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把手收回去
上午十點四十，雨還沒停。
工作室外牆被雨水洗得發暗，玻璃門上掛著一層細密水珠。蘇稚抱著剛列印好的流程表從裡間出來，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兩聲輕響，還沒走到長桌邊，手機就先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聞嵐姐。」
聞嵐正在對著電腦改會後紀要，頭也沒抬：「說。」
「顧問組那邊把下午的材料預覽連結點開了。」蘇稚捏著手機，語速有點快，「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都在申請更高權限。韓欽那邊剛發郵件，說既然他負責第一輪風險評估，就應該同步看到原始版本記錄和樣品流轉表。」
長桌邊安靜了半秒。
陳敘白本來在調試一組留樣瓶，聞言抬起頭，眉心一下皺緊：「原始版本記錄也想看？他怎麼不乾脆把實驗室鑰匙也拿走。」
聞嵐把電腦蓋下去一點，伸手：「給我看。」
蘇稚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項目共享後台的提醒。除了韓欽，還有羅予和另一個叫蔣維的外部評估顧問，三個人的申請時間前後差了不到十分鐘，理由卻寫得整整齊齊，像是提前對過口徑。
聞嵐看完，冷笑了一聲：「手挺快。」
陳敘白把手裡的滴管扔回托盤，發出「叮」的一聲：「上午會剛結束，他們下午就往原始記錄上摸。這哪是評估，分明是來翻底倉。」
蘇稚心口發緊，忍不住問：「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直接駁回？」
聞嵐沒立刻答。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對面。
唐其禾坐在長桌盡頭，手邊攤著一份修訂後的權限表，從剛才起就沒怎麼說話。燈光從她肩側落下來，把那張紙照得發白，她手裡的鋼筆卻一直沒停，勾掉一項，又改一項，像是那幾條申請不過是流程里一粒很小的灰。
「其禾？」聞嵐叫了她一聲。
唐其禾嗯了一下，把最後一行改完，才抬眼：「他們申請的是哪幾項。」
蘇稚趕緊翻回後台頁面：「原始版本記錄、樣品鏈流轉表、初版香材替代方案，還有內部評估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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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備註不給。」唐其禾說。
她聲音不高，落在桌上卻很穩。
蘇稚愣了下：「那其他幾項——」
「也不給。」
陳敘白剛要說「就該這樣」，唐其禾已經把那張權限表推到桌子中間。
「不是駁回。」她抬手點了點其中兩欄，「重開一版。」
聞嵐低頭看過去。
原來的顧問組查看權限被她硬生生切成了三層。公開摘要、階段性結論、限時問詢。至於原始版本、樣品鏈、內部判斷，全都挪到了另一欄，後面只留了一句：主版本封存，不對外開放。
蘇稚看得眼睛都睜大了點：「這樣切，他們肯定會鬧。」
「讓他們鬧。」聞嵐接得很快，眼底已經有了點火氣，「鬧總比現在就把手伸進來強。」
「先別發。」唐其禾道。
聞嵐一頓，看她。
「他們要的是入口，不是結果。」唐其禾把筆帽扣上，「現在直接切權限，他們會說我們故意設門檻。先開會，當面定。」
陳敘白坐直了些：「當面？」
「嗯。」她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不改了。把會議繼續開下去。」
蘇稚怔了兩秒：「可他們現在明顯是衝著權限來的——」
「所以才要讓他們自己把話說出來。」唐其禾起身，把桌上的文件理齊，「你去把後台權限先鎖成只讀。所有人都只能看上午已經確認過的公開版，別留試探的口子。」
「好。」蘇稚立刻應聲，抱著電腦小跑回裡間。
陳敘白看著唐其禾：「那樣品線呢？他們既然敢碰版本記錄，下午肯定還會提留樣。」
「提就提。」唐其禾把外套拿起來，搭在椅背上，「你把四號和七號樣分開，編號順序打亂，放到B櫃。下午誰問，都說主版本未出庫。」
