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一直都很懂事
宴會廳的燈已經全亮了。
頂燈一層層壓下來，水晶邊角折出的光落在香檳塔和長桌銀器上，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發花。弦樂聲從台側慢慢鋪開，不算大，卻把整個廳里的說話聲都托住了。
紀家的場子，一向穩。
來的都是熟面孔。商界、投資圈、幾家老牌家族、再加上跟紀氏這兩年合作密切的品牌方，站在一處，連寒暄里都帶著分寸。誰先舉杯，誰後落座，誰該跟誰多說兩句，像是早就排好的。
唐其禾從休息室出來時，前廳里已經有人看了過來。
不是因為她多打眼。
恰恰相反，她今晚一如既往地「不出錯」。
禮服顏色壓得住，妝容清，首飾簡，連鞋跟高度都像算過——夠撐起場面，又不會喧賓奪主。她站在紀家這樣的場合里，永遠像一筆乾淨的收尾，不搶鋒頭，卻能把最後那點體面兜住。
所以紀家很多人都默認，她是合適的。
合適地站在紀聞昭身邊。
合適地陪長輩見客。
合適地保持安靜。
也合適地……不那麼重要。
「其禾，過來。」
紀靜宜站在一處小圓桌邊，朝她招了下手。
唐其禾走過去，臉上帶著很淡的笑：「姑姑。」
紀靜宜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邊那一對小鑽釘上停了一瞬，笑了笑：「今晚這樣就很好。老爺子最不喜歡太浮的東西，你穿成這樣，倒是正合他意。」
「您喜歡就好。」
「我喜不喜歡不重要。」紀靜宜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重要的是，別人看著舒服。」
唐其禾點了點頭：「明白。」
紀靜宜對她這種反應一直算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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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爭，不頂，不會在場面上讓人下不來台。哪怕是當初剛進紀家那陣子，外面不少人背地裡議論她出身普通、底子淺，她也沒當眾紅過一次臉。
太穩了。
穩得像一件被擦得很亮的瓷器，放在哪裡都體面，卻也總讓人覺得少了一點什麼。
「聞昭呢？」紀靜宜問。
「在後面，應該馬上過來。」
紀靜宜「嗯」了一聲，又抬手替她理了理披肩邊角，動作親昵，話卻仍舊輕飄飄的：「你和聞昭這幾年，什麼都好，就是太淡了些。你這性子啊，安靜是安靜，就是有時候太安靜，也未必是好事。」
唐其禾抬眼看她。
紀靜宜笑著補了一句：「當然，我不是說你不好。只是站在聞昭身邊的人，總得更會應酬些，更能替他分擔場面。你也知道，他那個人話少，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這話說得實在體面。
像是在提點她，又像是在替她著想。
可話里真正的意思，唐其禾聽得太明白了。
她太安靜，不夠活絡，不夠像別人想像中紀聞昭太太該有的樣子。
換句話說——她還不夠「合適」。
「我記下了。」唐其禾說。
紀靜宜看了她兩秒，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別的情緒。
可沒有。
唐其禾的神色平平靜靜，連唇邊那點弧度都沒亂。
紀靜宜忽然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她擺擺手：「行了，過去陪老爺子吧，剛剛宋家的人到了。」
「好。」
唐其禾轉身往主位區走。
路過長桌時，有侍應生托著香檳從旁邊經過，她順手拿了一杯，杯壁冰涼，貼在掌心裡，帶出一點很短的冷意。
紀老爺子正和人說話。
他年紀上去了，聲音卻還穩，哪怕只是坐在那裡，也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壓迫感。唐其禾走過去，叫了一聲「爺爺」，紀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來了。」
「嗯。」
「宋總和夫人剛到，你陪著說兩句。」
「好。」
