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紀家也得排隊
傍晚六點十分，雨停了。
玻璃上的水痕還掛著，燈一亮，整面窗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工作室里只留了主燈和材料牆那一排射燈，桌上的文件沒收，樣品箱靠著長桌邊擺著，像是隨時還能再開一輪會。
蘇稚抱著剛煮好的咖啡出來，腳步放得很輕。
「聞嵐姐，人到了。」
聞嵐正低頭回郵件，聞言把電腦一扣：「一個人？」
「兩個。」蘇稚壓低聲音，「前台說，名片一張是何聿寧那邊的投資顧問，一張是紀氏戰略合作部的人。」
她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陳敘白本來還蹲在材料櫃前整理留樣，聽見「紀氏」兩個字，動作都頓住了，抬頭罵了句：「真會挑時候。」
聞嵐眼底那點冷意一下浮上來：「何聿寧的人剛伸完手，紀氏的人就跟著到了。消息傳得夠快。」
蘇稚把咖啡放到桌上，小聲問：「要不要分開見？」
「不分。」唐其禾合上手裡的文件，抬眼看了下牆上的鐘，「一起。」
聞嵐看向她：「你確定？」
「他們既然都挑這個點來，心裡打的本來就不是兩張牌。」唐其禾把筆放回桌上，神色很靜，「一起坐，省時間。」
蘇稚心口莫名跟著繃緊。
前台很快把人帶進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上下，西裝熨得平整，臉上帶著很妥帖的笑：「唐小姐，冒昧了。我姓馮，替何總過來一趟。」
後面那位年輕些，三十出頭，戴一副無框眼鏡，進門先看了眼四周，才把名片雙手遞出來：「紀氏戰略合作部，沈既明。」
「坐吧。」聞嵐沒接寒暄，直接把人往會客區一引。
工作室的會客區不大，兩張深灰色單人沙發，中間一張木幾，旁邊立著一盞落地燈。燈光不算亮，把每個人的臉照得都比白天柔和些，可氣氛一點沒軟。
馮顧問先坐下，笑意還掛著：「今天來，其實是兩件小事。一個是想確認項目投資邊界，另一個——」
他頓了頓，像是很自然地把話往旁邊一帶：「紀氏這邊也一直關注Lorne國內線，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塊聊聊，省得後面再約。」
陳敘白站在一旁，聽得眉心直跳。
這話說得跟順路一樣，可誰都聽得出來，他們根本就是掐著點來的。
唐其禾坐在主位那張單人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熱水。她沒去碰，只淡淡看著對面：「那就先說投資邊界。」
馮顧問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何總的意思很簡單。Lorne既然準備正式落地，國內端總要有更穩定的資本支撐。現在顧問組權限做了調整，外部評估的判斷維度會受影響，後續如果要追加預算、拓開市場，投資方難免要更謹慎一點。」
聞嵐眼皮都沒抬：「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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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總希望，項目在現階段能適當增加透明度。」馮顧問把話說得很慢，「比如封樣區的規則，是不是可以針對投資判斷開一個例外口子？不用全部開放，只看關鍵版本——」
「不能。」唐其禾說。
她答得很快，連半拍都沒留。
馮顧問嘴角的笑停了一下，還是維持住了：「唐小姐，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們不是要碰主版本，只是投資判斷總得建立在足夠信息上。不然大家後面都不好推進。」
「你們的投資判斷，建立在項目結果和商業預期上。」唐其禾看著他，「不是建立在誰能進封樣區上。」
沈既明坐在旁邊，一直沒急著接話。