陳敘白聽見這句，眼底那點躁氣慢慢收了回去。
「行。」他點頭，「我去弄。」
等人都散開，聞嵐才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你是不是看出來了什麼？」
唐其禾把電腦合上，手指在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韓欽上午一句沒爭，散會後第一時間來申請原始版本。」她說，「動作太快了，不像臨時起意。」
「羅予也是？」
「她更像跟著補位的。」唐其禾抬眼，窗外雨線正斜斜往下打，「真正著急的，是最前面那隻手。」
聞嵐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沒接話。
外面的雨聲貼著玻璃，一陣緊一陣慢。樓下巷口有人撐著傘匆匆跑過去，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褲腳。工作室里開著暖風，空氣卻還是繃著，像拉緊了的細線，稍一碰就會彈出響。
一點二十五，視頻會議重新接通。
這次進來的不止上午那幾個人。
韓欽坐在一間很亮的會議室里，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面前攤著兩份文件。羅予妝容很淡，頭髮收得利落，鏡頭角度卻特意抬高了些，看人時有種不動聲色的審視。蔣維最晚進來，一進來先笑，說剛才堵車，抱歉。
聞嵐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直接把共享屏幕打開。
「上午會議紀要大家都看過了，下午只補權限和流程。」她說，「沒有別的議題。」
韓欽靠回椅背，笑了一下：「流程當然重要，不然我們也不會這麼快提申請。唐小姐，既然要做風險評估，至少得讓我們看到完整材料。現在只給公開摘要，很多判斷做不出來。」
他說話不急，尾音壓得平，聽起來像是在講道理。
唐其禾坐在鏡頭正中，身後是工作室那面白色材料牆。她手邊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熱水，杯口升起一點白汽，模糊了半寸視線。
「什麼判斷做不出來？」她問。
韓欽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停了一下，才道：「比如版本穩定性、主敘事可持續性，還有香材替代方案背後的風險偏移。沒有原始記錄，我們只能看你們給出的結論，沒法獨立形成判斷。」
羅予也接上：「項目現在體量不小，後續國內落地會牽涉品牌授權、媒體口徑、合作預期。我們如果只看結論，不看過程，後面一旦出現偏差，責任很難界定。」
鏡頭另一邊，蘇稚抿了下唇，手指已經捏緊了滑鼠。
這話說得太漂亮，漂亮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可唐其禾聽完，只垂眼翻了下手邊的紙。
「你們要的是獨立判斷，還是主版本確認權？」她問。
屏幕里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蔣維笑著出來打圓場：「唐小姐這話就重了。我們只是顧問——」
「顧問要看過程，正常。」唐其禾抬眸，視線平平落過去，「顧問想改主版本，不正常。」
蔣維臉上的笑頓住了一秒。
韓欽把手搭在桌上，指節敲了下文件邊：「沒人說要改主版本。可既然讓我們評估，總該讓我們知道你們怎麼得出的判斷。」
「可以知道。」唐其禾點了下頭，「但不是現在，不是原始版，也不是你要的這幾項。」
韓欽眉頭一擰：「為什麼？」
「因為項目現在還在封樣期。」她把一份電子權限表調出來，共享到屏幕上，「第一輪顧問權限，只有階段摘要、已確認節點和限時問詢。原始記錄、樣品流轉、內部備註、替代邏輯，都在封存區。」
蔣維立即開口：「這權限太窄了吧。」
「是嗎？」聞嵐冷冷接住，「你們是外部顧問，不是內部版本組。想看主版本封存區，誰給你的習慣。」
羅予沒理聞嵐，只盯著那份權限表，看了兩秒，忽然道：「唐小姐以前做海外項目，也這麼封嗎？」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里一下靜了。