紀老爺子沒再多話，像是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唐其禾應下，轉身朝一對中年夫婦走過去。她認識他們，不算熟，但知道怎麼聊。對方顯然也很給紀家面子，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宋夫人笑著看她：「紀太太還是和上次見面一樣，安安靜靜的，氣質真好。」
「不是夸，是實話。」宋夫人抿了口酒，語氣輕快，「不過我一直覺得，像聞昭這樣的人，身邊的太太若是能再張揚一點，也未嘗不是好事。太穩了，反倒容易讓人看輕。」
宋總笑了一聲：「你這話說的。」
「我說錯了嗎？」宋夫人偏頭，「你們男人啊，總以為娶回家的是太太，其實很多時候，娶回去的是半張臉面。站在那兒讓人看著，總得夠亮眼、夠會說。」
她說完，又笑著轉回來看唐其禾，「當然，我不是說你不夠好。你別多想。」
唐其禾把杯子輕輕放回托盤，笑意仍舊很淺。
「不會。」
宋夫人還想說什麼，旁邊忽然有人叫了她一聲，她便順勢轉開了。
人一走，身側就空了一點。
唐其禾站在那裡，聽見不遠處有人笑著說：「梁小姐到了。」
她抬眼。
宴會廳另一側，梁雁芙正從門口進來。
她穿的是一身墨綠色長裙，腰線掐得很漂亮，頭髮盤起，露出修長脖頸。她不是那種攻擊性很強的美人，可一進場，自然而然就能把周圍人的目光帶過去。她似乎很習慣這樣的場面，腳步不快，邊走邊和旁邊的人點頭寒暄，連笑都像量過分寸。
方婉庭先迎了上去。
「雁芙，你可算來了。剛剛還在說你。」
梁雁芙笑了笑：「說我什麼？」
「說你最近忙得人都約不到。」方婉庭挽住她的手，「不過也難怪，誰不知道你最近跟幾個國際品牌走得近，手上儘是大項目。」
梁雁芙抬手把耳邊一縷頭髮別到後面，語氣淡淡的：「哪有那麼誇張，只是家裡和品牌方這邊有些往來，幫著看看。」
「你這話也太謙虛了。」旁邊有人接上，「前陣子不是還聽說，那個海外高端香氛項目也跟你們家接觸過？」
「接觸過，不代表就是我們的。」梁雁芙笑意不變，「有些項目，不是想拿就拿得到的。」
「也是。」方婉庭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這種項目，最後還是得落到真正懂場面、懂品牌、又懂怎麼跟資本打交道的人手裡。光有一點技術，未必夠。」
這句話說得很巧，輕飄飄地浮過去，卻又像有意無意地往某個方向戳了一下。
旁邊幾個人都心知肚明，笑著把話接了過去。
有人順勢看向主位這邊，像是不經意似的問：「紀太太是不是也來了？」
「早來了。」
「她啊……」那人拖了個尾音，笑笑，「她一直都挺安靜的。」
梁雁芙聽見了，沒順著往下說，只是抬眼看了過去。
隔著半個宴會廳，唐其禾正站在紀老爺子不遠處，側臉在燈下顯得很安靜。她沒有主動往人堆里靠，也沒有試圖搶誰的話頭，像往常每一次一樣，把自己放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上。
梁雁芙以前一直覺得，唐其禾這種人很好判斷。
不爭，不鬧，甚至有點淡。
放在紀家這樣的地方，看起來確實省心。可省心也意味著另一件事——不夠有存在感。
至少，在需要抬出來撐場面的時刻，她不夠。
「怎麼了？」方婉庭察覺她視線停頓，順著看了一眼。
梁雁芙收回目光，唇邊仍舊是那點得體的笑。
「沒什麼。」她說，「只是覺得，她今天氣色還不錯。」
方婉庭嗤地笑了一聲，壓低聲音：「氣色好有什麼用？這種場子，看的又不是臉。」
旁邊有人接話：「說到底，紀總身邊還是得有個能站得住的人。」
「可不是。」方婉庭慢悠悠晃了晃酒杯，「像雁芙這種，往那兒一站，就知道是一個世界裡的人。別的不說，起碼別人看著就覺得合適。」
這回，梁雁芙沒接話。
她只垂眼抿了口酒，杯壁映出她半張臉，神情平平的，也看不出在想什麼。
另一頭，唐其禾已經陪紀老爺子見完了第二撥人。
剛想往旁邊退一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紀聞昭過來了。
他一出現，周圍原本散著的幾道目光幾乎立刻聚攏過去。有人端著酒朝這邊來，有人笑著叫他名字，連紀老爺子都偏了偏頭，看了他一眼。
紀聞昭先同老爺子說了兩句，隨後把幾位長輩和合作方都接過去，語速不快，卻句句穩當。那種天生適合站在場中的掌控感，在他身上總是特別明顯。
唐其禾站在他側後一點的位置，安靜得像是被光影自然忽略掉的一部分。
可她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真的忽略了她。