直到這時，他才把手邊的文件夾打開，語氣很穩：「唐小姐，我先說明一下，紀氏這邊今天過來，不是來干預你們內部權限。只是紀氏過去和海外高端品牌線也有過合作經驗，如果Lorne國內端後續確實需要資源接入，我們可以提前做準備。」
聞嵐聽得想笑，偏偏只扯了扯嘴角。
「提前準備？」她問，「準備什麼？」
沈既明答得很體面：「渠道、媒介、供應鏈協調，包括必要時替項目背書。」
「背書」兩個字一出來，蘇稚坐在外側的小桌邊，手指都縮了一下。
這個詞太微妙了。
好像一句話就能把整條線的歸屬攏過去一半。
唐其禾抬眼看向他：「紀氏想替誰背書？」
沈既明頓了頓，像是沒料到她會把話捅得這麼直。
「我的意思是，替項目。」他很快補上。
「項目不缺背書。」她說。
屋裡一下靜了。
陳敘白靠在材料櫃邊，聽到這句，原本繃著的嘴角都動了動。
沈既明扶了扶眼鏡，聲音仍然維持得很穩：「我明白你的顧慮。但現實一點說，Lorne要在國內站穩，不可能完全繞開本地資源體系。紀氏如果願意給場地、渠道、媒體端入口，對項目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當然是好事。」聞嵐接過話，往後一靠，「前提是這好事後面別帶著別的名字。」
馮顧問見縫插針地笑了一下：「聞總太敏感了。現在國內市場就這麼大，項目和資本、資源之間不可能切得那麼乾淨。大家坐下來談，無非是為了以後走得更順。」
「順不順，要看路是不是自己的。」陳敘白冷不丁開口。
馮顧問轉頭看他，像是想把他從這場對話里輕輕撥開：「陳老師，技術線當然重視純粹，可項目落地——」
「項目落地也不是讓你們往裡插牌子。」陳敘白語氣硬得很，手裡還捏著一隻空留樣瓶，「你們一個要看封樣區，一個要提背書，怎麼都喜歡先從門縫裡看屋裡擺了什麼。」
沈既明臉上的表情淡了點。
他沒理陳敘白，而是轉回來看唐其禾：「唐小姐，紀氏今天過來，其實也有紀總那邊的意思。」
這句話一落，聞嵐抬了下眼。
蘇稚也下意識看向唐其禾。
紀聞昭三個字沒說出來，可屋裡每個人都聽懂了。
沈既明把語速放緩了些：「紀總的態度是，項目如果需要本地協同，紀氏可以走正式流程，不會逾矩。但既然大家現在都在猜這條線後面怎麼落，與其讓外面亂傳，不如先有一個更清楚的合作框架。」
「外面愛怎麼猜，是外面的事。」唐其禾終於伸手，把那杯熱水端起來，掌心貼著杯壁，語氣仍舊平平的，「框架如果要有，也不會先從紀氏開始。」
沈既明手指一頓。
馮顧問在旁邊看了眼他，像是忽然覺得這趟比預想中更有意思。
「唐小姐的意思，是紀氏不在優先範圍？」他笑著問。
「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一樣。」她把杯子放回去，「誰想談合作，交材料，走流程，排隊。」
排隊。
這兩個字說出口，連蘇稚都覺得胸口一松。
她剛才還怕紀氏一進來，場子會不自覺往那邊偏。可唐其禾一句話，就把那點天然的高位感壓回去了。
紀氏也得排隊。
沈既明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唐小姐，你這麼做，外界很容易誤解。」
「誤解什麼？」聞嵐問。
「誤解你在刻意切割。」沈既明道，「你畢竟——」
「畢竟什麼？」唐其禾抬眼。
沈既明話到嘴邊，停住了。
畢竟她還是紀聞昭的妻子。
或者，至少名義上還是。
這層關係擺在那兒，別人怎麼可能當它不存在。
可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唐其禾看著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在等他把剩下那半句自己捧上來。
沈既明最後只換了個說法：「畢竟你和紀氏之間，天然就比別人更容易建立信任。」
「那是你們的想法。」唐其禾說，「不是我的規則。」
木几上的咖啡已經有點涼了，表面那層熱氣散開，只剩下很淡的苦味飄在空氣里。馮顧問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杯沿，像在掂量場子裡的分寸。
他忽然笑著換了條線：「唐小姐，我說句不太見外的話。你現在把項目和紀氏切這麼開，外頭只會更好奇。到時候傳來傳去，未必比直接掛一層關係更乾淨。」
「你們很關心外面傳什麼。」唐其禾看著他。
