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買斷，不等於買走
天然鳶尾脂從冷藏櫃裡取出來時，硬得像一小塊灰白色蠟。
蘇稚隔著玻璃瓶看了半天：「它真能聞出花香？」
「鳶尾用的不是花。」陳敘白戴上手套，將瓶子放進恆溫水浴，「是根莖。清洗、乾燥、陳化，再蒸餾。你現在聞，先聞到的大概是胡蘿蔔和土。」
蘇稚半信半疑。
瓶蓋打開後，她湊近試了一下，表情立刻皺起來。
「還真像胡蘿蔔。」
唐其禾正低頭計算比例，聽見後笑了聲。
「後面還有粉感、木質和一點皮膚氣息。標準基底把不討喜的部分修掉了，聞起來更完整，也更穩定。天然鳶尾脂沒那麼聽話。」
「那我們為什麼不用別的現成基底？」
陳敘白回答得直接：「因為能穩定替代的幾個型號，今天早上同時沒貨了。」
聞嵐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原料商的回覆。
「不止沒貨。三家供應商的說法都一樣——預訂、調倉、交期不明。有人怕我們換供應商，把能用的幾個型號一起鎖了。」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要不要我找人查買方？」
「可以查採購動向，別碰客戶資料。」唐其禾說，「就算查到，也改變不了交期。」
聞嵐盯著她手邊那瓶鳶尾脂：「這個能頂上？」
「不是頂。」
唐其禾用玻璃棒挑出極少的一點，放入稱量杯。
天然鳶尾脂化開後，最先冒出的確是潮濕根莖的氣味。灰、冷，帶著一絲近似粉塵的澀。她加入酒精稀釋，靜置，再滴入黃葵籽酊。
原本懸空的粉感慢沉下去。
像一層薄的灰落到皮膚上，被體溫慢焐熱。
蘇稚又聞了一次：「這回不像胡蘿蔔了。」
「還沒完。」
唐其禾加入少量雪松分子，隨後停住。
陳敘白站在她身後：「白茶呢？」
「不急。」
「天然鳶尾脂會吃掉前調。白茶再晚加，比例不好判斷。」
「我知道。」
「你知道還——」
唐其禾回頭看他：「陳老師，能讓我先做完第一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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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敘白抿了下嘴，往後退了一步。
「做。失敗了我再說。」
「你也可以偶爾盼我成功。」
「我在預算上盼過，沒用。」
蘇稚低頭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第一版靜置兩個小時。
落到試香紙上時，鳶尾的質感比標準基底更厚，也更暗。白茶從中間穿過去，沒有原先那麼清透，卻像被揉進了溫熱的織物里。
聞嵐聞完，沒有立刻說好。
「它比酒店現在的版本貴多少？」
「按穩定後的預估用量，百分之二十八。」陳敘白回答。
「穩定需要多久？」
「正常至少三周。」
聞嵐臉上的表情淡了：「酒店下周就要擴大試點。」
「所以要做加速穩定。」唐其禾取下手套，「高溫、低溫、光照和設備連續運行一起測。四十八小時內先看方向。」
「風險呢？」
「天然原料批次差異大。如果第一批能用，下一批也要重新校準。」
唐其禾看著她，沒有用一句「值得」敷衍過去。
「標準基底的優勢是穩，誰買到都能做出相近的粉質鳶尾。現在這版會更難控制，成本也高，但它落在織物上以後，黃葵籽會把鳶尾往皮膚氣息上帶。住客離開房間，衣袖上留的不是粉香，是溫度。」
她停了停，把兩張試香紙遞給聞嵐。
「左邊是原版，右邊是現在這版。你可以先不考慮成本，只選你更願意在房間裡住一晚的。」
聞嵐分別聞過，將右邊那張留在手裡。
「這一張。」
「那就值得繼續測。至於值不值得商用，要等數據。」
聞嵐靠向椅背，半晌才說：「行。至少你沒拿情懷壓我。」
唐其禾笑了笑：「你也不吃那套。」
「我吃。前提是情懷能報銷。」
