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體面婚姻的最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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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室的門半掩著。

  外面是宴會廳傳來的試音聲,隱隱約約,隔著厚重地毯和牆,像一陣一陣壓過來的潮。有人在確認燈光,有人低聲報流程,偶爾一串笑聲飄過來,很快又散掉。

  唐其禾站在鏡前,把耳上的珍珠耳釘摘下來,換成了一對更小一點的鑽釘。

  她動作不快,指尖卻穩,像在完成一件早就排好順序的事。

  化妝檯上擺著兩隻首飾盒,一隻打開,一隻已經合上。旁邊還有一隻黑色手包,包身窄長,扣得嚴絲合縫。她把一份折得平整的文件放進去時,紙角輕輕擦過內襯,發出很輕的一聲。

  就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沒有停,把拉鏈拉好,順手將手包放到了最順手的位置。

  鏡子裡的人妝容乾淨,髮髻低低挽著,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禮服顏色壓得很穩,不張揚,也挑不出一點錯。這樣的場合,她一直都穿得恰到好處——像紀家喜歡的樣子,也像所有人認知里的「紀太太」該有的樣子。

  體面,安靜,不出錯。

  門外腳步聲停下。

  下一秒,門被推開了些。

  紀聞昭走進來,剛從外面過,身上沾了一點夜裡的涼氣。他西裝已經換好,領結還沒整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像是剛結束一通電話。

  他抬眼,看見唐其禾,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好?」

  「差不多了。」

  唐其禾應了一聲,轉身去拿桌上的香水。只一小瓶,透明的玻璃,安安靜靜擱在那裡。她按了一下,沒有往手腕上噴,反而落在了耳後和鎖骨下那一點地方。香氣剛起來,很淡,不甜,前調清冽,尾韻壓得很低。

  紀聞昭往這邊走了兩步,視線落在那隻香水瓶上。

  「換了?」

  「嗯。」

  她把瓶蓋合上,聲音也淡,「之前那隻太甜,不合今晚的場子。」

  紀聞昭沒說什麼,只把手機隨手放到一旁,抬手整理領結。動作利落,幾下就收拾妥了。鏡子裡,兩個人站得不遠,影子都被頂燈照得清楚,可看上去卻像隔著一層什麼。

  唐其禾看了一眼,移開視線,去拿手包。

  紀聞昭從鏡子裡看著她,忽然開口:「今晚結束會晚一點。老爺子那邊還有一輪人要見,你要是不舒服,後面可以先回去。」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流程里的一個分支安排。

  唐其禾指尖頓了頓,把手包扣在手裡。

  「知道了。」

  「司機會在停車場等著。」

  「好。」

  又是這樣。

  他安排得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周到。哪一位長輩要先見,哪一輪敬酒要避開,哪家媒體不能多聊,哪條路線走起來最安靜——這些年,紀聞昭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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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除了她。

  或者說,正因為他總能安排妥當,她才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在他的秩序里,她更像一個被妥善安放的位置,而不是一個需要被認真看見的人。

  唐其禾低頭把鏈扣勾好,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時候她發著低燒,坐在餐桌邊等他回家。湯熱了三遍,最後一次端上來時,外面已經快十一點了。紀聞昭回來得很晚,神色倦,進門就先接了一個電話。她本來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問了一句:「吃飯嗎?」

  他看了一眼時間,說:「你先吃,不用等我。」

  她那時候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也只回了一個「嗯」。

  後來那鍋湯什麼時候涼透的,她已經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總是在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不是因為不能說,而是因為說了也沒什麼用。

  他太忙,也太穩。

  穩得像一堵不會塌的牆。

  只是那堵牆,從來沒有真正向她打開過門。

  「其禾。」

  紀聞昭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她抬眸。

  「在想什麼?」

  「沒什麼。」唐其禾把視線從他領口挪開,語氣平得聽不出波瀾,「在想待會兒先去見哪邊的人,免得走亂了。」

  紀聞昭看了她兩秒。

  「你今晚有點不一樣。」

  唐其禾笑了一下,很淺。

  「哪裡不一樣?」

  紀聞昭沒立刻接。

  外面有人敲門,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紀總,前廳那邊差不多了,老爺子問您什麼時候過去。」

  紀聞昭應了一聲:「馬上。」

  門外腳步聲遠了。

  休息室又靜下來。

  他這才重新看向唐其禾,像是想說點什麼,可視線落到她手上的黑色手包,又停住了。

  那隻包,她今晚一直拿得很緊。

  「是不是累了?」他問。

  唐其禾望著他,忽然覺得有一點荒唐。

  到這個時候,他看出來的,也只是她「累了」。

  她沒有失望,也沒有生氣,只是心口那點原本還浮著的什麼,慢慢沉到底了。

  「可能吧。」她說。

  紀聞昭伸手,像是想替她把耳邊一縷頭髮別回去。手剛抬起來,唐其禾卻已經低頭去拿披肩,動作很自然地把這一下讓開了。

  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半秒,收了回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夜色已經沉下來了。休息室這一側正對著酒店高層外牆,玻璃上映出他們的身影,一前一後,距離不遠,卻沒有誰真正靠過去。

