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成神之路！
第967章 成神之路！
雨水、泥濘、火焰、廢墟————
被龍焰燒穿的城門，還有一張張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臉。
一段段燃著血與火的歲月飛快掠過。
赫朗格尼爾在逃難的隊伍中教人認字，在廢棄的地窖里點燃拼湊出來的鍊金爐，照著搶救出來的記錄，把自己的手臂伸進危險儀式陣，再將一支支粘稠的藥劑試驗在他自己身上，再注入與那時的他同樣幼小的孩子身上。
看他們面色猙獰，看他們痛苦嘶嚎，看他們死亡————或新生————
不知不覺，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
但他沒有辦法。
滅世的龍災之下沒有真正的安全之地，任何魔法材料也都因此非常昂貴難尋。
與之相比，人類自身是最易得也最低廉的消耗品。
而人性————
在滅世的危機下，毫無意義。
讓族群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曾經只想報仇的年輕人，一點點蒼老，又在一次次突破中，變得強大。
有人死在他的身邊，有人為他而死，有人因他而死————
很多人————
非常非常多————
守城的士兵，為運送珍稀魔材而折返的商人，還有那些接過他筆記，便再沒從實驗室里出來的法師————
「他們把最後的希望都給了我，我不能讓她因我而熄滅。」
赫朗格尼爾對艾林說，更準確的是在對他自己說。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每天他都會這樣對自己說，每次有人因他而死，他也會如此勸說自己。
然後他成功過，也失敗過。
失敗是常態，而成功不是。
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傳頌他的事跡。
得到庇護的城市，學會使用新法術的學徒，終於能在春天在人類的土地上播種的農夫感激，期盼，敬仰————
連同一次次以他之名舉行的儀式，匯入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不知何時起，艾林忽然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變化。
不，不是他的，是赫朗格尼爾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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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細碎的聲音交疊，一冊虛幻的書籍，漸漸在靈魂中成形。
偉業容器？
艾林神思一顫。
書頁每翻動一次，便有曾經與他並肩而立的人影閃過。
那些因他發現、傳授，又被無數人用來活命的知識，在其中留下了越來越深的痕跡。
「再多看清一點。」
「再多弄明白一件事。」
「總能找到辦法的。」
復甦的龍巢一座接著一座寂滅。
然後最後一頭巨龍倒下。
那是一頭青銅色的巨龍，很漂亮，曾經幾乎稱得上是完美的生物。
但那是曾經，現在祂的左角齊根折斷，寶石般深邃美麗的龍目蒙上了一層濁灰，粘稠如油的鮮血從修長的脖子切口淚淚流出。
但即便倒在地上，它仍將一隻前爪扣在胸前，像是想要護住什麼。
這個世界，再沒有一頭活著的巨龍了。
赫朗格尼爾拄著法杖，慢慢直起身。
山下的人先是沉默，隨後，歡呼如潮水般湧來。
聲音從這片山谷傳出去，越過城牆，越過田野，越過他曾奔走過的每一處廢墟。
他們呼喚他的名字，祈求他繼續庇護這個終於得到喘息的世界。
那冊書籍，就此也翻到了最後一頁。
靈魂中的光芒映向天空，凡人的軀體在其中漸漸消融，又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凝聚。
洞察。
真理。
隱秘。
