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誰說改變就是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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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業調解安排在酒店二十六層。

  上午九點,投訴方先到了。

  衡序合規的項目負責人姓羅,四十歲上下,深灰色西裝,講話時始終帶著一點客氣的笑。

  他身旁擺著九份版本記錄。

  每一份只保留修改日期、原料名稱和調整幅度,所有修改原因、現場環境及複測結果全部被刪掉。

  「唐老師,我們並不懷疑您的專業能力。」

  羅經理將材料推向調解席。

  「但空間香氛屬於長期商業服務。一個月內九次調整,還包括核心原料更換、雙空間結構及設備頻率修改,足以說明方案尚未穩定。」

  行業協會派來的調解員翻看記錄。

  「投訴方的訴求是什麼?」

  「暫停擴大試點,由第三方團隊接管技術審核。唐老師可以繼續參與創作,但不建議保留獨立主導權限。」

  最後幾個字落下,唐其禾握著筆的手停了一瞬。

  七年前,也有人對她說過相似的話。

  保留創作身份,移交主導權限。

  聽起來沒有否定她的天賦,只是為了項目穩定,暫時讓更成熟的人接手。

  等她真正退開,配方、署名和後續位置便再與她無關。

  聞嵐坐在旁邊,壓低聲音:「能忍嗎?」

  「有點難。」

  「要不要先罵兩句?我替你關麥。」

  唐其禾偏過臉,眼底終於有了點笑意。

  「算了,律師費已經夠高了。」

  她放下筆,抬眼看向羅經理。

  「你展示的是完整版本記錄嗎?」

  「這是與商業穩定相關的部分。」

  「修改原因不相關?」

  羅經理微笑:「無論原因是什麼,頻繁調整都會增加交付風險。」

  唐其禾點頭。

  「那先做測試。」

  套房層已經提前準備好三個模擬空間。

  第一間使用最初的標準白鳶尾基底,配方和參數完全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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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進入時,白茶、鳶尾與雪松清晰鋪開。第一分鐘的完成度很高,幾名旁聽的渠道代表都在記錄表上打了高分。

  羅經理站在門口:「這才是成熟商業產品應有的表現。」

  唐其禾沒反駁。

  「請繼續待十分鐘。」

  隨著空調送風,白鳶尾逐漸與雪松飾面的護理油疊在一起。原本細膩的粉感越來越厚,白茶被壓得只剩一點發澀的尾音。

  十分鐘後,一名調解員揉了揉鼻子。

  「有些悶。」

  「這是試點最初遇到的問題。」唐其禾打開環境記錄,「當天濕度百分之五十八,木飾面剛做過養護。標準配方沒變,空間改變了結果。」

  第二間房的擴香頻率被提高百分之四十。

  剛進門,白茶與冷杉撲面而來,比第一間更明亮,也更容易讓人記住。

  羅經理聞了兩次:「這個版本不錯。」

  唐其禾按下計時器:「再等一會兒。」

  五分鐘後,鳶尾開始堆積。

  十分鐘時,甜粉感已經貼在呼吸里,離出風口最近的人率先退到門外。

  陳敘白調出後台曲線。

  「這是外包設備員被人誘導修改後的參數。對方關閉異常提醒,故意製造首聞強、長時疲勞的效果。」

  羅經理皺眉:「今天討論的是版本穩定,不是設備事故。」

  「可你提交的九次調整里,把這一次寫成『主創修改擴香頻率』。」

  唐其禾從聞嵐手裡接過原始日誌。

  「實際操作人、登錄設備、禮品卡記錄和恆拓公司的調查說明都在這裡。你們拿走修改結果,卻刪掉是誰修改、為什麼修改。這叫風險評估?」

  羅經理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資料由投訴委託方提供,我們只負責分析。」

  「分析以前不核實?」

  「唐老師,我們沒必要糾纏個別記錄。即使去掉這一次,剩餘調整仍然很多。」

  「好,那看第三間。」

  第三間使用目前的正式方案。

  走廊里的白茶很輕,隨著腳步從織物中浮起。進入套房後,天然鳶尾脂沒有立刻鋪滿空間,而是在幾分鐘後與黃葵籽慢銜接,落在衣袖和床尾織物上。

  二十分鐘過去,香氣仍在,卻沒有持續逼近人的注意力。

  賀蓁將酒店數據投上屏幕。

  「正式試點兩周,主動提及率百分之十七點六,樓層滿意度提高十個百分點。投訴率為零,設備異常一次,已確認由第三方違規操作造成。」

  一名調解員問:「跨城後需要重新調整嗎?」

  唐其禾回答:「需要,但不是推翻配方。」

  她展開空間適配矩陣。

  「濕度、材質、人流、送迴風方式各有調整區間。範圍內由現場團隊按標準執行;超出範圍必須停機覆核。核心結構、濃度上限和安全指標不能隨意改變。」

  羅經理打斷她:「這仍然證明方案依賴現場調整,不具備真正的標準化。」

  「你認為標準化是什麼?」

  「相同產品在不同場景保持一致。」

  「相同濃度、相同設備,放在不同濕度和材質里,聞起來不會一致。」唐其禾望著他,「如果你要求記錄一動不動,那確實很穩定——只是最後不舒服的人,要替這份穩定承擔結果。」