很多人是在看過之後，默認她不需要被在意。
「其禾。」
紀聞昭忽然偏頭叫了她一聲。
「嗯？」
「宋總夫人剛剛跟你聊什麼了？」
「沒什麼。」唐其禾說，「隨便說了兩句場面話。」
紀聞昭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覺她答得太快。
「她沒說別的？」
唐其禾有點想笑。
他總是這樣。
不是毫無察覺，只是永遠慢半拍。等到他問出口的時候，那些話早就已經落地了。
「能說什麼。」她看著前面來往的人影，語氣平平，「誇我懂事，誇我安靜，順便提醒我，站在你身邊的人，最好更像站在你身邊的人。」
紀聞昭眉心微微一沉。
「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想。」唐其禾轉過臉，看了他一眼，「不是嗎？」
紀聞昭沒立刻接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句話他很難反駁。
並不是他也這麼覺得，而是這幾年裡，紀家上下、合作圈層、外界輿論，幾乎就是沿著這條邏輯在看唐其禾。而他明明看見過，卻沒有真正停下來替她擋過。
不遠處，梁雁芙正朝這邊走過來。
她走到跟前，先叫了一聲「紀爺爺」，又對紀聞昭點了下頭：「聞昭。」
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唐其禾臉上，笑意得體。
「其禾，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梁雁芙站近之後，身上那股很淡的木質香才明顯起來，克制、乾淨，也昂貴。她和唐其禾對視著，臉上都是笑，場面挑不出一點問題。
「剛剛還在和婉庭說，你今天氣色很好。」梁雁芙說，「看來這段時間休息得不錯。」
「還行。」
「那就好。」梁雁芙的視線輕輕掃過她的披肩和耳飾，「有時候我還真有點羨慕你，什麼都不用多想，只要把自己收拾妥當，站在這裡就行了。不像我們，還得替家裡盯項目、看合作，忙起來連軸轉。」
這話不重，甚至聽上去像一句玩笑。
可那層意思實在太明顯了。
你輕鬆，是因為你不需要扛事。
你站在這裡，只是因為你是紀太太。
而不是因為你本身能站得住。
唐其禾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周圍有人在說話，杯盞碰撞的聲音清脆地掠過去。台上弦樂已經換了一個更輕快的調子，人群仍舊流動，誰都沒有真把目光釘死在這裡。可偏偏就是這種場合，說出來的話才更叫人難受。
紀聞昭臉色淡了淡，剛要開口，唐其禾卻先笑了。
「那沒辦法。」她聲音不高，「有人天生愛忙，有人天生怕累。各有各的命。」
梁雁芙頓了一下。
方婉庭正好走近，聽見最後半句，笑著接道：「其禾這話說得也太佛了。要我說啊，女人總還是得自己有點事做，站出去才不虛。只是有些位置吧，不是誰都能撐得起來。」
她這回說得更直白了。
唐其禾抬眸，看向她。
「你說得對。」她點點頭，「所以我一直覺得，撐不起的位置，最好別硬站。站久了，別人累，自己也難堪。」
方婉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梁雁芙也安靜了半秒。
她原本以為唐其禾會像從前一樣，把話輕輕接過去，或者乾脆不接。可今天的唐其禾不一樣。她還是穩，還是輕聲細語，可那層軟殼底下像多了一截利落的骨頭，碰上去，不會碎，反而硌手。
紀聞昭側過頭，看了唐其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比剛才深。
正僵著，前方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喧聲。
有人笑著說：「國際那邊的連線應該快到了吧？」
「聽說今晚亞洲區負責人會親自出面。」
「是啊，聽說這次國內合作很關鍵，不知道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方婉庭順勢把話頭接了過去，像是剛才那點不快根本沒發生。
「這誰說得准。」她笑吟吟地看向梁雁芙，「不過如果真要說誰最有機會，我倒覺得雁芙那邊的可能性不小。畢竟品牌方最看重的，也不光是作品本身，後面的資源、圈層和長線能力都得配得上。」
旁邊幾個人立刻附和。
「那倒是。」