世人對求知與生存的願望，終於將那個曾經餓著肚子走進學院的孩子，托舉到了神座之上。
「這一次，我應該能護住你們了吧————」
艾林聽見了祂最後一個屬於凡人的念頭————
遲疑又恐懼————
仿佛他早已預料到這不是結束，仿佛他早已揣測到一切的未來。
神國升擢，卻並不遠離人間。
一道道通往人世的門扉，在晨光中敞開。
門外，有剛剛修復的城牆，也有炊煙升起的村莊。
滿載糧食與布匹的車隊陸續駛入，趕車人熟門熟路地向守門的祭司打招呼，再牽著牲口，匯入街上的人流。
等到離開時，車上又多了新的農具、藥物，還有一箱箱用油布仔細裹好的書。
那些書會被送往人間的學舍。
跟著車隊回去的學徒，則會把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帶回自己的家鄉。
神國和俗世，界限模糊得仿佛連在了一起。
最初來的人，總忍不住在門前跪下。
但住得久了，便也漸漸習慣了街角麵包爐里飄出的麥香，習慣了鄰居在傍晚敲門，借一把修補屋頂的錘子。
神殿外的街道一條條延伸出去，整齊的房屋間晾著剛洗好的衣服，工坊里的敲打聲從清晨響到日暮。
更遠處，麥田沿著緩坡鋪開，農夫扶著新犁走過田壟，翻起濕潤肥沃的泥土。
人們開始攢錢擴建房子，商量下一季該種些什麼，也會為了婚禮上多請幾桌客人，聚在一起算上半天。
而街上最熱鬧的地方，除了集市，便是那些新建起來的學舍。
晨起送完貨的商人，做完活計的工匠，甚至頭髮花白、握慣了鋤頭的老人，都會趕過去，在長桌前找個位置坐下。
有人想學會記帳，有人想弄懂圖紙上的尺寸，也有人抱來一盆病懨懨的麥苗，想知道它為什麼總在抽穗前枯黃。
講課的學者俯下身，撥開麥苗的根須，圍在旁邊的人便紛紛伸長脖子。
一個滿手老繭的農夫聽懂了，連忙拉過身旁的孩子，讓他把那幾句話記下來。
艾林借著赫朗格尼爾的眼睛，看見越來越多的人抱著書走出學舍，也看見那些原本被小心收藏的知識，變成田野間轉動的水車，變成病人喝下的藥湯。
求知，終於有了人之所以為人的該有的模樣。
就連酒館裡，也常有人為一本新送來的書本爭論得面紅耳赤，最後拉著彼此的袖子，非要去請一位學者評評理。
赫朗格尼爾聽著那些聲音，心中漸漸安寧下來。
「慢慢學吧。」
祂看著一個正笨拙地削著炭筆的老人，心想。
「這一次，我們有的是時間。」
「咚」
鐘聲響起，神座上的艾林低下頭，看見一個孩子捧著新學會寫的名字，跑向自己的母親。
塔間掛起長長的旗幟，學者抱著書穿過迴廊，孩子們在石階旁追逐，清澈的水沿著溝渠，流向種滿花木的庭院。
這裡沒有鎖住手腳的石台，也沒有會讓人生不如死的針劑。
正如所有人期待中神明的國度應該有的樣子，而且這幅美好又完美的圖景似平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恆。
永恆————
多麼美好的詞彙。
赫朗格尼爾慈祥地笑著，在腦海中感慨。
成神時的猶疑，似乎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完全消逝。
艾林看著孩子捧著書本苦讀，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鬧，然後被母親追著換下髒掉的衣服o
他看著這幅美好得有點不真實的畫面看了很久很久。
他真的很希望，赫朗格尼爾以為的永恆，真的會永遠又永久。
但是不能————
他在外面是「預言家」，在這裡————他也是「先知」
所以他知道結局————
也似乎是聽見了艾林的意志，眼前的畫面陡然一變。
世界的邊緣，天穹裂開了。
遠處的山脈在一片難以辨認的光影中，無聲地消失。
赫朗格尼爾伸出手。
足以移山倒海的強大神力落入那片地方，卻連同祂想救回來的人，一同失去了蹤跡。
祂終於看清龍巢遺蹟深處，那些曾被祂當作古老統治者留下的禁制，究竟在抵擋什麼。
曾經統治整個世界的巨龍為何沉眠，又為何復甦後立刻就要毀滅世界，毀滅它們的造物，它們曾經最忠誠的僕從。
可已經太遲了。
「原來巨龍害怕的是祂————」
滅世的危機下，赫朗格尼爾的腦海中，竟然莫名其妙想到了數百年前就已經滅亡了的巨龍。
