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們晚了一步
京衡的檔案倉庫在城西工業園。
唐其禾趕到時，下午三點四十分。
倉庫門前停著一輛廂式貨車，尾門已經打開。十幾隻牛皮紙檔案箱裝在金屬推車上，外面纏了兩層透明膜。
最上方的轉運標籤寫著：
【目的地：臨江二號檔案庫】
許律師先一步下車，向門衛出示證據保全申請與送達回執。
門衛只掃了一眼：「今天是例行轉庫，有事聯繫總部。我們這裡只負責裝車。」
「保全申請涉及的資料就在車邊。」許律師擋住推車前方，「在完成核對以前，不能繼續轉移。」
司機探出車窗，有些不耐煩：「我四點半還有一趟。你們到底讓不讓裝？」
「先熄火。」紀聞昭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他身後跟著紀氏合規負責人和京衡歷史合作審計人員。沒有保鏢，也沒有大隊人馬，只帶了兩隻文件箱。
倉庫主管快步迎出來，姓鄭，四十多歲，額頭全是汗。
「紀總，誤會，都是誤會。轉庫計劃上個月就定了，與唐女士的申請無關。我們只是換個地方保管，不是銷毀，也不是隱匿。」
紀聞昭沒有接他的解釋，只看向唐其禾。
「你的申請，你來問。」
鄭主管顯然沒料到他會把話語權交出去，神情頓了一下。
唐其禾走到推車旁，沒有碰任何一隻箱子。
「哪幾箱屬於JH-04？」
「這涉及其他客戶的商業資料，不便公開。」
「我不問箱內客戶名單。」唐其禾把轉移清單遞過去，「只核對保全範圍內的檔案箱編號、封裝時間和轉移依據。」
鄭主管往倉庫里看了一眼。
「唐女士，這些都是內部工作記錄。您不是檔案所有人，沒有權利要求現場開箱。」
「我也沒要求開箱。」
「那您要什麼？」
「封箱標籤的列印記錄。」
鄭主管的回答慢了半拍：「標籤是系統一生成的。」
「什麼時候生成？」
「按轉庫計劃批量列印，具體時間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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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禾抬手指向最上方的標籤。
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流水碼：
【1609-03】
「前四位是生成時間，下午四點零九分。後兩位是列印批次，對嗎？」
鄭主管臉上的汗更多了。
紀氏合規負責人拿出京衡此前提供的系統操作說明，翻到標籤規則頁。
「對。1609代表列印任務建立時間。」
許律師將保全送達回執擺到旁邊。
下午三點十七分。
標籤生成於下午四點零九分。
「保全先送達，封箱任務後建立。」唐其禾看著鄭主管，「你們說轉移早已安排，或許是真的。但這批箱子是在收到保全後才進入轉運系統。現在請說明，為什麼沒有先剔除保全範圍內的JH-04資料。」
鄭主管張了張嘴：「計劃和執行本來就不是同一天。昨天生成標籤，也不代表昨天才決定。」
「那就出示上個月的轉庫計劃。」
「總部保管，現場沒有。」
「裝車審批呢？」
「也是總部下發。」
「倉庫接收指令總該有時間。」
鄭主管答不上來了。
貨車還開著引擎，低沉的震動透過地面傳來。司機見沒人理他，終於關掉發動機。
鄭主管沉聲道：「在總部回復以前，誰都不能拆封。這些箱子裡不只有JH-04，一旦泄露客戶信息，責任誰承擔？」
唐其禾拿起桌上的空白封條。
「不開全部。」
她將轉移清單翻到第二頁。
「按照你們發給我律師的保管目錄，JH-04占五箱，箱號從B206到B210。三方共同核驗箱號，只對這五箱停止轉運。其餘箱子是否繼續，由你們決定。」
「目錄可能調整過。」
「那就更要核對。」
鄭主管盯著她，語氣也硬起來：「唐女士，您不能因為一張舊標籤，就妨礙京衡正常經營。」
「我沒有攔整車，也沒要求看無關材料。」唐其禾將清單推到他面前，「我只要求你們遵守已經送達的保全申請。鄭主管，把五隻箱子留下，比解釋為什麼在保全後把它們送出省容易。」