「市場當然關心風向。」
「那就讓市場再多關心一點。」她道，「項目歸項目，紀家歸紀家。以後誰再把兩邊混著問，誰就不用談了。」
這回輪到馮顧問不說話了。
會客區里安靜下來，只聽見空調風穿過出風口的細響。落地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在地毯上，邊緣模模糊糊地疊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聞嵐把一份列印好的合作申請表放到木几上，紙張落下時發出清脆一聲。
「既然今天都來了，那就省得我再發郵件。」她把那幾頁紙分別推到兩人面前，「投資想談，填這一份。合作想談，也填這一份。後續會有統一評估時間。誰先交，誰先排。」
馮顧問低頭看了一眼，笑意終於有點掛不住了：「聞總，何總這邊——」
「何總這邊也是一樣。」聞嵐看著他，「你剛才不是說，大家都要按規則走嗎？」
馮顧問喉間一滯，半天才扯出一句：「那紀氏呢？」
「紀氏也一樣。」聞嵐說。
沈既明手裡的筆沒動。
他本來以為今天過來，至少能把「紀氏和項目天然更近」這件事先落個口頭位置。哪怕唐其禾不點頭，至少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把線切得這麼直。
可她不僅切了，還切得一點迴旋都沒留。
「沈先生。」唐其禾看著他，「如果紀氏真的有合作意向，讓法務和戰略口直接發函。流程公開，節點公開，評估標準也公開。只要條件合適，沒人會故意卡你們。」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但別再拿『方便』兩個字來談這件事。」
沈既明抬頭。
「因為方便，最後往往最不方便。」她說。
蘇稚坐在不遠處，眼睛都亮了一下。
她發現唐其禾說這種話的時候，語氣從來不沖。可越是這樣，對面越沒法頂。因為她不是在發火，是在把每一步都擺得很正，正到別人再往旁邊帶，自己先難看。
馮顧問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把氣氛拉回來：「唐小姐這麼謹慎，可以理解。不過何總那邊還有一句帶到——如果項目後面預算有缺口，或者外部評估環節需要更強的資本兜底，他那邊隨時可以補位。」
「補位可以。」唐其禾點頭，「先排隊。」
聞嵐差點沒壓住笑。
馮顧問嘴角一抽，連沈既明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同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第二次，已經不是客氣了。
是規矩。
會客區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剛進門時，兩邊人都像帶著幾分「我來給你一個更順的選擇」的從容。到現在，那點從容一點點往回縮，縮成了桌上那兩份沒翻開的申請表。
沈既明沉默片刻，終於把文件夾合上。
「我明白了。」他說，「我會把你的意思帶回去。」
「帶完整一點。」聞嵐在旁邊補了一句，「別只帶前半截。」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沒接這茬，只站起身：「那就不打擾了。」
馮顧問也跟著起身。
他臨出門前，又像是不經意地回頭：「唐小姐，你今天把話說得這麼清，以後如果紀總親自來談，你也讓他排隊？」
蘇稚聽見這句，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這人太會挑點了。
偏偏又挑得像玩笑。
屋裡沒人立刻出聲。
連聞嵐都先轉頭去看唐其禾。
唐其禾坐在燈下，手邊那杯熱水已經涼了一半。她抬眼看向門口，聲音沒高，也沒低。
「他要談項目，」她說，「也排隊。」
馮顧問嘴邊那點笑終於僵住。
沈既明站在旁邊，眼鏡後的目光微微一沉，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半分猶豫。可沒有。
她連眼神都沒偏。
人送走之後，門一關，蘇稚先重重呼出一口氣。
「我剛才都不敢動。」她摸了摸自己後頸，「尤其是最後那句，我還以為你會——」