「這種項目，確實不是單看技術。」
「要我說，還是得找真正懂場面的人。」
一句接一句，像漫不經心，又像早就默認了某種答案。
唐其禾站在那裡，聽著，沒有插話。
紀聞昭卻忽然偏頭，低聲問了她一句：「你剛才在後面用的那支香，是什麼？」
唐其禾側眸看他。
「怎麼了？」
「沒什麼。」紀聞昭看著前方，語氣卻慢了點，「聞著不像你平時會用的。」
唐其禾頓了頓，唇邊很輕地彎了一下。
「是臨時換的。」
「為什麼換？」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
「因為甜的，不適合今晚。」
這句話落下，紀聞昭像是還想再問什麼，主持台那邊卻忽然亮了燈。
宴會廳里的音響試了一下，發出很短的一聲電流響。原本分散的人聲一點點低下去，眾人的目光也開始往前聚。
主持人已經上台了。
開場白說得很穩，紀家、紀氏、今晚的主題、到場的來賓，一句一句都規整得體。唐其禾把手裡的酒杯交給侍應生，指尖終於空了下來。
那隻黑色手包還在她臂彎里。
她垂眼，指腹輕輕壓過包身，隔著皮料，像是又碰到了裡面那份平整的紙。
再過一會兒。
就到時候了。
台上主持人念完了前半段歡迎詞，笑著說：「今晚除了和諸位共賀紀氏周年，我們還特別爭取到了一段來自海外的重要連線——」
廳里頓時又起了些輕微的議論聲。
方婉庭偏頭，壓著聲音笑：「來了。」
梁雁芙抬眸，神色終於認真了一點。
紀靜宜也看向前方，唇邊掛著那種長輩慣有的得體笑意。紀老爺子沒說話，只慢慢把茶杯擱到了桌上。瓷底碰著木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而唐其禾只是站在原地。
她沒有看台上，反而先看了紀聞昭一眼。
紀聞昭像是察覺到了，轉過頭來。
燈光正好從前面壓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安靜得很，眼裡卻沒有半分遲疑。
那一瞬間，紀聞昭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淡、卻揮不開的預感。
今晚這場宴會，可能不會按他原本以為的方式結束。
台上的主持人已經側身看向身後的大屏幕。
屏幕亮了。
頂燈一層層壓下來，水晶邊角折出的光落在香檳塔和長桌銀器上，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發花。弦樂聲從台側慢慢鋪開，不算大，卻把整個廳里的說話聲都托住了。
紀家的場子，一向穩。
來的都是熟面孔。商界、投資圈、幾家老牌家族、再加上跟紀氏這兩年合作密切的品牌方，站在一處，連寒暄里都帶著分寸。誰先舉杯，誰後落座，誰該跟誰多說兩句，像是早就排好的。
唐其禾從休息室出來時，前廳里已經有人看了過來。
不是因為她多打眼。
恰恰相反，她今晚一如既往地「不出錯」。
禮服顏色壓得住，妝容清，首飾簡，連鞋跟高度都像算過——夠撐起場面，又不會喧賓奪主。她站在紀家這樣的場合里，永遠像一筆乾淨的收尾，不搶鋒頭，卻能把最後那點體面兜住。
所以紀家很多人都默認，她是合適的。
合適地站在紀聞昭身邊。
合適地陪長輩見客。
合適地保持安靜。
也合適地……不那麼重要。
「其禾，過來。」
紀靜宜站在一處小圓桌邊，朝她招了下手。
唐其禾走過去，臉上帶著很淡的笑：「姑姑。」
紀靜宜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邊那一對小鑽釘上停了一瞬，笑了笑：「今晚這樣就很好。老爺子最不喜歡太浮的東西，你穿成這樣，倒是正合他意。」
「您喜歡就好。」
「我喜不喜歡不重要。」紀靜宜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重要的是，別人看著舒服。」
唐其禾點了點頭：「明白。」
紀靜宜對她這種反應一直算滿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爭，不頂，不會在場面上讓人下不來台。哪怕是當初剛進紀家那陣子，外面不少人背地裡議論她出身普通、底子淺，她也沒當眾紅過一次臉。
太穩了。
穩得像一件被擦得很亮的瓷器，放在哪裡都體面，卻也總讓人覺得少了一點什麼。
「聞昭呢？」紀靜宜問。
「在後面，應該馬上過來。」
紀靜宜「嗯」了一聲，又抬手替她理了理披肩邊角，動作親昵，話卻仍舊輕飄飄的：「你和聞昭這幾年，什麼都好，就是太淡了些。你這性子啊，安靜是安靜，就是有時候太安靜，也未必是好事。」
