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我是赫朗格尼爾？
第966章 我是赫朗格尼爾？
儀式陣上方空空蕩蕩。
最後幾粒金光落進銀白的水銀里，輕輕一閃，便再也看不見。
窗外的風吹進來，捲起桌上一張紙的邊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芙蕾雅————」
艾林望著少女消失的地方，低聲喃喃著。
等了片刻，見女神確實沒有再回來解釋兩句的意思，也只好收回目光。
特殊的收穫————
究竟是什麼？
若只是讓他去史凱利格拜訪另一位女神，梅里泰莉大可以直說，何必專門賣這麼個關子？
思來想去，艾林也沒想出什麼頭緒，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取過紙筆，將芙蕾雅與史凱利格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女神既然特意提起，當然不能當作沒聽見。
不過，即便真要去，也得先處理好瑞達尼亞的事情後，再去艾爾蘭德，芙蕾雅和史凱
利格群島要放在最後了。
否則前腳才答應參加聖子儀式，後腳就坐船跑到了海對面——————
下次再見，少女大概不會只是輕輕點點他的眉心了。
艾林將寫好的紙壓在公會筆記下面，收拾起儀式用過的材料，拉過椅子坐下，然後意念一動。
意識中，古樸的狩魔手記再次翻開，兩類被暫且擱置了的寶箱，隨之出現在眼前。
十八隻赫朗格尼爾的寶箱。
十八隻血肉祭壇·黑鱗心臟的寶箱。
考慮到豐收賜福都有數量上限，當然是先開最珍貴的。
艾林深吸一口氣，虔誠禱告：「禮讚萬物之母，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叮！赫朗格尼爾的寶箱*18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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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第一道燦金色的光芒亮起，艾林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便下意識收緊了些。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金、金、金！
直到最後一隻寶箱開啟，耀眼的光芒中，竟然都沒有摻進半點別的顏色。
十八金！
艾林屏住呼吸，盯著眼前的書頁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巨大的收穫，頓時將他心中的陰鬱一掃而空。
隨即————
【叮！檢測到寶箱品質符合要求金/金，數量符合要求18/7，類型符合要求？/？，是否融合寶箱？】
果然如他所料地出現了寶箱融合。
前兩次，一次是獸吼之道的成體系技能，一次是狂獵征伐甲冑的成體系道具，都相當強力。
可是————
「問號是什麼意思？」艾林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連類型都不能確認？」
狩魔筆記當然不會回答他，只是重複————
【叮！檢測到————是否融合寶箱？】
艾林搖了搖頭，但當然不會有第二種選擇。
因為融合的寶箱除了意味著成體系的技能、強大的裝備套裝之外，還有當下對艾林最重要的————
一份塵封在歷史長河裡，讓人分不清只是一段記憶，還是會有他參與了的被改變的過下一秒。
「嗡~」
眼前進射出金光的寶箱，幾乎同時光芒震顫起來。
緊接著在巨大的力量之下，仿佛互斥的磁鐵一般，抗拒著顫抖著慢慢向中心靠攏。
十四道金光越來越近，直至最後，近平重合在了一起。
璀璨光芒的中心，好似承受不住某種強大的力量，驟然塌縮成了一個黑洞。
十四個金寶箱在這一刻忽的停滯了一瞬。
剎那間被黑洞吸了進去。
艾林立刻凝神細看。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寶箱融合時，黑洞中傳來的裹挾著濃重血腥味、強烈威壓和鐵鏈聲的異象，好似某隻龐然大物在黑洞深處狂吼怒嘯。
真實得似乎是他被放逐到了虛空中，某個關押著凶獸的上古牢籠。
而非單純的過場動畫。
不過下一秒，透出暗紅光芒的幽邃黑洞突然無聲地擴大。
艾林眼前驟然一暗。