蘇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連陳敘白都抬頭看向屏幕。
羅予坐得很穩，像只是隨口一問。
她臉上沒有笑，語氣也淡，偏偏比韓欽那些要求更扎人。
聞嵐剛要開口，唐其禾已經先抬了眼。
「羅顧問很關心以前的事？」她問。
羅予看著她：「只是想確認你的流程習慣。畢竟項目推進到這個階段，大家都希望穩一點。」
聞嵐指尖在桌邊一按，正要說話，唐其禾忽然把共享頁往下翻了一頁。
新頁面上，是顧問組職責邊界。
第一欄，韓欽：階段性風險提示，不參與版本確認。
第二欄，羅予：品牌風險觀察，不接觸原始記錄。
第三欄，蔣維：流程合規建議，不參與樣品流轉。
三行字整整齊齊擺在屏幕正中。
韓欽臉色先變了：「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唐其禾說，「你們下午提的權限申請，我看過了。考慮到各位對職責邊界理解得不夠一致，我把權限重新拆了一遍。」
蔣維的笑慢慢淡了：「唐小姐，這樣是不是太突然了？上午會議可不是這麼說的。」
「上午會議只定了主口和流程方向。」唐其禾抬手，輕輕按住桌上的資料，「現在是下午，申請是你們先提的，邊界當然也可以現在定。」
韓欽身體往前一傾，聲音沉下來：「那我們顧問組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只看你們給出的結論，再點頭說一句知道了？」
「如果你只會點頭，那是你的問題。」陳敘白終於開口，語氣硬得發直，「項目把你請進來，是讓你看風險，不是讓你翻實驗室底稿。」
韓欽臉色一冷，看向他：「陳老師，技術線和風險線不是一回事——」
話一出口，視頻那頭幾個人都僵住了。
蘇稚呼吸都跟著一滯。
這話已經不算客氣，幾乎是直接把那層皮撕開了。
聞嵐沒攔，反而把椅子往後一靠，抬眼看著對面。
蔣維先皺起眉：「陳老師，這種話就過了吧。」
「過沒過，你心裡清楚。」陳敘白手裡還拿著支筆，筆尖在桌面上點出一小下，「版本剛封，你們三個人同時來申請原始記錄。真巧。」
羅予終於開口：「你們現在這樣防著外部顧問，後面如果出了問題——」
「出了問題，責任在主版本組。」唐其禾接住她的話，「寫進合同，寫進附錄，寫進流程記錄。你要不要我現在發給你看？」
羅予被她一噎，沒再立刻出聲。
韓欽看著屏幕上的職責邊界，過了幾秒，忽然笑了。
「唐小姐做事，確實很謹慎。」他說，「只是這樣一來，後面如果外部評估報告不夠積極，你們別怪顧問組不好配合。」
聞嵐眼神一下冷了：「你這是在威脅誰？」
「談不上威脅。」韓欽攤了下手，「只是配合要建立在信息對等上。」
「信息對等？」唐其禾看著他，手裡的杯子終於放下去，底部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韓顧問，你現在能看項目階段摘要、能問確認邏輯、能拿流程紀要、能提交書面風險意見。你要的不是信息對等，是想把手伸進封樣區。」
她說得不快，每個字卻都落得很穩。
韓欽臉上那點笑慢慢收了回去。
唐其禾沒給他插話的空檔，繼續往下說：「顧問組是拿建議權，不是拿確認權。你可以不同意我們的判斷，也可以在報告裡寫明保留意見。但主版本不讓你碰，這件事今天定掉。」
鏡頭那頭靜得有點發空。
連蔣維都沒再說話。
聞嵐掃了眼會議界面，忽然勾了下嘴角：「還有誰想再申請原始記錄，現在一塊說。省得後台一會兒又彈三條提醒。」
沒人接。
外面雨勢像是更密了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一陣陣壓進來。蘇稚坐在旁邊，剛才還捏得死緊的手這會兒慢慢鬆開，掌心都有點潮。
她第一次這麼直觀地看見，規則是怎麼在桌上被人重新掰回來的。
不是吵贏。
是對面明明想往裡探，卻被一句句卡在門外，連再往前半步都顯得難看。
韓欽低頭翻了兩頁文件，才抬眼：「那至少香材替代方案得同步。後續國內輿論和市場偏差，風險組要提前做預判。」
「替代方案給摘要版。」唐其禾說。
「摘要不夠。」
「那就先不看。」
韓欽眉心狠狠一壓。
聞嵐看著都想笑，偏偏忍住了，只把共享頁切到最後一張。
「修訂後的權限表五分鐘後發郵箱。」她說，「如果沒有別的問題，這個會到此為止。」
蔣維這回是真坐不住了：「聞總，事情沒必要弄這麼僵吧？大家以後還要合作——」
「合作不是讓你們隨便加碼。」聞嵐抬了抬下巴，「今天你要原始記錄，明天是不是就該問主版本為什麼不是你想要的那個味道了？」