那些祂傾盡一生才能殺死的龐然大物，在真正的災厄面前，也和螻蟻一樣無力。
「還有辦法。」
神國的鐘聲越來越急。
「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辦法，就像當初面對龍災一樣————」
「知識，我需要知識————」
赫朗格尼爾急促地對艾林說。
而接下來的景象，快得幾乎連不成一段完整的經歷。
迴廊擠滿逃難的人，書庫晝夜亮著燈，一道又一道通向現世的門被封閉————
人們跪在神座前，祈求祂救救自己的孩子。
赫朗格尼爾聽得見，卻救不了。
冰冷的石台被搬進了神國。
起初，上面躺著無信者、異教徒，後來變成了自願獻身的祭司，再之後是願意為了家人奉獻的信徒————
最後石台邊多了鎖鏈————
「只犧牲這些，剩下的人便能活下來。」赫朗格尼爾對他說。
溝渠里的水變紅了。
「不能因為一時的不忍，讓所有人都死。」赫朗格尼爾繼續對他說。
祈禱漸漸變成哭喊。
再後來，連哭喊的人都越來越少。
最後艾林目之所見，是一座空蕩蕩的城市。
祂守著神座，翻過一頁又一頁早已找不到讀者的書。
「知識不能失傳。」
「至少，我必須留下————留下知識————對，傳播知識————知識最重要————知識能解決
一切，就像————」
「就像————」
「就像我曾經解決神災那樣————」
於是，黑暗中的通路打開，又有陌生世界的祭火亮起。
昔日用來保護信徒的知識，開始教導新的信徒，怎樣獻上血肉，怎樣用更多人的死亡，換取神明的一次注視，換取更多的知識。
祂仍在以智慧之名，解釋著每一次犧牲的必要。
然後就是犧牲，犧牲，再犧牲————
最後空無一人。
然後黑暗中另一條通路打開，又有新的陌生世界的祭火亮起————
如此循環。
祂在追求，也在沉淪，最後歸於墮落，渾渾噩噩。
然後旗幟腐爛，高塔倒塌。
白色的石階下，只剩乾涸的暗紅溝渠。
最後，等艾林都已不忍再看這英雄被處境逼得一步步墮落時，忽然眼前掠過一座殘破的金色殿堂。
雷霆與根須纏繞而來，禁錮住了祂，然後一道鋼灰色的劍光，自視野盡頭划過。
巴爾莫！
艾林立刻認出那道劍光。
劍光劈入軀體的瞬間，遠處，那座早已破敗的神國也猛地一震。
書頁碎裂，神座崩塌，來不及敘說的低語與寂滅的禱告，一同沒入了黑暗，消失不見。
「呼」
艾林猛地睜開眼睛。
面前還是那張木桌，指尖卻將椅子扶手攥得咯吱作響。
被按在石台上的疼痛，還有最後迎著劍光時，身體被劈開的感覺，仿佛都還留在身體裡。
窗外，有人在喊搬木料的人讓開些。
艾林聽了好一會兒，才從漫長得不像話的「人生」里回神。
赫朗格尼爾————
原來，祂也曾是人類，一個命途多舛，卻足以被稱作英雄的人物。
莫名的，艾林突然就想起了赫朗格尼爾隕落的時候，米爾特城————不————整個瑞達尼亞下起的瓢潑血雨————
那時他就想過，作為邪神，赫朗格尼爾是否也曾有守護的文明？
原來真的有————
而且赫朗格尼爾不僅曾經守護過文明，他還是從一個普通的凡人，因拯救人類拯救世界的偉業，升擢成神的。
最後又因守護族群、世界走向毀滅，墮落成邪神。
沉淪的悲劇英雄，沒有比這個詞更適合赫朗格尼爾的形容了。
「呼艾林又長出了一口氣，卻怎麼也吐不出橫亘心中的塊壘。
因為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出被人編纂的戲劇，這是一段與一個守護正神沉淪、與一個個世界毀滅有關的過去，也是————
也是他，也是獵魔人世界可能會經歷的未來————
艾林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一步步來吧————」
「未來能改變的，一定可以！」
他自言自語。
【呵一】
忽然的，周圍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似是嘲諷，似是遺憾？
艾林猛地抬頭，警惕地四下巡視。
房間裡空無一物，正午溫暖的陽光，斜斜地自窗欞灑落。
「赫朗格尼爾————」
艾林突然就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了幾秒後，嘆了口氣。