緊接著，一股酸臭氣味鑽進鼻腔。
「下一個！」
陌生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艾林下意識抬頭，一隻枯瘦的手卻先將他往前推了推。
他踉蹌兩步，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
低下頭，一雙沾滿泥污的小腳正踩在地上，破爛的褲管只遮住了膝蓋。
露在外面的兩條腿，枯瘦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不是他的身體。
不過這樣的感覺————
獸吼之道————
艾林心中一動，沒來得及再想，身後便傳來一個女人怯生生的聲音。
「大人，這孩子很聰明，也能吃苦————」
身後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背上，指尖抖得厲害。
艾林想回頭看。
那雙本該無力的手卻用力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回頭。
又好像不是那雙手不讓他回頭，而是他附身的這個孩子在抗拒，在抗拒著回頭，在抗拒著展示自己的軟弱————
「只要給他飯吃就好了，大人————」
高大的鐵門內，一個穿著灰袍的男人頭都沒有抬，在紙上記了幾筆後，淡淡地問道：「名字。」
「赫朗格尼爾。」
那個邪神————艾林一怔。
他的嘴巴卻已經自己張開了，用稚嫩而沙啞的聲音，倔強又似乎帶著隱忍仇恨的又重複了一遍：「我叫赫朗格尼爾————赫朗格尼爾·伊萊亞斯·貝爾蒙特————」
燭光搖曳中，昏暗的鐵門上方，一塊刻著猙獰巨龍的石牌映入眼中，那上面篆刻著扭曲又古樸的神秘字體，像匍匐在石牌上的毒蛇。
艾林本該不認識這些神秘文字，但腦海中莫名地就灌入了一點記憶。
夏格達爾扎布————
這裡是極北之峰的夏格達爾扎布學院，一切開始的地方。
熱湯、乾淨的床鋪、還有一塊掰開以後，能看見柔軟馥郁內里的麵包。
艾林甚至嘗到了麵包的甜味。
那具小小的身體狼吞虎咽，連掉進衣領里的碎屑，也要一點點摳出來，塞進嘴裡。
「我要多學一點，」一個念頭忽然自心底升起，「等成了法師，就能接母親來住，來吃這人間至味了。」
這不是艾林的念頭。
更準確地說，這是當時赫朗格尼爾的心中所想。
那個後來毫不留情地將整座城市化作血肉祭壇的邪神，最初想要的，竟然只是這麼一點東西。
更令艾林驚疑不定的是————
赫朗格尼爾竟然是一個凡人！
但來不及細思————
下一刻，柔軟的床鋪突然變成了冰冷的石台。
鐐銬鎖住手腕，燈光刺得眼睛生疼，一支針管里盛滿暗紅、粘稠得像石油原油的液體，猛地直刺入胸膛。
「第五組，記錄反應————」
灼痛驟然炸開！
艾林猛地繃緊身體，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孩子嘶啞的慘叫。
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
血液滾燙，骨頭卻冷得發顫。
他拼命掙扎，指甲在石台上折斷，也沒能掙開那兩道細細的鐵環。
一旁，有人在記錄，有人在往他嘴裡灌藥。
然後，是第二次。
第三次————
時間忽然快了起來。
「他」在這裡認識了同類，會與他分享麵包，分擔痛苦和煩惱的同類。
但艾林只能聽見這些同類的聲音，卻看不清這些人蒙著黑霧的臉。
就好像他們無足輕重，亦或者————
重若千鈞。
然後在同一張石台上，同一盞燈下。
隔壁床鋪上與他分麵包的孩子突然不見了。
然後新的孩子被送進來，過了不久，又不見了。
他學會了認字，學會了辨認藥瓶上的標記，也學會了在聽見腳步聲時，先將自己縮進牆角。
「我要活著出去。」
心裡的那道聲音不再提起法師，也不再提起柔軟的麵包，不再提起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母親————
他活下來了。
據那些法師所說，他的天賦很高，所以他升入了更高的樓層。
雖然他們還在用針筒「折磨」他，卻也開始教導他。
教導他怎麼搏殺、怎麼忍耐、怎麼為了共同的偉大的目標，不惜一切。
當然。
那時的他心中只有仇恨，所以他只記得前者，對後者充耳不聞。
他，只想復仇，只想把其他所有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加倍奉還。
「轟！」
風雪中巍峨的高塔轟然倒塌，像巨人被攔腰斬斷。
撲面而來的灼熱讓艾林下意識眯起眼睛，再睜開時，面前已經是一片燃燒的廢墟。