  調解席上有人翻回投訴材料。

  唐其禾沒有停下。

  「九次調整中,三次是環境適配,兩次是設備安全,三次是供應替代。唯一次創作核心調整,發生在正式試點前。」

  她把兩份材料並排擺到羅經理面前。

  左邊是投訴摘要。

  右邊是完整記錄。

  「你們刪除原因,把適配寫成反覆;刪除第三方操作,把違規寫成我的決定;再用修改次數證明我情緒不穩。」

  羅經理沉聲道:「我們從未使用『情緒』這個詞。」

  聞嵐點開衡序提交的正式投訴。

  最後一頁清楚寫著:

  【主導人個人狀態造成版本持續波動,建議暫停其獨立決策權限。】

  羅經理看見那一行,臉色終於變了。

  「這是標準風險措辭。」

  「七年前也是嗎?」

  唐其禾取出另一份舊評估記錄。

  紙張已經泛黃,結論欄里寫著幾乎相同的話:

  【創作者個人狀態影響版本穩定,不建議繼續保留獨立主導權限。】

  兩段文字被投到同一塊屏幕上。

  羅經理沉默了兩秒:「行業風險報告存在近似措辭,並不奇怪。」

  「是不奇怪。」

  唐其禾沒有逼他承認舊案關聯。

  「所以我只問今天。你們沒有訪談我,沒有核對酒店,也沒有調取設備調查結果。憑什麼判斷我的『個人狀態』影響項目?」

  「我們依據委託方材料——」

  「你的委託方是誰?」

  「涉及客戶保密。」

  調解員合上投訴文件。

  「客戶可以保密,事實不能。衡序未核實原始記錄,遺漏第三方違規操作,並使用無法由項目數據支持的主觀判斷。協會不接受以這份報告暫停主導權限。」

  羅經理坐直:「我們的風險提示仍然有效。」

  「可以提示。」調解員說,「但須刪除『個人狀態』結論,並補充全部修改原因。酒店項目不暫停,擴大試點按原計劃進行。」

  聞嵐在桌下輕碰了一下唐其禾的手臂。


  唐其禾沒有立刻笑。

  她看著羅經理收材料,忽然開口:「還有一項。」

  「什麼?」

  「你們參與過澄川香研的註銷風險評估。」

  羅經理整理紙張的動作微頓。

  「公司歷史項目很多,我不了解。」

  「今天不需要你回答。」唐其禾將證據保全函交給調解員備案,「我只正式通知:本次投訴的委託材料、生成記錄、修改痕跡與溝通郵件,均與潛在權益爭議有關。請衡序依法保存。」

  羅經理抬起頭。

  「唐老師,你是在威脅我們?」

  「我在保全記錄。」她看著他,「七年前的材料已經缺過一次。這次別再缺了。」

  會議結束後,渠道方當場確認新增樣板房測試。

  紀聞昭一直坐在最後一排,沒有介入專業質詢。

  直到一名投訴方律師臨走前問:「酒店項目是否間接使用紀氏渠道資源」,他才站起身。

  「沒有。」

  對方看向他。

  紀聞昭將離婚協議中的職業權益條款及紀氏書面聲明交給調解員。

  「該項目未使用紀氏資源。紀氏、紀家及關聯主體均不擁有唐其禾的職業成果權益,也無權對她的主導資格發表意見。」

  他說完便退回原位。

  沒有替她總結,也沒有搶走會議最後一句。

  唐其禾從台前下來,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

  「謝謝。」

  紀聞昭看著她:「我只說了紀氏該說的。」

  「所以才謝你。」

  聞嵐抱著資料從後面追上來。

  「先別聊了。衡序剛更新了工商關聯。」

  她把手機遞給兩人。

  衡序合規成立後的第一筆機構投資,來自一家名為秉川諮詢的公司。三年前,秉川已經退出股東名單。

  現有公開資料無法證明它參與今天的投訴。

  可其英文註冊縮寫,是——

  B.W.

  唐其禾看了幾秒,鎖上屏幕。

  「先查來源,不猜名字。」

  她將今天的完整記錄裝進密封袋。

  「七年前,別人先寫結論,我回頭時已經來不及。」

  她按緊封條。

  「這一次,每一頁都從今天開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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