「會什麼？」聞嵐把兩張沒填的申請表收回來，扔到桌上，「給紀氏留點面子？」
蘇稚訕訕地笑了下，沒敢接。
陳敘白把手裡的空留樣瓶擱到柜子上，發出「嗒」的一聲：「紀氏的人臉都快掛不住了，還裝得跟開會一樣。」
聞嵐看著門口方向，眼底那點冷意沒散：「臉掛不住，總比手伸進來強。」
唐其禾沒說話。
她起身走到窗邊，把百葉簾往旁邊撥開一點。樓下路面還是濕的，路燈照在積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剛才那輛黑色商務車還沒走遠，停在路邊像是在等紅燈，尾燈紅得發沉。
蘇稚走過來，小聲問：「其禾姐，你真不怕紀家那邊覺得你太不給面子嗎？」
唐其禾看著樓下，過了會兒才把帘子放下。
「面子這種東西，」她說，「給錯地方，後面會更麻煩。」
聞嵐聽見這句，忽然笑了。
「行。」她拎起桌上的手機，「那我今晚就把合作申請入口公開掉。誰想來，誰都按這條線走。省得明天一早又有人覺得自己能走後門。」
「公開吧。」唐其禾道，「順便加一句。」
「什麼？」
「紀氏如有意向，歡迎按流程提交。」
蘇稚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這句好。」
聞嵐也笑了，低頭開始打字：「這回他們想裝沒聽懂都不行了。」
與此同時，紀氏頂層。
秘書室的燈還亮著，落地窗外夜色壓下來，把整層樓映得很深。程回拿著剛送上來的文件走進辦公室時，紀聞昭正在看一份海外併購評估。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彈進一條內部消息。
發件人：沈既明。
紀聞昭目光頓了頓，點開。
消息不長，只有幾行：
【已見唐小姐。Lorne項目方態度明確：項目與紀氏無天然綁定，若有合作意向，請按公開流程提交。唐小姐當面表示，紀氏與其他合作方無優先差別。】
辦公室里很靜。
程回把文件放到桌邊，抬眼時，看見紀聞昭的手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沈既明回來了？」他問。
「回了。」紀聞昭把手機放下，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還帶回一句話。」
程回沒出聲，等著。
紀聞昭看著桌上那份文件，過了兩秒，才淡淡道：「她說，紀氏也得排隊。」
程回一頓。
辦公室里落針可聞。
外頭有人經過，腳步隔著門板傳進來，很快又遠了。
紀聞昭垂著眼，神色很平，像是在看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匯報。可程回跟了他這麼久，還是看得出來——他不是不意外。
不是意外她會切割。
是意外她切得這麼徹底。
連紀氏，連他，連任何能被人拿來做「順手」文章的地方，她都先一步封死了。
程回斟酌了一下，低聲問：「那這邊……還要繼續跟嗎？」
紀聞昭沒立刻答。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那幾行字很短，短得幾乎沒有情緒。
可他盯著看時，腦子裡卻忽然很清楚地浮出一個畫面——她坐在那間不大的工作室里，燈打在肩側，眼神平平地看著對面的人，然後說，紀氏也一樣，排隊。
她以前在檀園裡，從來不會用這種口氣談他。
或者說，她以前根本懶得把他放進「合作方」這個位置里。
現在放進去了。
也只放進去了這一個位置。
「跟。」紀聞昭終於開口。
程回抬眼。
「但按她的規矩來。」他說。
程回點頭：「明白。」
紀聞昭把手機扣回桌上，指節在桌面輕輕壓了一下。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可下一秒，他還是抬頭補了一句：
程回應聲：「好。」
他轉身出去時，辦公室門關合得很輕。
夜色從玻璃外一層層壓進來，整座城市的燈都亮著。紀聞昭坐在桌後，沒有再看手機，也沒有繼續翻那份併購評估，只把視線落在窗外。
樓很高，下面的路像一條條發著光的細線。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說過的話，想起今天沈既明帶回來的這句「排隊」，指尖在桌邊慢慢收緊，又鬆開。