他的手變大了。
手背布滿燒傷，指節間隱約浮現細密的鱗紋。
一根折斷的法杖，正被牢牢攥在掌心。
夏格達爾扎布學院————
那些曾將他按在石台上的法師，或死在塔內，或倒在他的腳邊，最終都一點點被火焰燒成灰燼。
「再也不會有人被送進去了，不會有人被折磨了————」
他望著火焰，想要大笑，又想痛哭一場。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個英雄，一個史詩中忍辱負重，最終殺死了邪惡反派，為良善之人復仇的英雄————
可這時————
「咚~咚~咚~」
山下突然傳來了鐘聲。
一聲接著一聲，急促得令人心慌。
他以為城裡發現了學院的異樣，正打算按照計劃逃離。
自此天下無處不可去。
可下一秒————
「呼一呼！！！」
狂風忽然呼嘯，捲起漫天大雪。
他下意識仰頭，伸手擋在身前，卻在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什麼，身體猛地僵直了。
「隆~隆~」
天空中，龐大的陰影掠過山脊。
一口龍焰落下，遠處那座城市便亮了起來。
那不是燈火。
城牆，房屋，還有擠在道路上的人，在一瞬間被火焰吞沒。
他臉上肆意的笑容也僵住了。
巨龍？！！
傳說中終將復甦的巨龍？
不對！
這怎麼可能呢？
巨龍不該只是一個傳說，一個圖騰，一個用來蒙蔽愚蠢之人，用來施暴的謊言和藉口？
它怎麼會是真的，怎麼————能是真的？
「咔嗒~」
這時，身後一個被倒塌石樑壓住的老法師咳著血，施法推開了石樑，卻在他正警惕的時候，明明認出了他，卻敞開被血染紅的脆弱胸膛，拼命抬起手，指指懷中的箱子，又指指山外。
「送出去————把記錄送出去————」
「屏障的節點還缺三個，告訴他們，不能再等了————」
赫朗格尼爾沒有行動。
因為他認得那張臉。
就是他，把他從母親手中「奪」走，還有好幾次，也是這個人，親自往他的血管里注入了那些奇怪的東西。
令他恨不得撕碎自己的皮肉，掰斷自己的骨骼，扯斷每一根血管。
可老法師似乎並不在意他做了什麼————
他只是一直反覆說著那幾個節點的位置，像一個瘋子。
袍子燒著了，也沒有鬆開抱在懷裡的箱子。
艾林跟著那雙眼睛，看到了箱子裡搶救出來的記錄。
古老的屠城壁畫，重新活躍的龍巢，各座城市傳來的求援————
這是個曾被巨龍統治了漫長歲月的世界，而今沉睡的巨龍再次甦醒，要摧毀人類、奴役人類、滅絕人類————
而夏格達爾扎布學院，是人類僅剩的幾處還能研究巨龍、培養抵抗者的地方。
更多的紙頁翻過。
實驗記錄上，不只有那些被送來的窮苦人家孩子的名字。
導師，院長，他們的兄弟、子嗣————
連此刻被壓在石樑下的老人，都曾躺在同樣的石台上。
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他以為已經被他忘記的名字。
這個名字曾經與他肩並肩躺在冰冷石台上，互相排解孤獨和恐懼，憧憬明天的同類。
這個名字是眼前瞪著眼睛，卻已毫無聲息的老法師的長子。
他默然無言，突然就想到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教導，那些關於明天、未來和全人類的末日。
學院的所有人都生活在痛苦中。
過去唯一支撐他們的，只是希望在死以前，儘可能多記下一點東西，多研究一點東西，好讓後來人，再往前走一步，再多活幾天。
但在復甦後即將毀滅世界的龍災面前————
所有人都一樣，都會死。
「原來，你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赫朗格尼爾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一直以為，只要殺死這些人，一切就會變好。
但過去院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一點都沒有復仇成功而因此減輕，甚至反而————反而在加重，重若千鈞。
他突然發現，自己親手毀掉的是本就搖搖欲墜的城牆。
「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火場邊，一個剛被解下鐐銬的孩子，抓住了他的衣擺。
那隻手和當年的他一樣枯瘦。
赫朗格尼爾低下頭，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從老法師冰冷僵硬的懷中接過那口燒焦了邊