蔣維被堵得一哽，嘴角扯了扯，到底沒說出話來。
羅予從頭到尾都很安靜。
直到會議快結束，她才忽然抬眼，看向鏡頭裡的唐其禾。
「唐小姐。」
「你說。」
「你現在這樣做，後面如果有人說你不透明，你也不在意？」
蘇稚心裡一緊，下意識去看唐其禾。
唐其禾卻只是把手邊那支筆擺正，才抬起眼。
「透明和敞開不是一回事。」她說，「廚房開著門，不代表誰都能伸手去翻鍋。」
羅予看了她兩秒，眼神微微一頓。
會議結束鍵被聞嵐按下去，屏幕一黑，屋裡只剩暖風低低吹著。
蘇稚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我剛才都怕韓欽直接翻臉。」
「他不會。」聞嵐把電腦合上，肩膀松下來一點，「這種人最要臉，桌上沒拿到東西，桌下才會更著急。」
陳敘白冷哼了一聲，轉身去拿水：「急死他最好。」
唐其禾沒接話。
她把會議記錄拉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項，才把那份新權限表發出去。發送成功的提醒跳出來時，外面恰好響了一聲悶雷，隔著玻璃傳進來，不算響，卻把蘇稚嚇得肩膀一縮。
聞嵐看了眼她：「膽子這么小，剛才還敢瞪羅予。」
蘇稚摸了摸鼻尖，小聲嘀咕：「我哪敢瞪她……我就是覺得她問那句太陰了。」
說完，她又忍不住去看唐其禾。
「其禾姐，她最後那句，是不是故意往你以前的事上帶？」
「嗯。」唐其禾把電腦扣上，「她想試試我會不會亂。」
「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聞嵐在旁邊笑了聲：「你其禾姐要是真那麼容易亂，早被人吃乾淨了。」
唐其禾抬手把落到肩前的一縷頭髮撥開，沒接這句，只對蘇稚道：「後台權限再鎖一層。顧問組如果繼續申請，把時間和內容都留檔。」
「留檔做什麼？」蘇稚問。
「以後用得上。」她說。
聞嵐聽見這句，眸光動了一下。
她剛要開口，手機先響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卻不陌生。聞嵐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順手接了。
「哪位？」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她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現在問這個，不覺得晚嗎？」她冷聲道。
蘇稚和陳敘白都停了動作，看向她。
聞嵐聽了十幾秒，忽然笑了下，笑意卻沒到眼底：「你們消息倒是快。權限表剛發出去，人就來問了——行，想聊可以，讓他自己來。」
電話掛斷。
工作室里安靜了一瞬。
「誰？」陳敘白先問。
聞嵐把手機扣在桌上：「何聿寧那邊的人。」
蘇稚背一下繃直：「他們這麼快就知道了？」
「知道得比我想的還快。」聞嵐臉色有點冷，「口氣倒挺客氣，說是聽說我們對顧問組權限做了調整，擔心影響後續投資判斷，想晚上約個時間碰一碰。」
陳敘白差點氣笑：「權限剛切，他們就來問投資判斷。誰還看不明白。」
聞嵐看向唐其禾：「見不見？」
窗外雨漸漸小了，玻璃上的水痕卻還沒幹，細細一道道往下淌。
唐其禾垂眼，指尖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
「見。」她說。
蘇稚一怔：「真見？」
「他們既然著急，就讓他們來。」唐其禾抬起頭，「不過地方不在外面，就在這兒。」
聞嵐一下明白過來，唇角壓出一點冷意：「行，我來回他。」
「再加一句。」唐其禾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經溫下來的水，「今天只談投資邊界，不談封樣區，不談原始記錄。誰要是聽不懂，就不用進門了。」
聞嵐看著她，點了下頭，轉身就去回電話。
蘇稚站在旁邊，心口還跳得有點快。
她忽然覺得外面的雨像是停不住，可屋裡這張長桌卻越來越穩。誰伸手，誰試探，誰想借著客氣話往裡擠，最後都得先站在門口，把手收回去。
唐其禾把那份權限表重新理好，夾進文件夾里。
紙頁翻動時發出一陣乾淨的輕響。