她把紀家放在門外了。
把他也放在門外了。
而且連門都沒虛掩。
玻璃上的水痕還掛著，燈一亮，整面窗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工作室里只留了主燈和材料牆那一排射燈，桌上的文件沒收，樣品箱靠著長桌邊擺著，像是隨時還能再開一輪會。
蘇稚抱著剛煮好的咖啡出來，腳步放得很輕。
「聞嵐姐，人到了。」
聞嵐正低頭回郵件，聞言把電腦一扣：「一個人？」
「兩個。」蘇稚壓低聲音，「前台說，名片一張是何聿寧那邊的投資顧問，一張是紀氏戰略合作部的人。」
她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陳敘白本來還蹲在材料櫃前整理留樣，聽見「紀氏」兩個字，動作都頓住了，抬頭罵了句：「真會挑時候。」
聞嵐眼底那點冷意一下浮上來：「何聿寧的人剛伸完手，紀氏的人就跟著到了。消息傳得夠快。」
蘇稚把咖啡放到桌上，小聲問：「要不要分開見？」
「不分。」唐其禾合上手裡的文件，抬眼看了下牆上的鐘，「一起。」
聞嵐看向她：「你確定？」
「他們既然都挑這個點來，心裡打的本來就不是兩張牌。」唐其禾把筆放回桌上，神色很靜，「一起坐，省時間。」
蘇稚心口莫名跟著繃緊。
前台很快把人帶進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上下，西裝熨得平整，臉上帶著很妥帖的笑：「唐小姐，冒昧了。我姓馮，替何總過來一趟。」
後面那位年輕些，三十出頭，戴一副無框眼鏡，進門先看了眼四周，才把名片雙手遞出來：「紀氏戰略合作部，沈既明。」
「坐吧。」聞嵐沒接寒暄，直接把人往會客區一引。
工作室的會客區不大，兩張深灰色單人沙發，中間一張木幾，旁邊立著一盞落地燈。燈光不算亮，把每個人的臉照得都比白天柔和些，可氣氛一點沒軟。
馮顧問先坐下，笑意還掛著：「今天來，其實是兩件小事。一個是想確認項目投資邊界，另一個——」
他頓了頓，像是很自然地把話往旁邊一帶：「紀氏這邊也一直關注Lorne國內線，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塊聊聊，省得後面再約。」
陳敘白站在一旁，聽得眉心直跳。
這話說得跟順路一樣，可誰都聽得出來，他們根本就是掐著點來的。
唐其禾坐在主位那張單人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熱水。她沒去碰，只淡淡看著對面：「那就先說投資邊界。」
馮顧問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何總的意思很簡單。Lorne既然準備正式落地，國內端總要有更穩定的資本支撐。現在顧問組權限做了調整，外部評估的判斷維度會受影響，後續如果要追加預算、拓開市場，投資方難免要更謹慎一點。」
聞嵐眼皮都沒抬：「所以呢？」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所以何總希望，項目在現階段能適當增加透明度。」馮顧問把話說得很慢，「比如封樣區的規則，是不是可以針對投資判斷開一個例外口子？不用全部開放，只看關鍵版本——」
「不能。」唐其禾說。
她答得很快，連半拍都沒留。
馮顧問嘴角的笑停了一下，還是維持住了：「唐小姐，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們不是要碰主版本，只是投資判斷總得建立在足夠信息上。不然大家後面都不好推進。」
「你們的投資判斷，建立在項目結果和商業預期上。」唐其禾看著他，「不是建立在誰能進封樣區上。」
沈既明坐在旁邊，一直沒急著接話。
直到這時，他才把手邊的文件夾打開，語氣很穩：「唐小姐，我先說明一下，紀氏這邊今天過來，不是來干預你們內部權限。只是紀氏過去和海外高端品牌線也有過合作經驗，如果Lorne國內端後續確實需要資源接入，我們可以提前做準備。」
聞嵐聽得想笑，偏偏只扯了扯嘴角。
「提前準備？」她問，「準備什麼？」