許律師隨即打開執法記錄儀，報出時間、地點及在場人員。
紀氏合規負責人也遞出書面意見：
「京衡若堅持裝運，紀氏將根據歷史合作審計條款，記錄為拒絕配合風險核查。」
鄭主管看向紀聞昭：「紀總，紀氏有必要為了幾箱過期資料做到這一步嗎？」
紀聞昭神色平靜。
「保全不是我申請的。紀氏只記錄合作方怎麼回應。」
「您明知道這會影響我們正在談的項目。」
「那就別讓五隻箱子影響它。」
鄭主管沒再說話。
十分鐘後，他終於讓人剪開推車外層的透明膜。
B206。
B207。
B208。
B209。
第四隻箱子搬下來後，工作人員的動作停住。
後面緊跟著的是B211。
B210不在車上。
聞嵐立刻問：「少的那隻呢？」
鄭主管轉頭質問倉庫管理員：「怎麼回事？」
管理員翻了半天手持終端：「系統顯示B210還在原庫位。」
一行人進入倉庫。
B區最裡面，B210單獨放在貨架底層，外面沒有轉運膜，封條卻是新的。
許律師俯身核對：「封條編號不在昨天的清單上。」
倉庫管理員臉色發白：「可能是上午盤點時換過。」
「誰換的？」
「我……我得查。」
唐其禾蹲下來，沒有碰封條。
紙面油墨還很亮，膠邊乾淨，沒有倉庫里長期存放形成的灰痕。標籤列印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六分。
比他們到倉庫早四個小時。
鄭主管終於不再說「例行轉庫」。
在許律師、紀氏合規和京衡三方錄像見證下，B210被重新登記開箱。
箱內共有四冊目錄。
設備運行記錄。
紙質借閱登記。
低溫設備交接總表。
樣品轉運目錄。
最後一本只有薄十幾頁。
唐其禾戴上手套翻到第六頁，後面直接著第九頁。
第七、第八頁不是自然脫落。
裝訂孔附近留下整齊的撕痕，紙纖維仍壓在金屬扣下面。目錄顯示，這兩頁對應的正是七年前五月十六日至十八日的低溫貨物明細與簽收信息。
聞嵐壓著火氣：「剛好缺三天？」
「先別下結論。」唐其禾的聲音很穩，手指卻在手套里微蜷，「記錄缺失本身可以確認，誰撕的、什麼時候撕的，還不知道。」
陳舊紙頁間留著壓痕。
技術人員取來側光儀，在缺頁後方緩慢調整角度。上一頁書寫時留下的筆跡一點浮出來。
大部分已經重疊模糊，只能辨認幾個斷開的詞：
【原單……變更】
以及最下方半行——
【……不得進入常規銷毀……】
唐其禾盯著那行壓痕，後背慢繃緊。
不能確定是L-17-A3。
不能確定樣品真的到過澄川。
甚至不能確定這段話針對的是哪一件低溫貨物。
但有人把最關鍵的兩頁完整撕走，卻沒能帶走落在下一頁上的力道。
「申請痕跡鑑定和整冊封存。」唐其禾摘下手套，「原箱保留在這裡，加三方封條。任何人再次調閱，都必須同步通知我的律師和紀氏合規。」
鄭主管臉色難看：「京衡不會再提供自願協助。」
「今天也不是自願。」
唐其禾站起身，腿蹲得有些麻。她扶了一下貨架，紀聞昭下意識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她自己站穩，回頭看他：「沒事，蹲久了。」
「嗯。」
他把手收回去，沒有藉機扶她。
三方封條貼上B210時，時間是下午五點零八分。
貨車最終只帶走了無關檔案。
五隻JH-04箱全部留在原倉庫，其中B210被單獨上鎖。
走出倉庫後，聞嵐長出一口氣。
「他們折騰這麼久，還是晚了一步。」
唐其禾望著緊閉的倉庫門。
「我們也晚了一步。」
缺失的兩頁仍在別人手裡。
「至少剩下的保住了。」紀聞昭說。
唐其禾轉頭看他：「對。先承認沒拿到，再看拿到了什麼。」
她將保全回執收進文件袋。
手機在此時收到一封新郵件。
京衡正式通知：
【鑑於雙方對歷史檔案範圍存在爭議，即日起暫停全部非強制性材料協助。】
郵件下方抄送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許律師看到名字，神色微變。
「這家律所，也是七年前為澄川香研辦理註銷清算的法律顧問。」
唐其禾的目光停在那行公司名上。
缺失的轉運頁、提前更換的封條，以及如今出面阻斷協助的人，第一次在同一份回函里碰到了一起。
