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的名字，不掛紀家的帳
周四上午十點，唐其禾帶著三隻文件夾進了律師事務所。
聞嵐替她抱著最厚的那隻，進門後往桌上一放，手腕都酸了。
「你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婚前帳戶、工作室租金、設備採購、樣品寄存，還有海外項目往來。」
「難怪這麼沉。」聞嵐揉著手腕坐下，「結個婚三年，離的時候像在給自己做財務審計。」
唐其禾脫下外套，拉開她旁邊的椅子：「早知道你嫌重，我自己拿。」
「我不是嫌重，我是提醒你。」聞嵐看她一眼，「待會兒紀家法務再說一句工作室受過紀家支持，你把這三本砸他面前，效果比念流水好。」
唐其禾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裡有監控。」
「那你輕點砸。」
負責離婚協議的許律師正好進門，聽見最後半句，推眼鏡的手頓了頓。
「二位今天應該不用動手。」她把修改稿分發下去，「但這版條款，確實有些麻煩。」
文件翻到第九頁。
新加的一段已經用黃色標出：
【婚姻存續期間，唐其禾女士曾合理使用紀家提供的居住環境、社會資源及相關便利。雙方確認，上述支持不構成對其個人職業成果的權益主張。】
聞嵐只讀了一遍，眉毛便抬了起來。
「他們挺會寫。」
前半句先把「紀家支持」釘進協議，後半句再裝出大度，表示不搶成果。將來不管唐其禾做到哪一步，紀家都能拿著簽過字的協議說——她今天的位置，曾受過紀家托舉。
許律師把紀家法務的說明遞過來。
「對方表示，這一條是為了防止雙方未來因婚內資源使用發生爭議。」
「誰提出的？」唐其禾問。
「紀家法務，不是紀聞昭先生的私人律師。」
「他看過嗎？」
「下午才會進行雙方確認。目前不能確定。」
唐其禾將修改稿放回桌上，翻開自己帶來的第一隻文件夾。
「檀園的居住成本，我不主張折算，也不會索取婚內居住補償。除此之外，工作室租金從我的婚前帳戶支付，設備由我個人購買；樣品保管費用分三部分，一部分是個人帳戶，一部分由Lorne項目預付，另一部分記在周恪安團隊的合作成本里。」
她把票據一張擺開。
「海外視頻系統是我自己訂的。出席行業活動用過紀家的車兩次，費用可以按市場價格補償。至於所謂社會資源——請他們列明具體的人、具體的項目和具體結果。」
許律師快速記錄：「如果列不出來？」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刪除這段。」
聞嵐靠在椅背上，指尖點了點那行字：「刪掉還不夠。今天他們敢往協議里塞一句支持，明天就敢在外面說項目是紀家孵出來的。」
唐其禾把第三隻文件夾推到許律師面前。
「所以我準備了替代條款。」
第一頁只有一段：
【雙方確認，唐其禾女士的職業成果、項目權益、商業聲譽及由此產生的一切利益，均由其個人及合法合作主體獨立取得。紀家、紀氏及關聯主體不得以婚姻關係對外宣稱存在孵化、扶持、背書或參與主導。】
許律師讀完，抬頭看她：「這比對方原文嚴格很多。」
「他們先提了職業成果，我就把職業成果講清楚。」
「紀家不一定接受。」
唐其禾整理著桌上的流水，頭也沒抬：「那就讓他們解釋，為什麼非要在我的名字旁邊留下紀家兩個字。」
上午十一點，紀家法務加入線上會議。
對方由兩名律師出席，開場仍然客氣。談到第九頁時，年長的賀律師先發言。
「唐女士，這段表述沒有認領您職業成果的意思。婚姻存續期間，紀家提供了一定生活保障，這是客觀事實。」
唐其禾沒有急著反駁。
她翻到對方修改說明，完整看了一遍，才開口：「生活保障可以寫進婚內生活事實，為什麼放在職業成果條款前面？」
賀律師頓了頓：「兩者存在一定關聯。」
「請說明關聯。」
「穩定的生活環境，客觀上有利於個人發展。」
聞嵐的筆在紙上重劃了一道。
唐其禾側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先別開口。
「賀律師，我結婚以後淡出行業，沒有使用紀氏實驗室，沒有通過紀家認識任何品牌方，也沒有以紀太的身份簽下Lorne。」她語速不快，卻沒有停在一句短促的質問上，「如果檀園的一間書房也算職業支持，我可以支付三年書房租金。但我不會簽一條足以讓紀家在未來解釋我職業來源的話。」