她神色還是淡的，像剛才那場會不過是尋常一頁。可蘇稚看著她的手，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門，不是她不敢開。
是她沒點頭，誰都別想推。
工作室外牆被雨水洗得發暗，玻璃門上掛著一層細密水珠。蘇稚抱著剛列印好的流程表從裡間出來，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兩聲輕響，還沒走到長桌邊，手機就先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聞嵐姐。」
聞嵐正在對著電腦改會後紀要，頭也沒抬：「說。」
「顧問組那邊把下午的材料預覽連結點開了。」蘇稚捏著手機，語速有點快，「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都在申請更高權限。韓欽那邊剛發郵件，說既然他負責第一輪風險評估，就應該同步看到原始版本記錄和樣品流轉表。」
長桌邊安靜了半秒。
陳敘白本來在調試一組留樣瓶，聞言抬起頭，眉心一下皺緊：「原始版本記錄也想看？他怎麼不乾脆把實驗室鑰匙也拿走。」
聞嵐把電腦蓋下去一點，伸手：「給我看。」
蘇稚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項目共享後台的提醒。除了韓欽，還有羅予和另一個叫蔣維的外部評估顧問，三個人的申請時間前後差了不到十分鐘，理由卻寫得整整齊齊，像是提前對過口徑。
聞嵐看完，冷笑了一聲：「手挺快。」
陳敘白把手裡的滴管扔回托盤，發出「叮」的一聲：「上午會剛結束，他們下午就往原始記錄上摸。這哪是評估，分明是來翻底倉。」
蘇稚心口發緊，忍不住問：「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直接駁回？」
聞嵐沒立刻答。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對面。
唐其禾坐在長桌盡頭，手邊攤著一份修訂後的權限表，從剛才起就沒怎麼說話。燈光從她肩側落下來，把那張紙照得發白，她手裡的鋼筆卻一直沒停，勾掉一項，又改一項，像是那幾條申請不過是流程里一粒很小的灰。
「其禾？」聞嵐叫了她一聲。
唐其禾嗯了一下，把最後一行改完，才抬眼：「他們申請的是哪幾項。」
蘇稚趕緊翻回後台頁面：「原始版本記錄、樣品鏈流轉表、初版香材替代方案，還有內部評估備註。」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內部備註不給。」唐其禾說。
她聲音不高，落在桌上卻很穩。
蘇稚愣了下：「那其他幾項——」
「也不給。」
陳敘白剛要說「就該這樣」，唐其禾已經把那張權限表推到桌子中間。
「不是駁回。」她抬手點了點其中兩欄，「重開一版。」
聞嵐低頭看過去。
原來的顧問組查看權限被她硬生生切成了三層。公開摘要、階段性結論、限時問詢。至於原始版本、樣品鏈、內部判斷，全都挪到了另一欄，後面只留了一句：主版本封存，不對外開放。
蘇稚看得眼睛都睜大了點：「這樣切，他們肯定會鬧。」
「讓他們鬧。」聞嵐接得很快，眼底已經有了點火氣，「鬧總比現在就把手伸進來強。」
「先別發。」唐其禾道。
聞嵐一頓，看她。
「他們要的是入口，不是結果。」唐其禾把筆帽扣上，「現在直接切權限，他們會說我們故意設門檻。先開會，當面定。」
陳敘白坐直了些：「當面？」
「嗯。」她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不改了。把會議繼續開下去。」
蘇稚怔了兩秒：「可他們現在明顯是衝著權限來的——」
「所以才要讓他們自己把話說出來。」唐其禾起身，把桌上的文件理齊，「你去把後台權限先鎖成只讀。所有人都只能看上午已經確認過的公開版，別留試探的口子。」
「好。」蘇稚立刻應聲，抱著電腦小跑回裡間。
陳敘白看著唐其禾：「那樣品線呢？他們既然敢碰版本記錄，下午肯定還會提留樣。」
「提就提。」唐其禾把外套拿起來，搭在椅背上，「你把四號和七號樣分開，編號順序打亂，放到B櫃。下午誰問，都說主版本未出庫。」
陳敘白聽見這句，眼底那點躁氣慢慢收了回去。
「行。」他點頭，「我去弄。」
等人都散開，聞嵐才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你是不是看出來了什麼？」