下午，四組加速實驗同時啟動。
第三組在高溫環境下出現渾濁，第四組的鳶尾調過重。陳敘白將數據拍到桌上，臉色不算好。
「天然脂比例還要降。照這個速度，明天也出不了穩定版本。」
「降一點二。」
「至少兩。」
「兩會丟掉織物上的停留感。」
「可一點二不一定穩。」
兩個人爭了十分鐘，最後各做一版。
凌晨一點，結果出來。
陳敘白的版本穩定，卻和原來的標準基底過於接近；唐其禾的版本保留了更完整的層次，但設備連續運行六小時後，出香口出現輕微沉積。
蘇稚趴在桌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不能把兩版中和一下嗎？」
陳敘白正要說「沒那麼簡單」，唐其禾卻停住了。
她把兩隻燒杯推到一起，重新看了一遍比例。
「不是中和。」她說，「把天然鳶尾脂拆成兩段。」
「怎麼拆？」
「前段降低濃度，跟白茶一起走；後段只讓黃葵籽和少量鳶尾留在織物擴香里。設備負責空間，織物負責停留。」
陳敘白的困意瞬間散了。
「等於不逼一台設備完成全部層次。」
「對。」
他看著配方表，拿起筆便開始重算。寫了幾行，又抬頭道：「蘇稚剛才那句有用。」
蘇稚茫然地坐直：「哪句？」
「中和。」
「可你不是說不能中和嗎？」
「字面沒用，思路有用。」
蘇稚愣了兩秒，慢笑起來：「那我算參與研發嗎？」
唐其禾將一瓶未開封的試液遞給她：「算。明天記錄里有你的名字。」
蘇稚接過瓶子，困得發紅的眼睛一下亮了。
第二天下午，新版通過第一輪加速測試。
酒店套房複測時，香氣沒有標準基底那麼快打開。最初幾分鐘，只有濕潤白茶與淺淡木質；人在房間停留久了，鳶尾才從窗簾和床尾織物里慢浮出來。
賀蓁坐了二十分鐘，起身時抬了抬衣袖。
「比上一版安靜。」
唐其禾問：「是太弱，還是更願意久留？」
「更願意久留。」賀蓁看向她，「它沒有一直提醒我這裡用了香。」
長期試點確認函在傍晚簽下。
但新版成本表也同時送到聞嵐手中。
天然鳶尾脂、織物載香處理、額外穩定測試，再加上現場監管，現有預算無法支撐四處同步鋪開。
聞嵐將四個渠道名稱列在白板上。
「酒店主試點不能動。兩個小型空間可以縮規模。剩下這個藝術中心，進場晚、回款慢，但有公開展示。」
「放棄藝術中心。」唐其禾說。
聞嵐看向她：「那是唯一自帶媒體曝光的渠道。」
「也是最消耗原料的一處。空間大，開放時間長，新版不適合在那裡硬鋪。」
「周恪安那邊怎麼交代？」
「我去說。項目不能為了看起來鋪得大，就把每一處都做成半成品。」
聞嵐沒再勸，只把藝術中心的名字劃掉。
晚上七點，終止試點函發出。
不到兩個小時，藝術中心便更新了下一季度的合作公告。
海報中央是一張女人的側影。
她穿著白色西裝，手指搭在一隻透明香水瓶上，名字占據最醒目的位置。
顧棲南。
公告寫著：
【明星調香師顧棲南，將攜全新空間香氛作品「歸庭」，接替原試點計劃。】
蘇稚看著發布日期，聲音發緊：「我們才剛退出，他們連海報都做好了？」
聞嵐點開項目介紹。
主香調一欄寫著——
白茶、鳶尾、雪松。
和唐其禾正在做的空間結構，幾乎完全重合。
陳敘白冷笑：「買走基底，再接走渠道。準備得夠全。」
唐其禾沒有盯著海報上的名字。
她點開那張產品圖，放大瓶身右下角。那裡印著一行很小的系列編號：
L-17。
她的手停在滑鼠上。
這個編號，與B-17舊留樣櫃只差一個字母。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只是顧棲南慣用的產品序列。現階段，什麼都證明不了。
唐其禾關掉放大的圖片，把公告轉發給聞嵐。
「聯繫藝術中心，確認我們退出後的資料銷毀範圍。」
聞嵐問：「你懷疑他們拿了方案？」
「先確認，不先懷疑。」
「顧棲南那邊呢？」
唐其禾將通過測試的新版試香紙收進密封袋。
「她既然接了，就會公開展示。」
她抬起眼，語氣平靜。
「到時候，聞作品比猜人有用。」
蘇稚隔著玻璃瓶看了半天：「它真能聞出花香？」