沈既明答得很體面：「渠道、媒介、供應鏈協調，包括必要時替項目背書。」
「背書」兩個字一出來，蘇稚坐在外側的小桌邊，手指都縮了一下。
這個詞太微妙了。
好像一句話就能把整條線的歸屬攏過去一半。
唐其禾抬眼看向他：「紀氏想替誰背書？」
沈既明頓了頓，像是沒料到她會把話捅得這麼直。
「我的意思是，替項目。」他很快補上。
「項目不缺背書。」她說。
屋裡一下靜了。
陳敘白靠在材料櫃邊，聽到這句，原本繃著的嘴角都動了動。
沈既明扶了扶眼鏡，聲音仍然維持得很穩：「我明白你的顧慮。但現實一點說，Lorne要在國內站穩，不可能完全繞開本地資源體系。紀氏如果願意給場地、渠道、媒體端入口，對項目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當然是好事。」聞嵐接過話，往後一靠，「前提是這好事後面別帶著別的名字。」
馮顧問見縫插針地笑了一下：「聞總太敏感了。現在國內市場就這麼大，項目和資本、資源之間不可能切得那麼乾淨。大家坐下來談，無非是為了以後走得更順。」
「順不順，要看路是不是自己的。」陳敘白冷不丁開口。
馮顧問轉頭看他，像是想把他從這場對話里輕輕撥開：「陳老師，技術線當然重視純粹，可項目落地——」
「項目落地也不是讓你們往裡插牌子。」陳敘白語氣硬得很，手裡還捏著一隻空留樣瓶，「你們一個要看封樣區，一個要提背書，怎麼都喜歡先從門縫裡看屋裡擺了什麼。」
沈既明臉上的表情淡了點。
他沒理陳敘白，而是轉回來看唐其禾：「唐小姐，紀氏今天過來，其實也有紀總那邊的意思。」
這句話一落，聞嵐抬了下眼。
蘇稚也下意識看向唐其禾。
紀聞昭三個字沒說出來，可屋裡每個人都聽懂了。
沈既明把語速放緩了些：「紀總的態度是，項目如果需要本地協同，紀氏可以走正式流程，不會逾矩。但既然大家現在都在猜這條線後面怎麼落，與其讓外面亂傳，不如先有一個更清楚的合作框架。」
「外面愛怎麼猜，是外面的事。」唐其禾終於伸手，把那杯熱水端起來，掌心貼著杯壁，語氣仍舊平平的，「框架如果要有，也不會先從紀氏開始。」
沈既明手指一頓。
馮顧問在旁邊看了眼他，像是忽然覺得這趟比預想中更有意思。
「唐小姐的意思，是紀氏不在優先範圍？」他笑著問。
「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一樣。」她把杯子放回去，「誰想談合作，交材料，走流程，排隊。」
排隊。
這兩個字說出口，連蘇稚都覺得胸口一松。
她剛才還怕紀氏一進來，場子會不自覺往那邊偏。可唐其禾一句話，就把那點天然的高位感壓回去了。
紀氏也得排隊。
沈既明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唐小姐，你這麼做，外界很容易誤解。」
「誤解什麼？」聞嵐問。
「誤解你在刻意切割。」沈既明道，「你畢竟——」
「畢竟什麼？」唐其禾抬眼。
沈既明話到嘴邊，停住了。
畢竟她還是紀聞昭的妻子。
或者，至少名義上還是。
這層關係擺在那兒，別人怎麼可能當它不存在。
可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唐其禾看著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在等他把剩下那半句自己捧上來。
沈既明最後只換了個說法：「畢竟你和紀氏之間，天然就比別人更容易建立信任。」
「那是你們的想法。」唐其禾說，「不是我的規則。」
木几上的咖啡已經有點涼了，表面那層熱氣散開，只剩下很淡的苦味飄在空氣里。馮顧問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杯沿，像在掂量場子裡的分寸。
他忽然笑著換了條線：「唐小姐，我說句不太見外的話。你現在把項目和紀氏切這麼開，外頭只會更好奇。到時候傳來傳去，未必比直接掛一層關係更乾淨。」
「你們很關心外面傳什麼。」唐其禾看著他。
「市場當然關心風向。」
「那就讓市場再多關心一點。」她道，「項目歸項目，紀家歸紀家。以後誰再把兩邊混著問，誰就不用談了。」
這回輪到馮顧問不說話了。