【叮！獲得：成神之路（紅）————】
雨水、泥濘、火焰、廢墟————
被龍焰燒穿的城門，還有一張張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臉。
一段段燃著血與火的歲月飛快掠過。
赫朗格尼爾在逃難的隊伍中教人認字，在廢棄的地窖里點燃拼湊出來的鍊金爐，照著搶救出來的記錄，把自己的手臂伸進危險儀式陣，再將一支支粘稠的藥劑試驗在他自己身上，再注入與那時的他同樣幼小的孩子身上。
看他們面色猙獰，看他們痛苦嘶嚎，看他們死亡————或新生————
不知不覺，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
但他沒有辦法。
滅世的龍災之下沒有真正的安全之地，任何魔法材料也都因此非常昂貴難尋。
與之相比，人類自身是最易得也最低廉的消耗品。
而人性————
在滅世的危機下，毫無意義。
讓族群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曾經只想報仇的年輕人，一點點蒼老，又在一次次突破中，變得強大。
有人死在他的身邊，有人為他而死，有人因他而死————
很多人————
非常非常多————
守城的士兵，為運送珍稀魔材而折返的商人，還有那些接過他筆記，便再沒從實驗室里出來的法師————
「他們把最後的希望都給了我，我不能讓她因我而熄滅。」
赫朗格尼爾對艾林說，更準確的是在對他自己說。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每天他都會這樣對自己說，每次有人因他而死，他也會如此勸說自己。
然後他成功過，也失敗過。
失敗是常態，而成功不是。
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傳頌他的事跡。
得到庇護的城市，學會使用新法術的學徒，終於能在春天在人類的土地上播種的農夫感激，期盼，敬仰————
連同一次次以他之名舉行的儀式，匯入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不知何時起，艾林忽然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變化。
不，不是他的，是赫朗格尼爾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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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細碎的聲音交疊，一冊虛幻的書籍，漸漸在靈魂中成形。
偉業容器？
艾林神思一顫。
書頁每翻動一次，便有曾經與他並肩而立的人影閃過。
那些因他發現、傳授，又被無數人用來活命的知識，在其中留下了越來越深的痕跡。
「再多看清一點。」
「再多弄明白一件事。」
「總能找到辦法的。」
復甦的龍巢一座接著一座寂滅。
然後最後一頭巨龍倒下。
那是一頭青銅色的巨龍，很漂亮，曾經幾乎稱得上是完美的生物。
但那是曾經，現在祂的左角齊根折斷，寶石般深邃美麗的龍目蒙上了一層濁灰，粘稠如油的鮮血從修長的脖子切口淚淚流出。
但即便倒在地上，它仍將一隻前爪扣在胸前，像是想要護住什麼。
這個世界，再沒有一頭活著的巨龍了。
赫朗格尼爾拄著法杖，慢慢直起身。
山下的人先是沉默，隨後，歡呼如潮水般湧來。
聲音從這片山谷傳出去，越過城牆，越過田野，越過他曾奔走過的每一處廢墟。
他們呼喚他的名字，祈求他繼續庇護這個終於得到喘息的世界。
那冊書籍，就此也翻到了最後一頁。
靈魂中的光芒映向天空，凡人的軀體在其中漸漸消融，又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凝聚。
洞察。
真理。
隱秘。
世人對求知與生存的願望，終於將那個曾經餓著肚子走進學院的孩子，托舉到了神座之上。
「這一次，我應該能護住你們了吧————」
