帶著衡量的語氣說話。
「北辰只能選一個主創。」
「那就讓它選。」
「如果最後選我呢？」
「我會看你做出來的東西。」
「如果選你？」
「你也可以看。」
顧棲南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JH三年前接觸我所在品牌時，要求提交過一份歷史項目資源清單。裡面可能有你當年的項目編號。」
唐其禾抬眸：「你看過？」
「沒有。品牌方當時不讓我接觸後台評估。」
「誰能拿到？」
「前任區域項目總監。」
「名字。」
顧棲南握住門把，沉默了兩秒。
「林見微。」
門關上後，蘇稚最先反應過來。
「是當年和其禾姐一個項目組的林見微？」
唐其禾沒有回答。
她打開舊案目錄。
林見微的名字，第一次從海外項目組名單之外，落進了三年後的JH資料鏈。
她當年的沉默，也許不只發生過一次。
發件人不是JH Creative Support。
是一家名為澄鏡國際項目諮詢的海外機構。
郵件主題寫著：
【關於高壓創意項目的主創穩定性管理建議】
附件沒有商標，也沒有作者姓名。文件屬性里的創建者欄經過清理，只剩一串系統編號。
唐其禾將它與JH三年前的提案並排打開。
兩份文件的封面完全不同，正文卻有十七處一致。
包括一句很不起眼的表述：
【當創作者對配方、署名及執行人員保有過度控制時，應預設替代路徑，以降低個人意志對項目連續性的影響。】
聞嵐讀到這裡，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堅持自己的作品歸自己，叫過度控制。品牌想隨時換人，倒叫項目連續性。」
「舊版比JH版多了兩頁。」陳敘白往後翻，「這裡有評估流程。」
流程一共四步：
先判斷創作者是否願意共享核心資料；
再判斷其是否接受品牌方改動版本；
隨後評估團隊能否脫離主創獨立執行；
最後建立「必要替代名單」。
蘇稚站在桌邊，越看臉色越白。
「這不是在判斷作品能不能用，是在判斷什麼時候能把人換掉。」
唐其禾沒有接話。
她看見舊版流程圖右下角的一行注釋：
【模型參考：獨立創作人員項目風險評估V2.1】
與明簡系統里恢復出的模板名稱一模一樣。
文件可以改封面、換公司、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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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板版本號卻留了下來。
「先留原始郵件頭。」唐其禾把文件轉給許律師，「確認發送伺服器、附件哈希和轉發路徑。不要只存截圖。」
聞嵐看她：「這已經能證明JH那套模型更早就存在了吧？」
「能證明澄鏡三年前發送過相似模型，也能證明它和明簡模板名稱重合。」唐其禾頓了頓，「還不能證明誰創建，更不能證明七年前的項目用過同一版本。」
「你每次都要把能說的話壓到最窄。」
「窄一點，別人推不倒。」
上午十一點，周恪安接入視頻。
他身後的辦公室還是深夜，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
「原始郵件已經由法務完成公證保全。」他說，「澄鏡當年一共向十二家品牌發送過這份提案。我們拒絕了，另有四家接受過試用說明會。」
唐其禾問：「能查到是哪四家嗎？」
「郵件里沒有完整名單。但有兩家後來公開採用過創作者穩定性審查，一家是北辰的海外酒店合作方，另一家是顧棲南當時簽約的品牌。」
聞嵐抬頭：「她也被這套模型評估過？」
「很可能。」
「結果呢？」
「沒有權限。」
唐其禾看著屏幕上那張分級表。
「她接受共享資料，也接受品牌調整，所以被列為低風險？」
「不能這樣認定。」周恪安提醒，「我們沒有她的評估結果。」
唐其禾點頭：「我知道。」
周恪安看了她一會兒。
「其禾，我還查到一件事。澄鏡後來被收購，原團隊進入了JH。收購顧問名單里確實有邵秉文，但他只以行業資源顧問身份出現。」
「有出資記錄嗎？」
「公開資料里沒有。」
「那就先不碰他。」
周恪安沒有勸她擴大結論，只說：「我繼續查澄鏡的舊項目聯繫人。」
視頻結束前，他又補了一句：「這次別一個人扛。十二家品牌，不是你一個人的舊案。」
屏幕黑下去後，唐其禾的手仍搭在滑鼠上。
聞嵐將一杯溫水推過去。
「他說得對。」
「哪一句？」
「別一個人扛。」
「我有讓你們走嗎？」
聞嵐一頓，隨即笑了。
「行，算你進步。」
下午兩點，北辰突然要求召開線上會議。
沈臻沒有寒暄，直接共享了一頁內部文件。
標題是：
【主創風險管理附錄】
唐其禾的名字出現在第二行。
風險等級：中高。
堅持獨立配方確認權；
拒絕永久技術授權；
要求團隊成員正式署名；
對外部資料帳號進行過度核查；