「鳶尾用的不是花。」陳敘白戴上手套，將瓶子放進恆溫水浴，「是根莖。清洗、乾燥、陳化，再蒸餾。你現在聞，先聞到的大概是胡蘿蔔和土。」
蘇稚半信半疑。
瓶蓋打開後，她湊近試了一下，表情立刻皺起來。
「還真像胡蘿蔔。」
唐其禾正低頭計算比例，聽見後笑了聲。
「後面還有粉感、木質和一點皮膚氣息。標準基底把不討喜的部分修掉了，聞起來更完整，也更穩定。天然鳶尾脂沒那麼聽話。」
「那我們為什麼不用別的現成基底？」
陳敘白回答得直接：「因為能穩定替代的幾個型號，今天早上同時沒貨了。」
聞嵐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原料商的回覆。
「不止沒貨。三家供應商的說法都一樣——預訂、調倉、交期不明。有人怕我們換供應商，把能用的幾個型號一起鎖了。」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要不要我找人查買方？」
「可以查採購動向，別碰客戶資料。」唐其禾說，「就算查到，也改變不了交期。」
聞嵐盯著她手邊那瓶鳶尾脂：「這個能頂上？」
「不是頂。」
唐其禾用玻璃棒挑出極少的一點，放入稱量杯。
天然鳶尾脂化開後，最先冒出的確是潮濕根莖的氣味。灰、冷，帶著一絲近似粉塵的澀。她加入酒精稀釋，靜置，再滴入黃葵籽酊。
原本懸空的粉感慢沉下去。
像一層薄的灰落到皮膚上，被體溫慢焐熱。
蘇稚又聞了一次：「這回不像胡蘿蔔了。」
「還沒完。」
唐其禾加入少量雪松分子，隨後停住。
陳敘白站在她身後：「白茶呢？」
「不急。」
「天然鳶尾脂會吃掉前調。白茶再晚加，比例不好判斷。」
「我知道。」
「你知道還——」
唐其禾回頭看他：「陳老師，能讓我先做完第一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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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敘白抿了下嘴，往後退了一步。
「做。失敗了我再說。」
「你也可以偶爾盼我成功。」
「我在預算上盼過，沒用。」
蘇稚低頭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第一版靜置兩個小時。
落到試香紙上時，鳶尾的質感比標準基底更厚，也更暗。白茶從中間穿過去，沒有原先那麼清透，卻像被揉進了溫熱的織物里。
聞嵐聞完，沒有立刻說好。
「它比酒店現在的版本貴多少？」
「按穩定後的預估用量，百分之二十八。」陳敘白回答。
「穩定需要多久？」
「正常至少三周。」
聞嵐臉上的表情淡了：「酒店下周就要擴大試點。」
「所以要做加速穩定。」唐其禾取下手套，「高溫、低溫、光照和設備連續運行一起測。四十八小時內先看方向。」
「風險呢？」
「天然原料批次差異大。如果第一批能用，下一批也要重新校準。」
唐其禾看著她，沒有用一句「值得」敷衍過去。
「標準基底的優勢是穩，誰買到都能做出相近的粉質鳶尾。現在這版會更難控制，成本也高，但它落在織物上以後，黃葵籽會把鳶尾往皮膚氣息上帶。住客離開房間，衣袖上留的不是粉香，是溫度。」
她停了停，把兩張試香紙遞給聞嵐。
「左邊是原版，右邊是現在這版。你可以先不考慮成本，只選你更願意在房間裡住一晚的。」
聞嵐分別聞過，將右邊那張留在手裡。
「這一張。」
「那就值得繼續測。至於值不值得商用，要等數據。」
聞嵐靠向椅背，半晌才說：「行。至少你沒拿情懷壓我。」
唐其禾笑了笑：「你也不吃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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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組加速實驗同時啟動。