唐其禾抬眼看她。
紀靜宜笑著補了一句：「當然，我不是說你不好。只是站在聞昭身邊的人，總得更會應酬些，更能替他分擔場面。你也知道，他那個人話少，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這話說得實在體面。
像是在提點她，又像是在替她著想。
可話里真正的意思，唐其禾聽得太明白了。
她太安靜，不夠活絡，不夠像別人想像中紀聞昭太太該有的樣子。
換句話說——她還不夠「合適」。
「我記下了。」唐其禾說。
紀靜宜看了她兩秒，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別的情緒。
可沒有。
唐其禾的神色平平靜靜，連唇邊那點弧度都沒亂。
紀靜宜忽然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她擺擺手：「行了，過去陪老爺子吧，剛剛宋家的人到了。」
「好。」
唐其禾轉身往主位區走。
路過長桌時，有侍應生托著香檳從旁邊經過，她順手拿了一杯，杯壁冰涼，貼在掌心裡，帶出一點很短的冷意。
紀老爺子正和人說話。
他年紀上去了，聲音卻還穩，哪怕只是坐在那裡，也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壓迫感。唐其禾走過去，叫了一聲「爺爺」，紀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來了。」
「嗯。」
「宋總和夫人剛到，你陪著說兩句。」
「好。」
紀老爺子沒再多話，像是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唐其禾應下，轉身朝一對中年夫婦走過去。她認識他們，不算熟，但知道怎麼聊。對方顯然也很給紀家面子，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宋夫人笑著看她：「紀太太還是和上次見面一樣，安安靜靜的，氣質真好。」
「不是夸，是實話。」宋夫人抿了口酒，語氣輕快，「不過我一直覺得，像聞昭這樣的人，身邊的太太若是能再張揚一點，也未嘗不是好事。太穩了，反倒容易讓人看輕。」
宋總笑了一聲：「你這話說的。」
「我說錯了嗎？」宋夫人偏頭，「你們男人啊，總以為娶回家的是太太，其實很多時候，娶回去的是半張臉面。站在那兒讓人看著，總得夠亮眼、夠會說。」
她說完，又笑著轉回來看唐其禾，「當然，我不是說你不夠好。你別多想。」
唐其禾把杯子輕輕放回托盤，笑意仍舊很淺。
「不會。」
宋夫人還想說什麼，旁邊忽然有人叫了她一聲，她便順勢轉開了。
人一走，身側就空了一點。
唐其禾站在那裡，聽見不遠處有人笑著說：「梁小姐到了。」
她抬眼。
宴會廳另一側，梁雁芙正從門口進來。
她穿的是一身墨綠色長裙，腰線掐得很漂亮，頭髮盤起，露出修長脖頸。她不是那種攻擊性很強的美人，可一進場，自然而然就能把周圍人的目光帶過去。她似乎很習慣這樣的場面，腳步不快，邊走邊和旁邊的人點頭寒暄，連笑都像量過分寸。
方婉庭先迎了上去。
「雁芙，你可算來了。剛剛還在說你。」
梁雁芙笑了笑：「說我什麼？」
「說你最近忙得人都約不到。」方婉庭挽住她的手，「不過也難怪，誰不知道你最近跟幾個國際品牌走得近，手上儘是大項目。」
梁雁芙抬手把耳邊一縷頭髮別到後面，語氣淡淡的：「哪有那麼誇張，只是家裡和品牌方這邊有些往來，幫著看看。」
「你這話也太謙虛了。」旁邊有人接上，「前陣子不是還聽說，那個海外高端香氛項目也跟你們家接觸過？」
「接觸過，不代表就是我們的。」梁雁芙笑意不變，「有些項目，不是想拿就拿得到的。」
「也是。」方婉庭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這種項目，最後還是得落到真正懂場面、懂品牌、又懂怎麼跟資本打交道的人手裡。光有一點技術，未必夠。」
這句話說得很巧，輕飄飄地浮過去，卻又像有意無意地往某個方向戳了一下。
旁邊幾個人都心知肚明，笑著把話接了過去。
有人順勢看向主位這邊，像是不經意似的問：「紀太太是不是也來了？」
「早來了。」
「她啊……」那人拖了個尾音，笑笑，「她一直都挺安靜的。」
梁雁芙聽見了，沒順著往下說，只是抬眼看了過去。