會客區里安靜下來，只聽見空調風穿過出風口的細響。落地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在地毯上，邊緣模模糊糊地疊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聞嵐把一份列印好的合作申請表放到木几上，紙張落下時發出清脆一聲。
「既然今天都來了，那就省得我再發郵件。」她把那幾頁紙分別推到兩人面前，「投資想談，填這一份。合作想談，也填這一份。後續會有統一評估時間。誰先交，誰先排。」
馮顧問低頭看了一眼，笑意終於有點掛不住了：「聞總，何總這邊——」
「何總這邊也是一樣。」聞嵐看著他，「你剛才不是說，大家都要按規則走嗎？」
馮顧問喉間一滯，半天才扯出一句：「那紀氏呢？」
「紀氏也一樣。」聞嵐說。
沈既明手裡的筆沒動。
他本來以為今天過來，至少能把「紀氏和項目天然更近」這件事先落個口頭位置。哪怕唐其禾不點頭，至少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把線切得這麼直。
可她不僅切了，還切得一點迴旋都沒留。
「沈先生。」唐其禾看著他，「如果紀氏真的有合作意向，讓法務和戰略口直接發函。流程公開，節點公開，評估標準也公開。只要條件合適，沒人會故意卡你們。」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但別再拿『方便』兩個字來談這件事。」
沈既明抬頭。
「因為方便，最後往往最不方便。」她說。
蘇稚坐在不遠處，眼睛都亮了一下。
她發現唐其禾說這種話的時候，語氣從來不沖。可越是這樣，對面越沒法頂。因為她不是在發火，是在把每一步都擺得很正，正到別人再往旁邊帶，自己先難看。
馮顧問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把氣氛拉回來：「唐小姐這麼謹慎，可以理解。不過何總那邊還有一句帶到——如果項目後面預算有缺口，或者外部評估環節需要更強的資本兜底，他那邊隨時可以補位。」
「補位可以。」唐其禾點頭，「先排隊。」
聞嵐差點沒壓住笑。
馮顧問嘴角一抽，連沈既明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同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第二次，已經不是客氣了。
是規矩。
會客區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剛進門時，兩邊人都像帶著幾分「我來給你一個更順的選擇」的從容。到現在，那點從容一點點往回縮，縮成了桌上那兩份沒翻開的申請表。
沈既明沉默片刻，終於把文件夾合上。
「我明白了。」他說，「我會把你的意思帶回去。」
「帶完整一點。」聞嵐在旁邊補了一句，「別只帶前半截。」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沒接這茬，只站起身：「那就不打擾了。」
馮顧問也跟著起身。
他臨出門前，又像是不經意地回頭：「唐小姐，你今天把話說得這麼清，以後如果紀總親自來談，你也讓他排隊？」
蘇稚聽見這句，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這人太會挑點了。
偏偏又挑得像玩笑。
屋裡沒人立刻出聲。
連聞嵐都先轉頭去看唐其禾。
唐其禾坐在燈下，手邊那杯熱水已經涼了一半。她抬眼看向門口，聲音沒高，也沒低。
「他要談項目，」她說，「也排隊。」
馮顧問嘴邊那點笑終於僵住。
沈既明站在旁邊，眼鏡後的目光微微一沉，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半分猶豫。可沒有。
她連眼神都沒偏。
人送走之後，門一關，蘇稚先重重呼出一口氣。
「我剛才都不敢動。」她摸了摸自己後頸，「尤其是最後那句，我還以為你會——」
「會什麼？」聞嵐把兩張沒填的申請表收回來，扔到桌上，「給紀氏留點面子？」
蘇稚訕訕地笑了下，沒敢接。
陳敘白把手裡的空留樣瓶擱到柜子上，發出「嗒」的一聲：「紀氏的人臉都快掛不住了，還裝得跟開會一樣。」