唐其禾趕到時，下午三點四十分。
倉庫門前停著一輛廂式貨車，尾門已經打開。十幾隻牛皮紙檔案箱裝在金屬推車上，外面纏了兩層透明膜。
最上方的轉運標籤寫著：
【目的地：臨江二號檔案庫】
許律師先一步下車，向門衛出示證據保全申請與送達回執。
門衛只掃了一眼：「今天是例行轉庫，有事聯繫總部。我們這裡只負責裝車。」
「保全申請涉及的資料就在車邊。」許律師擋住推車前方，「在完成核對以前，不能繼續轉移。」
司機探出車窗，有些不耐煩：「我四點半還有一趟。你們到底讓不讓裝？」
「先熄火。」紀聞昭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他身後跟著紀氏合規負責人和京衡歷史合作審計人員。沒有保鏢，也沒有大隊人馬，只帶了兩隻文件箱。
倉庫主管快步迎出來，姓鄭，四十多歲，額頭全是汗。
「紀總，誤會，都是誤會。轉庫計劃上個月就定了，與唐女士的申請無關。我們只是換個地方保管，不是銷毀，也不是隱匿。」
紀聞昭沒有接他的解釋，只看向唐其禾。
「你的申請，你來問。」
鄭主管顯然沒料到他會把話語權交出去，神情頓了一下。
唐其禾走到推車旁，沒有碰任何一隻箱子。
「哪幾箱屬於JH-04？」
「這涉及其他客戶的商業資料，不便公開。」
「我不問箱內客戶名單。」唐其禾把轉移清單遞過去，「只核對保全範圍內的檔案箱編號、封裝時間和轉移依據。」
鄭主管往倉庫里看了一眼。
「唐女士，這些都是內部工作記錄。您不是檔案所有人，沒有權利要求現場開箱。」
「我也沒要求開箱。」
「那您要什麼？」
「封箱標籤的列印記錄。」
鄭主管的回答慢了半拍：「標籤是系統一生成的。」
「什麼時候生成？」
「按轉庫計劃批量列印，具體時間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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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禾抬手指向最上方的標籤。
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流水碼：
【1609-03】
「前四位是生成時間，下午四點零九分。後兩位是列印批次，對嗎？」
鄭主管臉上的汗更多了。
紀氏合規負責人拿出京衡此前提供的系統操作說明，翻到標籤規則頁。
「對。1609代表列印任務建立時間。」
許律師將保全送達回執擺到旁邊。
下午三點十七分。
標籤生成於下午四點零九分。
「保全先送達，封箱任務後建立。」唐其禾看著鄭主管，「你們說轉移早已安排，或許是真的。但這批箱子是在收到保全後才進入轉運系統。現在請說明，為什麼沒有先剔除保全範圍內的JH-04資料。」
鄭主管張了張嘴：「計劃和執行本來就不是同一天。昨天生成標籤，也不代表昨天才決定。」
「那就出示上個月的轉庫計劃。」
「總部保管，現場沒有。」
「裝車審批呢？」
「也是總部下發。」
「倉庫接收指令總該有時間。」
鄭主管答不上來了。
貨車還開著引擎，低沉的震動透過地面傳來。司機見沒人理他，終於關掉發動機。
鄭主管沉聲道：「在總部回復以前，誰都不能拆封。這些箱子裡不只有JH-04，一旦泄露客戶信息，責任誰承擔？」
唐其禾拿起桌上的空白封條。
「不開全部。」
她將轉移清單翻到第二頁。
「按照你們發給我律師的保管目錄，JH-04占五箱，箱號從B206到B210。三方共同核驗箱號，只對這五箱停止轉運。其餘箱子是否繼續，由你們決定。」
「目錄可能調整過。」
「那就更要核對。」
鄭主管盯著她，語氣也硬起來：「唐女士，您不能因為一張舊標籤，就妨礙京衡正常經營。」
「我沒有攔整車，也沒要求看無關材料。」唐其禾將清單推到他面前，「我只要求你們遵守已經送達的保全申請。鄭主管，把五隻箱子留下，比解釋為什麼在保全後把它們送出省容易。」
許律師隨即打開執法記錄儀，報出時間、地點及在場人員。
紀氏合規負責人也遞出書面意見：