隔著半個宴會廳，唐其禾正站在紀老爺子不遠處，側臉在燈下顯得很安靜。她沒有主動往人堆里靠，也沒有試圖搶誰的話頭，像往常每一次一樣，把自己放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上。
梁雁芙以前一直覺得，唐其禾這種人很好判斷。
不爭，不鬧，甚至有點淡。
放在紀家這樣的地方，看起來確實省心。可省心也意味著另一件事——不夠有存在感。
至少，在需要抬出來撐場面的時刻，她不夠。
「怎麼了？」方婉庭察覺她視線停頓，順著看了一眼。
梁雁芙收回目光，唇邊仍舊是那點得體的笑。
「沒什麼。」她說，「只是覺得，她今天氣色還不錯。」
方婉庭嗤地笑了一聲，壓低聲音：「氣色好有什麼用？這種場子，看的又不是臉。」
旁邊有人接話：「說到底，紀總身邊還是得有個能站得住的人。」
「可不是。」方婉庭慢悠悠晃了晃酒杯，「像雁芙這種，往那兒一站，就知道是一個世界裡的人。別的不說，起碼別人看著就覺得合適。」
這回，梁雁芙沒接話。
她只垂眼抿了口酒，杯壁映出她半張臉，神情平平的，也看不出在想什麼。
另一頭，唐其禾已經陪紀老爺子見完了第二撥人。
剛想往旁邊退一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紀聞昭過來了。
他一出現，周圍原本散著的幾道目光幾乎立刻聚攏過去。有人端著酒朝這邊來，有人笑著叫他名字，連紀老爺子都偏了偏頭，看了他一眼。
紀聞昭先同老爺子說了兩句，隨後把幾位長輩和合作方都接過去，語速不快，卻句句穩當。那種天生適合站在場中的掌控感，在他身上總是特別明顯。
唐其禾站在他側後一點的位置，安靜得像是被光影自然忽略掉的一部分。
可她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真的忽略了她。
很多人是在看過之後，默認她不需要被在意。
「其禾。」
紀聞昭忽然偏頭叫了她一聲。
「嗯？」
「宋總夫人剛剛跟你聊什麼了？」
「沒什麼。」唐其禾說，「隨便說了兩句場面話。」
紀聞昭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覺她答得太快。
「她沒說別的？」
唐其禾有點想笑。
他總是這樣。
不是毫無察覺，只是永遠慢半拍。等到他問出口的時候，那些話早就已經落地了。
「能說什麼。」她看著前面來往的人影，語氣平平，「誇我懂事，誇我安靜，順便提醒我，站在你身邊的人，最好更像站在你身邊的人。」
紀聞昭眉心微微一沉。
「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想。」唐其禾轉過臉，看了他一眼，「不是嗎？」
紀聞昭沒立刻接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句話他很難反駁。
並不是他也這麼覺得，而是這幾年裡，紀家上下、合作圈層、外界輿論，幾乎就是沿著這條邏輯在看唐其禾。而他明明看見過，卻沒有真正停下來替她擋過。
不遠處，梁雁芙正朝這邊走過來。
她走到跟前，先叫了一聲「紀爺爺」，又對紀聞昭點了下頭：「聞昭。」
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唐其禾臉上，笑意得體。
「其禾，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梁雁芙站近之後，身上那股很淡的木質香才明顯起來，克制、乾淨，也昂貴。她和唐其禾對視著，臉上都是笑，場面挑不出一點問題。
「剛剛還在和婉庭說，你今天氣色很好。」梁雁芙說，「看來這段時間休息得不錯。」
「還行。」
「那就好。」梁雁芙的視線輕輕掃過她的披肩和耳飾，「有時候我還真有點羨慕你，什麼都不用多想，只要把自己收拾妥當，站在這裡就行了。不像我們，還得替家裡盯項目、看合作，忙起來連軸轉。」
這話不重，甚至聽上去像一句玩笑。
可那層意思實在太明顯了。
你輕鬆，是因為你不需要扛事。
你站在這裡，只是因為你是紀太太。
而不是因為你本身能站得住。
唐其禾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周圍有人在說話，杯盞碰撞的聲音清脆地掠過去。台上弦樂已經換了一個更輕快的調子，人群仍舊流動，誰都沒有真把目光釘死在這裡。可偏偏就是這種場合，說出來的話才更叫人難受。