聞嵐看著門口方向，眼底那點冷意沒散：「臉掛不住，總比手伸進來強。」
唐其禾沒說話。
她起身走到窗邊，把百葉簾往旁邊撥開一點。樓下路面還是濕的，路燈照在積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剛才那輛黑色商務車還沒走遠，停在路邊像是在等紅燈，尾燈紅得發沉。
蘇稚走過來，小聲問：「其禾姐，你真不怕紀家那邊覺得你太不給面子嗎？」
唐其禾看著樓下，過了會兒才把帘子放下。
「面子這種東西，」她說，「給錯地方，後面會更麻煩。」
聞嵐聽見這句，忽然笑了。
「行。」她拎起桌上的手機，「那我今晚就把合作申請入口公開掉。誰想來，誰都按這條線走。省得明天一早又有人覺得自己能走後門。」
「公開吧。」唐其禾道，「順便加一句。」
「什麼？」
「紀氏如有意向，歡迎按流程提交。」
蘇稚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這句好。」
聞嵐也笑了，低頭開始打字：「這回他們想裝沒聽懂都不行了。」
與此同時，紀氏頂層。
秘書室的燈還亮著，落地窗外夜色壓下來，把整層樓映得很深。程回拿著剛送上來的文件走進辦公室時，紀聞昭正在看一份海外併購評估。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彈進一條內部消息。
發件人：沈既明。
紀聞昭目光頓了頓，點開。
消息不長，只有幾行：
【已見唐小姐。Lorne項目方態度明確：項目與紀氏無天然綁定，若有合作意向，請按公開流程提交。唐小姐當面表示，紀氏與其他合作方無優先差別。】
辦公室里很靜。
程回把文件放到桌邊，抬眼時，看見紀聞昭的手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沈既明回來了？」他問。
「回了。」紀聞昭把手機放下，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還帶回一句話。」
程回沒出聲，等著。
紀聞昭看著桌上那份文件，過了兩秒，才淡淡道：「她說，紀氏也得排隊。」
程回一頓。
辦公室里落針可聞。
外頭有人經過，腳步隔著門板傳進來，很快又遠了。
紀聞昭垂著眼，神色很平，像是在看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匯報。可程回跟了他這麼久，還是看得出來——他不是不意外。
不是意外她會切割。
是意外她切得這麼徹底。
連紀氏，連他，連任何能被人拿來做「順手」文章的地方，她都先一步封死了。
程回斟酌了一下，低聲問：「那這邊……還要繼續跟嗎？」
紀聞昭沒立刻答。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那幾行字很短，短得幾乎沒有情緒。
可他盯著看時，腦子裡卻忽然很清楚地浮出一個畫面——她坐在那間不大的工作室里，燈打在肩側，眼神平平地看著對面的人，然後說，紀氏也一樣，排隊。
她以前在檀園裡，從來不會用這種口氣談他。
或者說，她以前根本懶得把他放進「合作方」這個位置里。
現在放進去了。
也只放進去了這一個位置。
「跟。」紀聞昭終於開口。
程回抬眼。
「但按她的規矩來。」他說。
程回點頭：「明白。」
紀聞昭把手機扣回桌上，指節在桌面輕輕壓了一下。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可下一秒，他還是抬頭補了一句：
程回應聲：「好。」
他轉身出去時，辦公室門關合得很輕。
夜色從玻璃外一層層壓進來，整座城市的燈都亮著。紀聞昭坐在桌後，沒有再看手機，也沒有繼續翻那份併購評估，只把視線落在窗外。
樓很高，下面的路像一條條發著光的細線。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說過的話，想起今天沈既明帶回來的這句「排隊」，指尖在桌邊慢慢收緊，又鬆開。
她把紀家放在門外了。
把他也放在門外了。
而且連門都沒虛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