的箱子。
「去贖罪————」
儀式陣上方空空蕩蕩。
最後幾粒金光落進銀白的水銀里，輕輕一閃，便再也看不見。
窗外的風吹進來，捲起桌上一張紙的邊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芙蕾雅————」
艾林望著少女消失的地方，低聲喃喃著。
等了片刻，見女神確實沒有再回來解釋兩句的意思，也只好收回目光。
特殊的收穫————
究竟是什麼？
若只是讓他去史凱利格拜訪另一位女神，梅里泰莉大可以直說，何必專門賣這麼個關子？
思來想去，艾林也沒想出什麼頭緒，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取過紙筆，將芙蕾雅與史凱利格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女神既然特意提起，當然不能當作沒聽見。
不過，即便真要去，也得先處理好瑞達尼亞的事情後，再去艾爾蘭德，芙蕾雅和史凱
利格群島要放在最後了。
否則前腳才答應參加聖子儀式，後腳就坐船跑到了海對面——————
下次再見，少女大概不會只是輕輕點點他的眉心了。
艾林將寫好的紙壓在公會筆記下面，收拾起儀式用過的材料，拉過椅子坐下，然後意念一動。
意識中，古樸的狩魔手記再次翻開，兩類被暫且擱置了的寶箱，隨之出現在眼前。
十八隻赫朗格尼爾的寶箱。
十八隻血肉祭壇·黑鱗心臟的寶箱。
考慮到豐收賜福都有數量上限，當然是先開最珍貴的。
艾林深吸一口氣，虔誠禱告：「禮讚萬物之母，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叮！赫朗格尼爾的寶箱*18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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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第一道燦金色的光芒亮起，艾林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便下意識收緊了些。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金、金、金！
直到最後一隻寶箱開啟，耀眼的光芒中，竟然都沒有摻進半點別的顏色。
十八金！
艾林屏住呼吸，盯著眼前的書頁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巨大的收穫，頓時將他心中的陰鬱一掃而空。
隨即————
【叮！檢測到寶箱品質符合要求金/金，數量符合要求18/7，類型符合要求？/？，是否融合寶箱？】
果然如他所料地出現了寶箱融合。
前兩次，一次是獸吼之道的成體系技能，一次是狂獵征伐甲冑的成體系道具，都相當強力。
可是————
「問號是什麼意思？」艾林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連類型都不能確認？」
狩魔筆記當然不會回答他，只是重複————
【叮！檢測到————是否融合寶箱？】
艾林搖了搖頭，但當然不會有第二種選擇。
因為融合的寶箱除了意味著成體系的技能、強大的裝備套裝之外，還有當下對艾林最重要的————
一份塵封在歷史長河裡，讓人分不清只是一段記憶，還是會有他參與了的被改變的過下一秒。
「嗡~」
眼前進射出金光的寶箱，幾乎同時光芒震顫起來。
緊接著在巨大的力量之下，仿佛互斥的磁鐵一般，抗拒著顫抖著慢慢向中心靠攏。
十四道金光越來越近，直至最後，近平重合在了一起。
璀璨光芒的中心，好似承受不住某種強大的力量，驟然塌縮成了一個黑洞。
十四個金寶箱在這一刻忽的停滯了一瞬。
剎那間被黑洞吸了進去。
艾林立刻凝神細看。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寶箱融合時，黑洞中傳來的裹挾著濃重血腥味、強烈威壓和鐵鏈聲的異象，好似某隻龐然大物在黑洞深處狂吼怒嘯。
真實得似乎是他被放逐到了虛空中，某個關押著凶獸的上古牢籠。
而非單純的過場動畫。
不過下一秒，透出暗紅光芒的幽邃黑洞突然無聲地擴大。
艾林眼前驟然一暗。
緊接著，一股酸臭氣味鑽進鼻腔。
「下一個！」
陌生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艾林下意識抬頭，一隻枯瘦的手卻先將他往前推了推。