唐其禾把電腦合上，手指在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韓欽上午一句沒爭，散會後第一時間來申請原始版本。」她說，「動作太快了，不像臨時起意。」
「羅予也是？」
「她更像跟著補位的。」唐其禾抬眼，窗外雨線正斜斜往下打，「真正著急的，是最前面那隻手。」
聞嵐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沒接話。
外面的雨聲貼著玻璃，一陣緊一陣慢。樓下巷口有人撐著傘匆匆跑過去，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褲腳。工作室里開著暖風，空氣卻還是繃著，像拉緊了的細線，稍一碰就會彈出響。
一點二十五，視頻會議重新接通。
這次進來的不止上午那幾個人。
韓欽坐在一間很亮的會議室里，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面前攤著兩份文件。羅予妝容很淡，頭髮收得利落，鏡頭角度卻特意抬高了些，看人時有種不動聲色的審視。蔣維最晚進來，一進來先笑，說剛才堵車，抱歉。
聞嵐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直接把共享屏幕打開。
「上午會議紀要大家都看過了，下午只補權限和流程。」她說，「沒有別的議題。」
韓欽靠回椅背，笑了一下：「流程當然重要，不然我們也不會這麼快提申請。唐小姐，既然要做風險評估，至少得讓我們看到完整材料。現在只給公開摘要，很多判斷做不出來。」
他說話不急，尾音壓得平，聽起來像是在講道理。
唐其禾坐在鏡頭正中，身後是工作室那面白色材料牆。她手邊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熱水，杯口升起一點白汽，模糊了半寸視線。
「什麼判斷做不出來？」她問。
韓欽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停了一下，才道：「比如版本穩定性、主敘事可持續性，還有香材替代方案背後的風險偏移。沒有原始記錄，我們只能看你們給出的結論，沒法獨立形成判斷。」
羅予也接上：「項目現在體量不小，後續國內落地會牽涉品牌授權、媒體口徑、合作預期。我們如果只看結論，不看過程，後面一旦出現偏差，責任很難界定。」
鏡頭另一邊，蘇稚抿了下唇，手指已經捏緊了滑鼠。
這話說得太漂亮，漂亮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可唐其禾聽完，只垂眼翻了下手邊的紙。
「你們要的是獨立判斷，還是主版本確認權？」她問。
屏幕里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蔣維笑著出來打圓場：「唐小姐這話就重了。我們只是顧問——」
「顧問要看過程，正常。」唐其禾抬眸，視線平平落過去，「顧問想改主版本，不正常。」
蔣維臉上的笑頓住了一秒。
韓欽把手搭在桌上，指節敲了下文件邊：「沒人說要改主版本。可既然讓我們評估，總該讓我們知道你們怎麼得出的判斷。」
「可以知道。」唐其禾點了下頭，「但不是現在，不是原始版，也不是你要的這幾項。」
韓欽眉頭一擰：「為什麼？」
「因為項目現在還在封樣期。」她把一份電子權限表調出來，共享到屏幕上，「第一輪顧問權限，只有階段摘要、已確認節點和限時問詢。原始記錄、樣品流轉、內部備註、替代邏輯，都在封存區。」
蔣維立即開口：「這權限太窄了吧。」
「是嗎？」聞嵐冷冷接住，「你們是外部顧問，不是內部版本組。想看主版本封存區，誰給你的習慣。」
羅予沒理聞嵐，只盯著那份權限表，看了兩秒，忽然道：「唐小姐以前做海外項目，也這麼封嗎？」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里一下靜了。
蘇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連陳敘白都抬頭看向屏幕。
羅予坐得很穩，像只是隨口一問。
她臉上沒有笑，語氣也淡，偏偏比韓欽那些要求更扎人。
聞嵐剛要開口，唐其禾已經先抬了眼。
「羅顧問很關心以前的事？」她問。