艾林聽見了祂最後一個屬於凡人的念頭————
遲疑又恐懼————
仿佛他早已預料到這不是結束，仿佛他早已揣測到一切的未來。
神國升擢，卻並不遠離人間。
一道道通往人世的門扉，在晨光中敞開。
門外，有剛剛修復的城牆，也有炊煙升起的村莊。
滿載糧食與布匹的車隊陸續駛入，趕車人熟門熟路地向守門的祭司打招呼，再牽著牲口，匯入街上的人流。
等到離開時，車上又多了新的農具、藥物，還有一箱箱用油布仔細裹好的書。
那些書會被送往人間的學舍。
跟著車隊回去的學徒，則會把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帶回自己的家鄉。
神國和俗世，界限模糊得仿佛連在了一起。
最初來的人，總忍不住在門前跪下。
但住得久了，便也漸漸習慣了街角麵包爐里飄出的麥香，習慣了鄰居在傍晚敲門，借一把修補屋頂的錘子。
神殿外的街道一條條延伸出去，整齊的房屋間晾著剛洗好的衣服，工坊里的敲打聲從清晨響到日暮。
更遠處，麥田沿著緩坡鋪開，農夫扶著新犁走過田壟，翻起濕潤肥沃的泥土。
人們開始攢錢擴建房子，商量下一季該種些什麼，也會為了婚禮上多請幾桌客人，聚在一起算上半天。
而街上最熱鬧的地方，除了集市，便是那些新建起來的學舍。
晨起送完貨的商人，做完活計的工匠，甚至頭髮花白、握慣了鋤頭的老人，都會趕過去，在長桌前找個位置坐下。
有人想學會記帳，有人想弄懂圖紙上的尺寸，也有人抱來一盆病懨懨的麥苗，想知道它為什麼總在抽穗前枯黃。
講課的學者俯下身，撥開麥苗的根須，圍在旁邊的人便紛紛伸長脖子。
一個滿手老繭的農夫聽懂了，連忙拉過身旁的孩子，讓他把那幾句話記下來。
艾林借著赫朗格尼爾的眼睛，看見越來越多的人抱著書走出學舍，也看見那些原本被小心收藏的知識，變成田野間轉動的水車，變成病人喝下的藥湯。
求知，終於有了人之所以為人的該有的模樣。
就連酒館裡，也常有人為一本新送來的書本爭論得面紅耳赤，最後拉著彼此的袖子，非要去請一位學者評評理。
赫朗格尼爾聽著那些聲音，心中漸漸安寧下來。
「慢慢學吧。」
祂看著一個正笨拙地削著炭筆的老人，心想。
「這一次，我們有的是時間。」
「咚」
鐘聲響起，神座上的艾林低下頭，看見一個孩子捧著新學會寫的名字，跑向自己的母親。
塔間掛起長長的旗幟，學者抱著書穿過迴廊，孩子們在石階旁追逐，清澈的水沿著溝渠，流向種滿花木的庭院。
這裡沒有鎖住手腳的石台，也沒有會讓人生不如死的針劑。
正如所有人期待中神明的國度應該有的樣子，而且這幅美好又完美的圖景似平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恆。
永恆————
多麼美好的詞彙。
赫朗格尼爾慈祥地笑著，在腦海中感慨。
成神時的猶疑，似乎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完全消逝。
艾林看著孩子捧著書本苦讀，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鬧，然後被母親追著換下髒掉的衣服o
他看著這幅美好得有點不真實的畫面看了很久很久。
他真的很希望，赫朗格尼爾以為的永恆，真的會永遠又永久。
但是不能————
他在外面是「預言家」，在這裡————他也是「先知」
所以他知道結局————
也似乎是聽見了艾林的意志，眼前的畫面陡然一變。
世界的邊緣，天穹裂開了。
遠處的山脈在一片難以辨認的光影中，無聲地消失。
赫朗格尼爾伸出手。
足以移山倒海的強大神力落入那片地方，卻連同祂想救回來的人，一同失去了蹤跡。
祂終於看清龍巢遺蹟深處，那些曾被祂當作古老統治者留下的禁制，究竟在抵擋什麼。
曾經統治整個世界的巨龍為何沉眠，又為何復甦後立刻就要毀滅世界，毀滅它們的造物，它們曾經最忠誠的僕從。
可已經太遲了。
「原來巨龍害怕的是祂————」
滅世的危機下，赫朗格尼爾的腦海中，竟然莫名其妙想到了數百年前就已經滅亡了的巨龍。
那些祂傾盡一生才能殺死的龐然大物，在真正的災厄面前，也和螻蟻一樣無力。
「還有辦法。」
神國的鐘聲越來越急。