他踉蹌兩步，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
低下頭，一雙沾滿泥污的小腳正踩在地上，破爛的褲管只遮住了膝蓋。
露在外面的兩條腿，枯瘦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不是他的身體。
不過這樣的感覺————
獸吼之道————
艾林心中一動，沒來得及再想，身後便傳來一個女人怯生生的聲音。
「大人，這孩子很聰明，也能吃苦————」
身後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背上，指尖抖得厲害。
艾林想回頭看。
那雙本該無力的手卻用力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回頭。
又好像不是那雙手不讓他回頭，而是他附身的這個孩子在抗拒，在抗拒著回頭，在抗拒著展示自己的軟弱————
「只要給他飯吃就好了，大人————」
高大的鐵門內，一個穿著灰袍的男人頭都沒有抬，在紙上記了幾筆後，淡淡地問道：「名字。」
「赫朗格尼爾。」
那個邪神————艾林一怔。
他的嘴巴卻已經自己張開了，用稚嫩而沙啞的聲音，倔強又似乎帶著隱忍仇恨的又重複了一遍：「我叫赫朗格尼爾————赫朗格尼爾·伊萊亞斯·貝爾蒙特————」
燭光搖曳中，昏暗的鐵門上方，一塊刻著猙獰巨龍的石牌映入眼中，那上面篆刻著扭曲又古樸的神秘字體，像匍匐在石牌上的毒蛇。
艾林本該不認識這些神秘文字，但腦海中莫名地就灌入了一點記憶。
夏格達爾扎布————
這裡是極北之峰的夏格達爾扎布學院，一切開始的地方。
熱湯、乾淨的床鋪、還有一塊掰開以後，能看見柔軟馥郁內里的麵包。
艾林甚至嘗到了麵包的甜味。
那具小小的身體狼吞虎咽，連掉進衣領里的碎屑，也要一點點摳出來，塞進嘴裡。
「我要多學一點，」一個念頭忽然自心底升起，「等成了法師，就能接母親來住，來吃這人間至味了。」
這不是艾林的念頭。
更準確地說，這是當時赫朗格尼爾的心中所想。
那個後來毫不留情地將整座城市化作血肉祭壇的邪神，最初想要的，竟然只是這麼一點東西。
更令艾林驚疑不定的是————
赫朗格尼爾竟然是一個凡人！
但來不及細思————
下一刻，柔軟的床鋪突然變成了冰冷的石台。
鐐銬鎖住手腕，燈光刺得眼睛生疼，一支針管里盛滿暗紅、粘稠得像石油原油的液體，猛地直刺入胸膛。
「第五組，記錄反應————」
灼痛驟然炸開！
艾林猛地繃緊身體，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孩子嘶啞的慘叫。
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
血液滾燙，骨頭卻冷得發顫。
他拼命掙扎，指甲在石台上折斷，也沒能掙開那兩道細細的鐵環。
一旁，有人在記錄，有人在往他嘴裡灌藥。
然後，是第二次。
第三次————
時間忽然快了起來。
「他」在這裡認識了同類，會與他分享麵包，分擔痛苦和煩惱的同類。
但艾林只能聽見這些同類的聲音，卻看不清這些人蒙著黑霧的臉。
就好像他們無足輕重，亦或者————
重若千鈞。
然後在同一張石台上，同一盞燈下。
隔壁床鋪上與他分麵包的孩子突然不見了。
然後新的孩子被送進來，過了不久，又不見了。
他學會了認字，學會了辨認藥瓶上的標記，也學會了在聽見腳步聲時，先將自己縮進牆角。
「我要活著出去。」
心裡的那道聲音不再提起法師，也不再提起柔軟的麵包，不再提起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母親————
他活下來了。
據那些法師所說，他的天賦很高，所以他升入了更高的樓層。
雖然他們還在用針筒「折磨」他，卻也開始教導他。
教導他怎麼搏殺、怎麼忍耐、怎麼為了共同的偉大的目標，不惜一切。
當然。
那時的他心中只有仇恨，所以他只記得前者，對後者充耳不聞。
他，只想復仇，只想把其他所有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加倍奉還。
「轟！」
風雪中巍峨的高塔轟然倒塌，像巨人被攔腰斬斷。
撲面而來的灼熱讓艾林下意識眯起眼睛，再睜開時，面前已經是一片燃燒的廢墟。
他的手變大了。
手背布滿燒傷，指節間隱約浮現細密的鱗紋。
一根折斷的法杖，正被牢牢攥在掌心。