羅予看著她：「只是想確認你的流程習慣。畢竟項目推進到這個階段，大家都希望穩一點。」
聞嵐指尖在桌邊一按，正要說話，唐其禾忽然把共享頁往下翻了一頁。
新頁面上，是顧問組職責邊界。
第一欄，韓欽：階段性風險提示，不參與版本確認。
第二欄，羅予：品牌風險觀察，不接觸原始記錄。
第三欄，蔣維：流程合規建議，不參與樣品流轉。
三行字整整齊齊擺在屏幕正中。
韓欽臉色先變了：「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唐其禾說，「你們下午提的權限申請，我看過了。考慮到各位對職責邊界理解得不夠一致，我把權限重新拆了一遍。」
蔣維的笑慢慢淡了：「唐小姐，這樣是不是太突然了？上午會議可不是這麼說的。」
「上午會議只定了主口和流程方向。」唐其禾抬手，輕輕按住桌上的資料，「現在是下午，申請是你們先提的，邊界當然也可以現在定。」
韓欽身體往前一傾，聲音沉下來：「那我們顧問組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只看你們給出的結論，再點頭說一句知道了？」
「如果你只會點頭，那是你的問題。」陳敘白終於開口，語氣硬得發直，「項目把你請進來，是讓你看風險，不是讓你翻實驗室底稿。」
韓欽臉色一冷，看向他：「陳老師，技術線和風險線不是一回事——」
話一出口，視頻那頭幾個人都僵住了。
蘇稚呼吸都跟著一滯。
這話已經不算客氣，幾乎是直接把那層皮撕開了。
聞嵐沒攔，反而把椅子往後一靠，抬眼看著對面。
蔣維先皺起眉：「陳老師，這種話就過了吧。」
「過沒過，你心裡清楚。」陳敘白手裡還拿著支筆，筆尖在桌面上點出一小下，「版本剛封，你們三個人同時來申請原始記錄。真巧。」
羅予終於開口：「你們現在這樣防著外部顧問，後面如果出了問題——」
「出了問題，責任在主版本組。」唐其禾接住她的話，「寫進合同，寫進附錄，寫進流程記錄。你要不要我現在發給你看？」
羅予被她一噎，沒再立刻出聲。
韓欽看著屏幕上的職責邊界，過了幾秒，忽然笑了。
「唐小姐做事，確實很謹慎。」他說，「只是這樣一來，後面如果外部評估報告不夠積極，你們別怪顧問組不好配合。」
聞嵐眼神一下冷了：「你這是在威脅誰？」
「談不上威脅。」韓欽攤了下手，「只是配合要建立在信息對等上。」
「信息對等？」唐其禾看著他，手裡的杯子終於放下去，底部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韓顧問，你現在能看項目階段摘要、能問確認邏輯、能拿流程紀要、能提交書面風險意見。你要的不是信息對等，是想把手伸進封樣區。」
她說得不快，每個字卻都落得很穩。
韓欽臉上那點笑慢慢收了回去。
唐其禾沒給他插話的空檔，繼續往下說：「顧問組是拿建議權，不是拿確認權。你可以不同意我們的判斷，也可以在報告裡寫明保留意見。但主版本不讓你碰，這件事今天定掉。」
鏡頭那頭靜得有點發空。
連蔣維都沒再說話。
聞嵐掃了眼會議界面，忽然勾了下嘴角：「還有誰想再申請原始記錄，現在一塊說。省得後台一會兒又彈三條提醒。」
沒人接。
外面雨勢像是更密了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一陣陣壓進來。蘇稚坐在旁邊，剛才還捏得死緊的手這會兒慢慢鬆開，掌心都有點潮。
她第一次這麼直觀地看見，規則是怎麼在桌上被人重新掰回來的。
不是吵贏。
是對面明明想往裡探，卻被一句句卡在門外，連再往前半步都顯得難看。
韓欽低頭翻了兩頁文件，才抬眼：「那至少香材替代方案得同步。後續國內輿論和市場偏差，風險組要提前做預判。」
「替代方案給摘要版。」唐其禾說。
「摘要不夠。」
「那就先不看。」
韓欽眉心狠狠一壓。
聞嵐看著都想笑，偏偏忍住了，只把共享頁切到最後一張。
「修訂後的權限表五分鐘後發郵箱。」她說，「如果沒有別的問題，這個會到此為止。」
蔣維這回是真坐不住了：「聞總，事情沒必要弄這麼僵吧？大家以後還要合作——」
「合作不是讓你們隨便加碼。」聞嵐抬了抬下巴，「今天你要原始記錄，明天是不是就該問主版本為什麼不是你想要的那個味道了？」
蔣維被堵得一哽，嘴角扯了扯，到底沒說出話來。
羅予從頭到尾都很安靜。
直到會議快結束，她才忽然抬眼，看向鏡頭裡的唐其禾。
「唐小姐。」
「你說。」