「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辦法，就像當初面對龍災一樣————」
「知識，我需要知識————」
赫朗格尼爾急促地對艾林說。
而接下來的景象，快得幾乎連不成一段完整的經歷。
迴廊擠滿逃難的人，書庫晝夜亮著燈，一道又一道通向現世的門被封閉————
人們跪在神座前，祈求祂救救自己的孩子。
赫朗格尼爾聽得見，卻救不了。
冰冷的石台被搬進了神國。
起初，上面躺著無信者、異教徒，後來變成了自願獻身的祭司，再之後是願意為了家人奉獻的信徒————
最後石台邊多了鎖鏈————
「只犧牲這些，剩下的人便能活下來。」赫朗格尼爾對他說。
溝渠里的水變紅了。
「不能因為一時的不忍，讓所有人都死。」赫朗格尼爾繼續對他說。
祈禱漸漸變成哭喊。
再後來，連哭喊的人都越來越少。
最後艾林目之所見，是一座空蕩蕩的城市。
祂守著神座，翻過一頁又一頁早已找不到讀者的書。
「知識不能失傳。」
「至少，我必須留下————留下知識————對，傳播知識————知識最重要————知識能解決
一切，就像————」
「就像————」
「就像我曾經解決神災那樣————」
於是，黑暗中的通路打開，又有陌生世界的祭火亮起。
昔日用來保護信徒的知識，開始教導新的信徒，怎樣獻上血肉，怎樣用更多人的死亡，換取神明的一次注視，換取更多的知識。
祂仍在以智慧之名，解釋著每一次犧牲的必要。
然後就是犧牲，犧牲，再犧牲————
最後空無一人。
然後黑暗中另一條通路打開，又有新的陌生世界的祭火亮起————
如此循環。
祂在追求，也在沉淪，最後歸於墮落，渾渾噩噩。
然後旗幟腐爛，高塔倒塌。
白色的石階下，只剩乾涸的暗紅溝渠。
最後，等艾林都已不忍再看這英雄被處境逼得一步步墮落時，忽然眼前掠過一座殘破的金色殿堂。
雷霆與根須纏繞而來，禁錮住了祂，然後一道鋼灰色的劍光，自視野盡頭划過。
巴爾莫！
艾林立刻認出那道劍光。
劍光劈入軀體的瞬間，遠處，那座早已破敗的神國也猛地一震。
書頁碎裂，神座崩塌，來不及敘說的低語與寂滅的禱告，一同沒入了黑暗，消失不見。
「呼」
艾林猛地睜開眼睛。
面前還是那張木桌，指尖卻將椅子扶手攥得咯吱作響。
被按在石台上的疼痛，還有最後迎著劍光時，身體被劈開的感覺，仿佛都還留在身體裡。
窗外，有人在喊搬木料的人讓開些。
艾林聽了好一會兒，才從漫長得不像話的「人生」里回神。
赫朗格尼爾————
原來，祂也曾是人類，一個命途多舛，卻足以被稱作英雄的人物。
莫名的，艾林突然就想起了赫朗格尼爾隕落的時候，米爾特城————不————整個瑞達尼亞下起的瓢潑血雨————
那時他就想過，作為邪神，赫朗格尼爾是否也曾有守護的文明？
原來真的有————
而且赫朗格尼爾不僅曾經守護過文明，他還是從一個普通的凡人，因拯救人類拯救世界的偉業，升擢成神的。
最後又因守護族群、世界走向毀滅，墮落成邪神。
沉淪的悲劇英雄，沒有比這個詞更適合赫朗格尼爾的形容了。
「呼艾林又長出了一口氣，卻怎麼也吐不出橫亘心中的塊壘。
因為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出被人編纂的戲劇，這是一段與一個守護正神沉淪、與一個個世界毀滅有關的過去，也是————
也是他，也是獵魔人世界可能會經歷的未來————
艾林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一步步來吧————」
「未來能改變的，一定可以！」
他自言自語。
【呵一】
忽然的，周圍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似是嘲諷，似是遺憾？
艾林猛地抬頭，警惕地四下巡視。
房間裡空無一物，正午溫暖的陽光，斜斜地自窗欞灑落。
「赫朗格尼爾————」
艾林突然就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了幾秒後，嘆了口氣。
【叮！獲得：成神之路（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