夏格達爾扎布學院————
那些曾將他按在石台上的法師，或死在塔內，或倒在他的腳邊，最終都一點點被火焰燒成灰燼。
「再也不會有人被送進去了，不會有人被折磨了————」
他望著火焰，想要大笑，又想痛哭一場。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個英雄，一個史詩中忍辱負重，最終殺死了邪惡反派，為良善之人復仇的英雄————
可這時————
「咚~咚~咚~」
山下突然傳來了鐘聲。
一聲接著一聲，急促得令人心慌。
他以為城裡發現了學院的異樣，正打算按照計劃逃離。
自此天下無處不可去。
可下一秒————
「呼一呼！！！」
狂風忽然呼嘯，捲起漫天大雪。
他下意識仰頭，伸手擋在身前，卻在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什麼，身體猛地僵直了。
「隆~隆~」
天空中，龐大的陰影掠過山脊。
一口龍焰落下，遠處那座城市便亮了起來。
那不是燈火。
城牆，房屋，還有擠在道路上的人，在一瞬間被火焰吞沒。
他臉上肆意的笑容也僵住了。
巨龍？！！
傳說中終將復甦的巨龍？
不對！
這怎麼可能呢？
巨龍不該只是一個傳說，一個圖騰，一個用來蒙蔽愚蠢之人，用來施暴的謊言和藉口？
它怎麼會是真的，怎麼————能是真的？
「咔嗒~」
這時，身後一個被倒塌石樑壓住的老法師咳著血，施法推開了石樑，卻在他正警惕的時候，明明認出了他，卻敞開被血染紅的脆弱胸膛，拼命抬起手，指指懷中的箱子，又指指山外。
「送出去————把記錄送出去————」
「屏障的節點還缺三個，告訴他們，不能再等了————」
赫朗格尼爾沒有行動。
因為他認得那張臉。
就是他，把他從母親手中「奪」走，還有好幾次，也是這個人，親自往他的血管里注入了那些奇怪的東西。
令他恨不得撕碎自己的皮肉，掰斷自己的骨骼，扯斷每一根血管。
可老法師似乎並不在意他做了什麼————
他只是一直反覆說著那幾個節點的位置，像一個瘋子。
袍子燒著了，也沒有鬆開抱在懷裡的箱子。
艾林跟著那雙眼睛，看到了箱子裡搶救出來的記錄。
古老的屠城壁畫，重新活躍的龍巢，各座城市傳來的求援————
這是個曾被巨龍統治了漫長歲月的世界，而今沉睡的巨龍再次甦醒，要摧毀人類、奴役人類、滅絕人類————
而夏格達爾扎布學院，是人類僅剩的幾處還能研究巨龍、培養抵抗者的地方。
更多的紙頁翻過。
實驗記錄上，不只有那些被送來的窮苦人家孩子的名字。
導師，院長，他們的兄弟、子嗣————
連此刻被壓在石樑下的老人，都曾躺在同樣的石台上。
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他以為已經被他忘記的名字。
這個名字曾經與他肩並肩躺在冰冷石台上，互相排解孤獨和恐懼，憧憬明天的同類。
這個名字是眼前瞪著眼睛，卻已毫無聲息的老法師的長子。
他默然無言，突然就想到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教導，那些關於明天、未來和全人類的末日。
學院的所有人都生活在痛苦中。
過去唯一支撐他們的，只是希望在死以前，儘可能多記下一點東西，多研究一點東西，好讓後來人，再往前走一步，再多活幾天。
但在復甦後即將毀滅世界的龍災面前————
所有人都一樣，都會死。
「原來，你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赫朗格尼爾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一直以為，只要殺死這些人，一切就會變好。
但過去院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一點都沒有復仇成功而因此減輕，甚至反而————反而在加重，重若千鈞。
他突然發現，自己親手毀掉的是本就搖搖欲墜的城牆。
「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火場邊，一個剛被解下鐐銬的孩子，抓住了他的衣擺。
那隻手和當年的他一樣枯瘦。
赫朗格尼爾低下頭，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從老法師冰冷僵硬的懷中接過那口燒焦了邊
的箱子。
「去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