「你現在這樣做，後面如果有人說你不透明，你也不在意？」
蘇稚心裡一緊，下意識去看唐其禾。
唐其禾卻只是把手邊那支筆擺正，才抬起眼。
「透明和敞開不是一回事。」她說，「廚房開著門，不代表誰都能伸手去翻鍋。」
羅予看了她兩秒，眼神微微一頓。
會議結束鍵被聞嵐按下去，屏幕一黑，屋裡只剩暖風低低吹著。
蘇稚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我剛才都怕韓欽直接翻臉。」
「他不會。」聞嵐把電腦合上，肩膀松下來一點，「這種人最要臉，桌上沒拿到東西，桌下才會更著急。」
陳敘白冷哼了一聲，轉身去拿水：「急死他最好。」
唐其禾沒接話。
她把會議記錄拉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項，才把那份新權限表發出去。發送成功的提醒跳出來時，外面恰好響了一聲悶雷，隔著玻璃傳進來，不算響，卻把蘇稚嚇得肩膀一縮。
聞嵐看了眼她：「膽子這么小，剛才還敢瞪羅予。」
蘇稚摸了摸鼻尖，小聲嘀咕：「我哪敢瞪她……我就是覺得她問那句太陰了。」
說完，她又忍不住去看唐其禾。
「其禾姐，她最後那句，是不是故意往你以前的事上帶？」
「嗯。」唐其禾把電腦扣上，「她想試試我會不會亂。」
「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聞嵐在旁邊笑了聲：「你其禾姐要是真那麼容易亂，早被人吃乾淨了。」
唐其禾抬手把落到肩前的一縷頭髮撥開，沒接這句，只對蘇稚道：「後台權限再鎖一層。顧問組如果繼續申請，把時間和內容都留檔。」
「留檔做什麼？」蘇稚問。
「以後用得上。」她說。
聞嵐聽見這句，眸光動了一下。
她剛要開口，手機先響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卻不陌生。聞嵐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順手接了。
「哪位？」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她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現在問這個，不覺得晚嗎？」她冷聲道。
蘇稚和陳敘白都停了動作，看向她。
聞嵐聽了十幾秒，忽然笑了下，笑意卻沒到眼底：「你們消息倒是快。權限表剛發出去，人就來問了——行，想聊可以，讓他自己來。」
電話掛斷。
工作室里安靜了一瞬。
「誰？」陳敘白先問。
聞嵐把手機扣在桌上：「何聿寧那邊的人。」
蘇稚背一下繃直：「他們這麼快就知道了？」
「知道得比我想的還快。」聞嵐臉色有點冷，「口氣倒挺客氣，說是聽說我們對顧問組權限做了調整，擔心影響後續投資判斷，想晚上約個時間碰一碰。」
陳敘白差點氣笑：「權限剛切，他們就來問投資判斷。誰還看不明白。」
聞嵐看向唐其禾：「見不見？」
窗外雨漸漸小了，玻璃上的水痕卻還沒幹，細細一道道往下淌。
唐其禾垂眼，指尖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
「見。」她說。
蘇稚一怔：「真見？」
「他們既然著急，就讓他們來。」唐其禾抬起頭，「不過地方不在外面，就在這兒。」
聞嵐一下明白過來，唇角壓出一點冷意：「行，我來回他。」
「再加一句。」唐其禾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經溫下來的水，「今天只談投資邊界，不談封樣區，不談原始記錄。誰要是聽不懂，就不用進門了。」
聞嵐看著她，點了下頭，轉身就去回電話。
蘇稚站在旁邊，心口還跳得有點快。
她忽然覺得外面的雨像是停不住，可屋裡這張長桌卻越來越穩。誰伸手，誰試探，誰想借著客氣話往裡擠，最後都得先站在門口，把手收回去。
唐其禾把那份權限表重新理好，夾進文件夾里。
紙頁翻動時發出一陣乾淨的輕響。
她神色還是淡的，像剛才那場會不過是尋常一頁。可蘇稚看著她的手，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門，不是她不敢開。
是她沒點頭，誰都別想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