第三組在高溫環境下出現渾濁，第四組的鳶尾調過重。陳敘白將數據拍到桌上，臉色不算好。
「天然脂比例還要降。照這個速度，明天也出不了穩定版本。」
「降一點二。」
「至少兩。」
「兩會丟掉織物上的停留感。」
「可一點二不一定穩。」
兩個人爭了十分鐘，最後各做一版。
凌晨一點，結果出來。
陳敘白的版本穩定，卻和原來的標準基底過於接近；唐其禾的版本保留了更完整的層次，但設備連續運行六小時後，出香口出現輕微沉積。
蘇稚趴在桌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不能把兩版中和一下嗎？」
陳敘白正要說「沒那麼簡單」，唐其禾卻停住了。
她把兩隻燒杯推到一起，重新看了一遍比例。
「不是中和。」她說，「把天然鳶尾脂拆成兩段。」
「怎麼拆？」
「前段降低濃度，跟白茶一起走；後段只讓黃葵籽和少量鳶尾留在織物擴香里。設備負責空間，織物負責停留。」
陳敘白的困意瞬間散了。
「等於不逼一台設備完成全部層次。」
「對。」
他看著配方表，拿起筆便開始重算。寫了幾行，又抬頭道：「蘇稚剛才那句有用。」
蘇稚茫然地坐直：「哪句？」
「中和。」
「可你不是說不能中和嗎？」
「字面沒用，思路有用。」
蘇稚愣了兩秒，慢笑起來：「那我算參與研發嗎？」
唐其禾將一瓶未開封的試液遞給她：「算。明天記錄里有你的名字。」
蘇稚接過瓶子，困得發紅的眼睛一下亮了。
第二天下午，新版通過第一輪加速測試。
酒店套房複測時，香氣沒有標準基底那麼快打開。最初幾分鐘，只有濕潤白茶與淺淡木質；人在房間停留久了，鳶尾才從窗簾和床尾織物里慢浮出來。
賀蓁坐了二十分鐘，起身時抬了抬衣袖。
「比上一版安靜。」
唐其禾問：「是太弱，還是更願意久留？」
「更願意久留。」賀蓁看向她，「它沒有一直提醒我這裡用了香。」
長期試點確認函在傍晚簽下。
但新版成本表也同時送到聞嵐手中。
天然鳶尾脂、織物載香處理、額外穩定測試，再加上現場監管，現有預算無法支撐四處同步鋪開。
聞嵐將四個渠道名稱列在白板上。
「酒店主試點不能動。兩個小型空間可以縮規模。剩下這個藝術中心，進場晚、回款慢，但有公開展示。」
「放棄藝術中心。」唐其禾說。
聞嵐看向她：「那是唯一自帶媒體曝光的渠道。」
「也是最消耗原料的一處。空間大，開放時間長，新版不適合在那裡硬鋪。」
「周恪安那邊怎麼交代？」
「我去說。項目不能為了看起來鋪得大，就把每一處都做成半成品。」
聞嵐沒再勸，只把藝術中心的名字劃掉。
晚上七點，終止試點函發出。
不到兩個小時，藝術中心便更新了下一季度的合作公告。
海報中央是一張女人的側影。
她穿著白色西裝，手指搭在一隻透明香水瓶上，名字占據最醒目的位置。
顧棲南。
公告寫著：
【明星調香師顧棲南，將攜全新空間香氛作品「歸庭」，接替原試點計劃。】
蘇稚看著發布日期，聲音發緊：「我們才剛退出，他們連海報都做好了？」
聞嵐點開項目介紹。
主香調一欄寫著——
白茶、鳶尾、雪松。
和唐其禾正在做的空間結構，幾乎完全重合。
陳敘白冷笑：「買走基底，再接走渠道。準備得夠全。」
唐其禾沒有盯著海報上的名字。
她點開那張產品圖，放大瓶身右下角。那裡印著一行很小的系列編號：
L-17。
她的手停在滑鼠上。
這個編號，與B-17舊留樣櫃只差一個字母。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只是顧棲南慣用的產品序列。現階段，什麼都證明不了。
唐其禾關掉放大的圖片，把公告轉發給聞嵐。
「聯繫藝術中心，確認我們退出後的資料銷毀範圍。」
聞嵐問：「你懷疑他們拿了方案？」
「先確認，不先懷疑。」
「顧棲南那邊呢？」
唐其禾將通過測試的新版試香紙收進密封袋。
「她既然接了，就會公開展示。」
她抬起眼，語氣平靜。
「到時候，聞作品比猜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