賀律師皺眉：「支付租金沒有必要，也不符合婚姻共同生活常理。」
「既然是共同生活，就別把它單獨寫成對我的支持。」
視頻那邊短暫失聲。
年輕律師低頭翻閱她提交的資金材料，翻到後面時，動作明顯慢了。
工作室起租、設備採購、樣品存放，最早一筆支出甚至發生在她搬出檀園之前。每一筆錢從哪裡來，都有憑證。
賀律師換了個方向：「您新增條款把紀氏關聯主體也納入限制，範圍過寬。紀氏將來若與Lorne正常合作，難道也不能對外宣傳？」
「正常合作可以按合同宣傳。」唐其禾回答，「不能借我的婚姻宣傳。」
「商業合作中很難切得這麼絕對。」
「那就寫得更細。」她將準備好的附件抬起來，「合作名稱、簽約主體、雙方貢獻都可以公開。唯一不能出現的，是『紀家扶持唐其禾復出』。」
她說到這裡，向後靠了一點。
「我離開這段婚姻，不想再用紀太的身份拿任何便利。相應的，紀家也不能繼續用這段婚姻替我的成果加註腳。這很公平。」
賀律師摘下眼鏡，低聲同旁邊的人商量。
五分鐘後，他回到鏡頭前。
「這部分需要委託人確認。」
會議暫時結束。
聞嵐等屏幕徹底黑下去，才長出一口氣。
「你剛才居然沒讓我罵。」
「律師按分鐘收費。」唐其禾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你罵得越久，我花得越多。」
「唐其禾，你現在會不會算得太細了？」
「要離婚的人，最好算細一點。」
她喝了一口，立刻皺眉。咖啡冷得發酸，她把杯子推遠，起身去接溫水。
下午兩點，紀聞昭準時到達。
他沒有帶紀家法務，只帶了一名私人律師。坐下後，他先接過修改稿，從第九頁開始看。
賀律師通過視頻重申了一遍紀家的考慮，紀聞昭沒有打斷。等對方說完，他才問：「這段是誰要求加的？」
「老爺子那邊認為，雙方需要保留基本事實。」
紀聞昭手裡的鋼筆停在黃色標記處。
「婚內共同居住，算紀家對她的職業支持？」
賀律師語氣謹慎：「不是這個意思，但唐女士婚後確實——」
「刪掉。」
視頻里的人一頓。
紀聞昭將那一整段划去，隨後翻到唐其禾新增的替代條款。
他看得很慢。
唐其禾沒有催，只在他翻到第二遍時問：「你有不同意見，可以現在說。我不希望今天簽一版，過兩天紀家又送來另一版。」
紀聞昭抬眼看她。
「我沒有不同意見。」
「『關聯主體』這一項也接受？」
「接受。」他頓了頓，「紀氏以後如果參與你的項目，憑合同說話。沒有合同，就不能說參與過。」
賀律師明顯急了：「紀總，這個範圍一旦簽下，紀家未來在對外口徑上會很被動。」
「她的職業成果，為什麼要給紀家留主動位置？」
視頻那頭沒人回答。
紀聞昭低頭，在替代條款旁寫下「同意保留」，簽了姓名和日期。
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唐其禾一直搭在文件夾上的手才慢鬆開。
她曾經等過紀聞昭很多次。
等他回家，等他問一句她願不願意，等他在紀家人替她安排位置時看她一眼。
今天他終於站到了她這邊。
偏是在一份離婚協議上。
紀聞昭把文件推給她：「這一條，你不用再證明。」
唐其禾看著他的簽名，沉默片刻。
「我帶這些材料，不只為了給紀家看。」她說，「也是給過去的自己看。我在那段婚姻里確實退過很多步，但工作上的路，是我自己留住的。」
紀聞昭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得太晚。」
「是晚了。」她沒有替他緩和，「不過你今天肯劃掉這段，我還是謝謝你。」
這句謝謝很平靜，也很真。
紀聞昭望著她，幾秒後，低聲道：「不用謝。那本來就是你的。」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
是聞嵐。
唐其禾接起電話，剛應了一聲，那邊便傳來急促的翻頁聲。
「京衡回函了。他們收到保全通知後暫停了周五銷毀，但只暫停B區設備紙質檔案。」
「什麼意思？」
「B-17的樣品處置交接冊，不在紙質設備檔案里。」聞嵐停了一下，「京衡說，那批交接冊三年前已經被原資產方借走，至今未歸還。」
唐其禾握緊手機：「借用人是誰？」
「登記頁只剩一個姓。」
「什麼？」
「莫。」
唐其禾抬起頭。
隔著一張放著離婚協議的長桌，紀聞昭看見她神色驟然收緊。