存在婚姻關係輿情與家族利益衝突。
最後一項，正是北辰法務執意從合同里刪掉的內容。
聞嵐看清後，臉色瞬間冷了。
「你們說內部規範不會以婚姻關係評價履約資格。」
沈臻的聲音繃得很緊：「這份附錄不是北辰品牌部製作的。」
「那是誰放進項目系統的？」唐其禾問。
「JH Creative Support。它以供應鏈風控名義提交，採購部門沒有經過品牌委員會，直接掛進了預審資料。」
「北辰採用了嗎？」
沈臻沒有迴避：「採購評分已經引用過。」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北辰一邊提高顧問費，一邊始終不肯交出最終確認權。
在談判開始以前，她已經被歸入「不易管理」的那一類人。
唐其禾看著自己的風險理由，反而沒有生氣。
「你今天給我看這份文件，想要什麼？」
沈臻沉默幾秒。
「暫停顧棲南團隊的項目預熱，重新核查JH的供應商資格。另外，北辰願意恢復與你方談判。」
聞嵐正要開口，唐其禾先問：「恢復到哪一版合同？」
「接受你方提出的配方確認權、團隊署名、授權期限與非項目因素不得影響履約資格四項條款。」
「風險附錄怎麼處理？」
「撤回。」
「只撤回我的？」
沈臻停住了。
唐其禾把澄鏡舊版流程圖投到屏幕上。
「北辰過去三年所有使用過這套模型的項目，都應通知被評估的創作者，允許本人查看事實來源和提出異議。沒有來源記錄的結論，不得繼續留在供應商檔案里。」
法務總監皺眉：「這會牽涉大量歷史項目。」
「那是北辰採用未經核驗模型的後果。」
「唐老師，這已經超出你的合同範圍。」
「你們拿它評估的也不止我一個。」
唐其禾指向表格最後一項。
「今天刪掉我的婚姻關係，明天還會有人因為情緒、家庭、性格，甚至不願交出配方，被寫成高風險。北辰要恢復談判，就先決定還要不要用這種規則。」
會議另一端安靜下來。
沈臻將麥克風關掉，與法務低聲交流。
兩分鐘後，她重新開口。
「給我四十八小時。」
「可以。」
「這期間，你方能否不公開附錄？」
「可以。但請北辰立即完成電子保全，並書面通知JH不得刪除後台記錄。」
「我現在安排。」
會議結束不到半小時，北辰正式暫停JH供應商權限。
顧棲南的第二張預熱海報也被撤下。
評論區有人猜是項目換人，聞嵐沒有回應，只將撤圖時間存進記錄。
下午五點，顧棲南本人來到工作室。
她沒有帶助理，也沒戴墨鏡。
蘇稚給她開門時，明顯愣了一下。
顧棲南走進會議室，將一份列印材料放到唐其禾面前。
「這是北辰給我的合同。」
唐其禾沒有立即碰：「你為什麼拿給我？」
「因為他們說我風險等級低，適合大型項目。」
顧棲南拉開椅子坐下，神色算不上好看。
「我以前以為，這是因為我比你穩定。」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今天北辰通知我，JH的模型可能存在問題。我才讓律師調出評估摘要。」
她將最後一頁翻開。
【低風險依據：願意由品牌方持有最終確認權；個人團隊替代成本低；歷史項目資源可由機構持續承接。】
「替代成本低。」顧棲南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他們誇我適合合作，是因為覺得換掉我也不難。」
會議室外，儀器完成檢測，發出短促的提示音。
唐其禾看著她：「你準備退出北辰？」
「不會。」
聞嵐皺起眉。
顧棲南迎著她的目光：「這是商業項目，我不會因為發現規則難看就把位置讓出去。但我會要求改合同。最終確認權、團隊署名、限定授權，一項都不能少。」
她轉向唐其禾。
「你提出的那四條，我要用。」
「可以。」
顧棲南顯然沒料到她答得這麼快。
「你不怕我拿它跟你爭項目？」
「條款不是配方。」
唐其禾合上她的合同。
「你拿到同樣的權利，最後比的是作品。至少比誰更容易被替換乾淨。」
顧棲南看了她片刻，第一次沒有用那種帶著衡量的語氣說話。
「北辰只能選一個主創。」
「那就讓它選。」
「如果最後選我呢？」
「我會看你做出來的東西。」
「如果選你？」
「你也可以看。」
顧棲南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JH三年前接觸我所在品牌時，要求提交過一份歷史項目資源清單。裡面可能有你當年的項目編號。」
唐其禾抬眸：「你看過？」
「沒有。品牌方當時不讓我接觸後台評估。」
「誰能拿到？」
「前任區域項目總監。」
「名字。」
顧棲南握住門把，沉默了兩秒。
「林見微。」
門關上後，蘇稚最先反應過來。
「是當年和其禾姐一個項目組的林見微？」
唐其禾沒有回答。
她打開舊案目錄。
林見微的名字，第一次從海外項目組名單之外，落進了三年後的JH資料鏈。
她當年的沉默，也許不只發生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