  唐其禾把披肩搭在臂彎上,終於抬頭看了紀聞昭一眼。

  他還是那樣,眉眼深、輪廓冷,站在人群里永遠最穩。這樣的人,仿佛天生就該站在光最亮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和判斷。他能把場面壓住,能把風向帶穩,能讓所有關係都在看起來最得體的位置上運行。

  包括婚姻。

  只是他們這段婚姻,也就只剩體面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領證那天。

  沒有多餘的儀式,也沒有盛大的告白。那時紀家正處在一場關鍵權力過渡里,外面盯著的人很多;她那邊也剛從海外回來,項目尾聲出了一點事,輿論不大,卻足夠讓她想安靜一陣。兩個都需要「穩定」的人,在最合適的時候結了婚。

  她當時不是沒有期待過。

  不是期待浪漫,也不是期待多麼轟轟烈烈的愛,她只是以為,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起碼可以試著認真一點。

  可後來她才慢慢明白,紀聞昭給得出責任,給得出體面,給得出安排,唯獨給不出她真正想要的那種站進來。

  她在他的生活里有位置,卻始終沒有重量。

  外面試音的聲音停了,接著是一陣短暫的安靜。很快,宴會廳里第一輪掌聲響起來,像是什么正式開始前最後的預熱。

  唐其禾把手包扣緊。

  那份離婚協議就在裡面。

  她其實已經準備很久了。

  律師兩周前就見過,財產條款她一條一條看完,該帶走的、不該帶走的,她都劃得很清楚。她不要紀家的東西,也不想在這段婚姻里多拿一分補償。甚至連今晚什麼時候把協議拿出來,她都想過不止一次。

  她原本猶豫過,要不要再等一等。

  等什麼呢?

  等他終於注意到她已經很久沒主動問過他的行程?

  等他發現她搬空了書房裡屬於自己的最後一排專業書?

  等他意識到這半年裡,她幾乎沒有再參加任何一場「作為紀太太必須出席」的私宴?

  可等來等去,她忽然發現,最先認清的人,還是自己。

  「聞昭。」

  她很少這樣叫他。

  紀聞昭抬眼,眸光微微一凝。

  「嗯?」

  唐其禾看著他,喉嚨里像是壓了一層很薄的東西,不重,卻讓呼吸慢了一拍。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更難開口,真正到了這一刻,反而異常平靜。

  「今晚結束後,你有時間嗎?」

  紀聞昭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問這個,停了停:「有事?」

  「有。」

  「很急?」

  唐其禾想了想,點頭,又搖頭。

  「算急,也不算。」她說,「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什麼事?」

  唐其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把手包的搭扣又按緊了一次。金屬輕輕扣合,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紀聞昭。

  「等晚宴過半,我有東西給你。」

  紀聞昭看著她,目光沉下來一點。

  「現在不能說?」

  「不能。」

  「為什麼?」

  唐其禾唇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可到底沒有笑出來。

  「因為現在說了,你大概還是會覺得——我只是一時情緒。」

  這句話落下,房間裡靜了幾秒。

  紀聞昭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真辨認她話里的鋒利。

  「唐其禾。」

  他叫她全名,聲音低了些,「你到底想說什麼?」

  唐其禾也看著他。

  她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

  可以說這幾年裡自己是怎麼一點點退回去的;可以說每次她開口之前,都先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可以說紀家那些長輩笑著誇她懂事時,她心裡有多空;也可以說,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是明目張胆的傷害,而是你站在一個人身邊這麼久,他卻始終沒真正看見你。

  可到了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想再重複了。

  她只是把披肩往上攏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先去前廳吧。爺爺在等。」

  紀聞昭沒動。

  「其禾——」

  「紀聞昭。」

  她第一次打斷他。

  不重,卻很乾淨。

  紀聞昭怔了下。

  唐其禾看著他,眼神平穩,沒有激烈的情緒,甚至稱得上平和。可也正因為這樣,才讓人無端覺得更遠。

  「今晚結束前,你會知道的。」她說,「不用現在問。」

  她說完,先一步走向門口。

  經過他身邊時,身上那一點很淡的香掠了過去。不是溫甜的味道,也不柔軟,帶著一點冷杉和濕土的氣息,尾調里卻壓著很輕的一縷暖意,像冬夜裡快要熄掉的火。

  紀聞昭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門打開時,外面宴會廳的燈光一下涌了進來,落在唐其禾肩上。她沒有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一下,徑直走了出去。

  紀聞昭看著她的背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一直放在手邊的東西,明明還在原地,卻已經悄無聲息地開始往外滑了。

  而他直到現在,才第一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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