而被劃掉的「紀家支持」那一段，墨跡尚未乾透。
聞嵐替她抱著最厚的那隻，進門後往桌上一放，手腕都酸了。
「你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婚前帳戶、工作室租金、設備採購、樣品寄存，還有海外項目往來。」
「難怪這麼沉。」聞嵐揉著手腕坐下，「結個婚三年，離的時候像在給自己做財務審計。」
唐其禾脫下外套，拉開她旁邊的椅子：「早知道你嫌重，我自己拿。」
「我不是嫌重，我是提醒你。」聞嵐看她一眼，「待會兒紀家法務再說一句工作室受過紀家支持，你把這三本砸他面前，效果比念流水好。」
唐其禾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裡有監控。」
「那你輕點砸。」
負責離婚協議的許律師正好進門，聽見最後半句，推眼鏡的手頓了頓。
「二位今天應該不用動手。」她把修改稿分發下去，「但這版條款，確實有些麻煩。」
文件翻到第九頁。
新加的一段已經用黃色標出：
【婚姻存續期間，唐其禾女士曾合理使用紀家提供的居住環境、社會資源及相關便利。雙方確認，上述支持不構成對其個人職業成果的權益主張。】
聞嵐只讀了一遍，眉毛便抬了起來。
「他們挺會寫。」
前半句先把「紀家支持」釘進協議，後半句再裝出大度，表示不搶成果。將來不管唐其禾做到哪一步，紀家都能拿著簽過字的協議說——她今天的位置，曾受過紀家托舉。
許律師把紀家法務的說明遞過來。
「對方表示，這一條是為了防止雙方未來因婚內資源使用發生爭議。」
「誰提出的？」唐其禾問。
「紀家法務，不是紀聞昭先生的私人律師。」
「他看過嗎？」
「下午才會進行雙方確認。目前不能確定。」
唐其禾將修改稿放回桌上，翻開自己帶來的第一隻文件夾。
「檀園的居住成本，我不主張折算，也不會索取婚內居住補償。除此之外，工作室租金從我的婚前帳戶支付，設備由我個人購買；樣品保管費用分三部分，一部分是個人帳戶，一部分由Lorne項目預付，另一部分記在周恪安團隊的合作成本里。」
她把票據一張擺開。
「海外視頻系統是我自己訂的。出席行業活動用過紀家的車兩次，費用可以按市場價格補償。至於所謂社會資源——請他們列明具體的人、具體的項目和具體結果。」
許律師快速記錄：「如果列不出來？」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刪除這段。」
聞嵐靠在椅背上，指尖點了點那行字：「刪掉還不夠。今天他們敢往協議里塞一句支持，明天就敢在外面說項目是紀家孵出來的。」
唐其禾把第三隻文件夾推到許律師面前。
「所以我準備了替代條款。」
第一頁只有一段：
【雙方確認，唐其禾女士的職業成果、項目權益、商業聲譽及由此產生的一切利益，均由其個人及合法合作主體獨立取得。紀家、紀氏及關聯主體不得以婚姻關係對外宣稱存在孵化、扶持、背書或參與主導。】
許律師讀完，抬頭看她：「這比對方原文嚴格很多。」
「他們先提了職業成果，我就把職業成果講清楚。」
「紀家不一定接受。」
唐其禾整理著桌上的流水，頭也沒抬：「那就讓他們解釋，為什麼非要在我的名字旁邊留下紀家兩個字。」
上午十一點，紀家法務加入線上會議。
對方由兩名律師出席，開場仍然客氣。談到第九頁時，年長的賀律師先發言。
「唐女士，這段表述沒有認領您職業成果的意思。婚姻存續期間，紀家提供了一定生活保障，這是客觀事實。」
唐其禾沒有急著反駁。
她翻到對方修改說明，完整看了一遍，才開口：「生活保障可以寫進婚內生活事實，為什麼放在職業成果條款前面？」
賀律師頓了頓：「兩者存在一定關聯。」
「請說明關聯。」
「穩定的生活環境，客觀上有利於個人發展。」
聞嵐的筆在紙上重劃了一道。
唐其禾側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先別開口。
「賀律師，我結婚以後淡出行業，沒有使用紀氏實驗室，沒有通過紀家認識任何品牌方，也沒有以紀太的身份簽下Lorne。」她語速不快，卻沒有停在一句短促的質問上，「如果檀園的一間書房也算職業支持，我可以支付三年書房租金。但我不會簽一條足以讓紀家在未來解釋我職業來源的話。」
賀律師皺眉：「支付租金沒有必要，也不符合婚姻共同生活常理。」
「既然是共同生活，就別把它單獨寫成對我的支持。」