紀聞昭臉色淡了淡，剛要開口，唐其禾卻先笑了。
「那沒辦法。」她聲音不高，「有人天生愛忙，有人天生怕累。各有各的命。」
梁雁芙頓了一下。
方婉庭正好走近，聽見最後半句，笑著接道：「其禾這話說得也太佛了。要我說啊，女人總還是得自己有點事做，站出去才不虛。只是有些位置吧，不是誰都能撐得起來。」
她這回說得更直白了。
唐其禾抬眸，看向她。
「你說得對。」她點點頭，「所以我一直覺得，撐不起的位置，最好別硬站。站久了，別人累，自己也難堪。」
方婉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梁雁芙也安靜了半秒。
她原本以為唐其禾會像從前一樣，把話輕輕接過去，或者乾脆不接。可今天的唐其禾不一樣。她還是穩，還是輕聲細語，可那層軟殼底下像多了一截利落的骨頭，碰上去，不會碎，反而硌手。
紀聞昭側過頭，看了唐其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比剛才深。
正僵著，前方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喧聲。
有人笑著說：「國際那邊的連線應該快到了吧？」
「聽說今晚亞洲區負責人會親自出面。」
「是啊，聽說這次國內合作很關鍵，不知道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方婉庭順勢把話頭接了過去，像是剛才那點不快根本沒發生。
「這誰說得准。」她笑吟吟地看向梁雁芙，「不過如果真要說誰最有機會，我倒覺得雁芙那邊的可能性不小。畢竟品牌方最看重的，也不光是作品本身，後面的資源、圈層和長線能力都得配得上。」
旁邊幾個人立刻附和。
「那倒是。」
「這種項目，確實不是單看技術。」
「要我說，還是得找真正懂場面的人。」
一句接一句，像漫不經心，又像早就默認了某種答案。
唐其禾站在那裡，聽著，沒有插話。
紀聞昭卻忽然偏頭，低聲問了她一句：「你剛才在後面用的那支香，是什麼？」
唐其禾側眸看他。
「怎麼了？」
「沒什麼。」紀聞昭看著前方，語氣卻慢了點，「聞著不像你平時會用的。」
唐其禾頓了頓，唇邊很輕地彎了一下。
「是臨時換的。」
「為什麼換？」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
「因為甜的，不適合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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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里的音響試了一下，發出很短的一聲電流響。原本分散的人聲一點點低下去，眾人的目光也開始往前聚。
主持人已經上台了。
開場白說得很穩，紀家、紀氏、今晚的主題、到場的來賓，一句一句都規整得體。唐其禾把手裡的酒杯交給侍應生，指尖終於空了下來。
那隻黑色手包還在她臂彎里。
她垂眼，指腹輕輕壓過包身，隔著皮料，像是又碰到了裡面那份平整的紙。
再過一會兒。
就到時候了。
台上主持人念完了前半段歡迎詞，笑著說：「今晚除了和諸位共賀紀氏周年，我們還特別爭取到了一段來自海外的重要連線——」
廳里頓時又起了些輕微的議論聲。
方婉庭偏頭，壓著聲音笑：「來了。」
梁雁芙抬眸，神色終於認真了一點。
紀靜宜也看向前方，唇邊掛著那種長輩慣有的得體笑意。紀老爺子沒說話，只慢慢把茶杯擱到了桌上。瓷底碰著木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而唐其禾只是站在原地。
她沒有看台上，反而先看了紀聞昭一眼。
紀聞昭像是察覺到了，轉過頭來。
燈光正好從前面壓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安靜得很，眼裡卻沒有半分遲疑。
那一瞬間，紀聞昭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淡、卻揮不開的預感。
今晚這場宴會，可能不會按他原本以為的方式結束。
台上的主持人已經側身看向身後的大屏幕。
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