「京衡若堅持裝運，紀氏將根據歷史合作審計條款，記錄為拒絕配合風險核查。」
鄭主管看向紀聞昭：「紀總，紀氏有必要為了幾箱過期資料做到這一步嗎？」
紀聞昭神色平靜。
「保全不是我申請的。紀氏只記錄合作方怎麼回應。」
「您明知道這會影響我們正在談的項目。」
「那就別讓五隻箱子影響它。」
鄭主管沒再說話。
十分鐘後，他終於讓人剪開推車外層的透明膜。
B206。
B207。
B208。
B209。
第四隻箱子搬下來後，工作人員的動作停住。
後面緊跟著的是B211。
B210不在車上。
聞嵐立刻問：「少的那隻呢？」
鄭主管轉頭質問倉庫管理員：「怎麼回事？」
管理員翻了半天手持終端：「系統顯示B210還在原庫位。」
一行人進入倉庫。
B區最裡面，B210單獨放在貨架底層，外面沒有轉運膜，封條卻是新的。
許律師俯身核對：「封條編號不在昨天的清單上。」
倉庫管理員臉色發白：「可能是上午盤點時換過。」
「誰換的？」
「我……我得查。」
唐其禾蹲下來，沒有碰封條。
紙面油墨還很亮，膠邊乾淨，沒有倉庫里長期存放形成的灰痕。標籤列印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六分。
比他們到倉庫早四個小時。
鄭主管終於不再說「例行轉庫」。
在許律師、紀氏合規和京衡三方錄像見證下，B210被重新登記開箱。
箱內共有四冊目錄。
設備運行記錄。
紙質借閱登記。
低溫設備交接總表。
樣品轉運目錄。
最後一本只有薄十幾頁。
唐其禾戴上手套翻到第六頁，後面直接著第九頁。
第七、第八頁不是自然脫落。
裝訂孔附近留下整齊的撕痕，紙纖維仍壓在金屬扣下面。目錄顯示，這兩頁對應的正是七年前五月十六日至十八日的低溫貨物明細與簽收信息。
聞嵐壓著火氣：「剛好缺三天？」
「先別下結論。」唐其禾的聲音很穩，手指卻在手套里微蜷，「記錄缺失本身可以確認，誰撕的、什麼時候撕的，還不知道。」
陳舊紙頁間留著壓痕。
技術人員取來側光儀，在缺頁後方緩慢調整角度。上一頁書寫時留下的筆跡一點浮出來。
大部分已經重疊模糊，只能辨認幾個斷開的詞：
【原單……變更】
以及最下方半行——
【……不得進入常規銷毀……】
唐其禾盯著那行壓痕，後背慢繃緊。
不能確定是L-17-A3。
不能確定樣品真的到過澄川。
甚至不能確定這段話針對的是哪一件低溫貨物。
但有人把最關鍵的兩頁完整撕走，卻沒能帶走落在下一頁上的力道。
「申請痕跡鑑定和整冊封存。」唐其禾摘下手套，「原箱保留在這裡，加三方封條。任何人再次調閱，都必須同步通知我的律師和紀氏合規。」
鄭主管臉色難看：「京衡不會再提供自願協助。」
「今天也不是自願。」
唐其禾站起身，腿蹲得有些麻。她扶了一下貨架，紀聞昭下意識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她自己站穩，回頭看他：「沒事，蹲久了。」
「嗯。」
他把手收回去，沒有藉機扶她。
三方封條貼上B210時，時間是下午五點零八分。
貨車最終只帶走了無關檔案。
五隻JH-04箱全部留在原倉庫，其中B210被單獨上鎖。
走出倉庫後，聞嵐長出一口氣。
「他們折騰這麼久，還是晚了一步。」
唐其禾望著緊閉的倉庫門。
「我們也晚了一步。」
缺失的兩頁仍在別人手裡。
「至少剩下的保住了。」紀聞昭說。
唐其禾轉頭看他：「對。先承認沒拿到，再看拿到了什麼。」
她將保全回執收進文件袋。
手機在此時收到一封新郵件。
京衡正式通知：
【鑑於雙方對歷史檔案範圍存在爭議，即日起暫停全部非強制性材料協助。】
郵件下方抄送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許律師看到名字，神色微變。
「這家律所，也是七年前為澄川香研辦理註銷清算的法律顧問。」
唐其禾的目光停在那行公司名上。
缺失的轉運頁、提前更換的封條，以及如今出面阻斷協助的人，第一次在同一份回函里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