視頻那邊短暫失聲。
年輕律師低頭翻閱她提交的資金材料，翻到後面時，動作明顯慢了。
工作室起租、設備採購、樣品存放，最早一筆支出甚至發生在她搬出檀園之前。每一筆錢從哪裡來，都有憑證。
賀律師換了個方向：「您新增條款把紀氏關聯主體也納入限制，範圍過寬。紀氏將來若與Lorne正常合作，難道也不能對外宣傳？」
「正常合作可以按合同宣傳。」唐其禾回答，「不能借我的婚姻宣傳。」
「商業合作中很難切得這麼絕對。」
「那就寫得更細。」她將準備好的附件抬起來，「合作名稱、簽約主體、雙方貢獻都可以公開。唯一不能出現的，是『紀家扶持唐其禾復出』。」
她說到這裡，向後靠了一點。
「我離開這段婚姻，不想再用紀太的身份拿任何便利。相應的，紀家也不能繼續用這段婚姻替我的成果加註腳。這很公平。」
賀律師摘下眼鏡，低聲同旁邊的人商量。
五分鐘後，他回到鏡頭前。
「這部分需要委託人確認。」
會議暫時結束。
聞嵐等屏幕徹底黑下去，才長出一口氣。
「你剛才居然沒讓我罵。」
「律師按分鐘收費。」唐其禾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你罵得越久，我花得越多。」
「唐其禾，你現在會不會算得太細了？」
「要離婚的人，最好算細一點。」
她喝了一口，立刻皺眉。咖啡冷得發酸，她把杯子推遠，起身去接溫水。
下午兩點，紀聞昭準時到達。
他沒有帶紀家法務，只帶了一名私人律師。坐下後，他先接過修改稿，從第九頁開始看。
賀律師通過視頻重申了一遍紀家的考慮，紀聞昭沒有打斷。等對方說完，他才問：「這段是誰要求加的？」
「老爺子那邊認為，雙方需要保留基本事實。」
紀聞昭手裡的鋼筆停在黃色標記處。
「婚內共同居住，算紀家對她的職業支持？」
賀律師語氣謹慎：「不是這個意思，但唐女士婚後確實——」
「刪掉。」
視頻里的人一頓。
紀聞昭將那一整段划去，隨後翻到唐其禾新增的替代條款。
他看得很慢。
唐其禾沒有催，只在他翻到第二遍時問：「你有不同意見，可以現在說。我不希望今天簽一版，過兩天紀家又送來另一版。」
紀聞昭抬眼看她。
「我沒有不同意見。」
「『關聯主體』這一項也接受？」
「接受。」他頓了頓，「紀氏以後如果參與你的項目，憑合同說話。沒有合同，就不能說參與過。」
賀律師明顯急了：「紀總，這個範圍一旦簽下，紀家未來在對外口徑上會很被動。」
「她的職業成果，為什麼要給紀家留主動位置？」
視頻那頭沒人回答。
紀聞昭低頭，在替代條款旁寫下「同意保留」，簽了姓名和日期。
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唐其禾一直搭在文件夾上的手才慢鬆開。
她曾經等過紀聞昭很多次。
等他回家，等他問一句她願不願意，等他在紀家人替她安排位置時看她一眼。
今天他終於站到了她這邊。
偏是在一份離婚協議上。
紀聞昭把文件推給她：「這一條，你不用再證明。」
唐其禾看著他的簽名，沉默片刻。
「我帶這些材料，不只為了給紀家看。」她說，「也是給過去的自己看。我在那段婚姻里確實退過很多步，但工作上的路，是我自己留住的。」
紀聞昭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得太晚。」
「是晚了。」她沒有替他緩和，「不過你今天肯劃掉這段，我還是謝謝你。」
這句謝謝很平靜，也很真。
紀聞昭望著她，幾秒後，低聲道：「不用謝。那本來就是你的。」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
是聞嵐。
唐其禾接起電話，剛應了一聲，那邊便傳來急促的翻頁聲。
「京衡回函了。他們收到保全通知後暫停了周五銷毀，但只暫停B區設備紙質檔案。」
「什麼意思？」
「B-17的樣品處置交接冊，不在紙質設備檔案里。」聞嵐停了一下，「京衡說，那批交接冊三年前已經被原資產方借走，至今未歸還。」
唐其禾握緊手機：「借用人是誰？」
「登記頁只剩一個姓。」
「什麼？」
「莫。」
唐其禾抬起頭。
隔著一張放著離婚協議的長桌，紀聞昭看見她神色驟然收緊。
而被劃掉的「紀家支持」那一段，墨跡尚未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