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我學會了！
八十八枚玉符。
五雷符，驚雷咒，離火符，小起水符，捲風咒——憑藉貫氣法的加持，哪怕是之前失去了主戰效果、逐漸淡出的二星級符籙，再度有了用武之地。
每一張符籙絕不超過三星級，一股腦驟然激發，也不曾用大量法力澆灌，但當符籙的數字來到「八十八」，哪怕是在場觀戰的神意宗師都不禁頭皮一麻！
暴烈的雷力噴涌而出，與不甘示弱的熾熱離火混淆，彼此劇烈激盪，小起水符化作一道道激射水流，皆有雷力與離火一絞，悉數蒸發成了滾燙的蒸汽。
它們遭狂風捲起，形成洶湧肆虐的蒸汽龍捲，就算是生活在天山高原，毛皮厚實到能抗住弓弩的彎角犛牛，被這片蒸汽龍捲一撲，也要當場蒸熟。
——天雷勾地火，風起水連天！
赤泉山巔，方圓百丈之內，宛如末日煉獄，天災橫行，被粗暴塗抹上了色彩，讓人不禁疑心猜想，整片赤泉山巔要被硬生生轟平了一截！
一擊之力，轟平山巔。
就算是神意宗師……他們捫心自忖，只認做不到這一點。或者說，當世所有神意宗師，恐怕也無一人能辦到這點！
這就是符法的優勢了，只要給予足夠的準備，弄出的動靜遠遠超過武者。
同樣是對上浩浩蕩蕩的軍陣，神意宗師還需一拳一腳一招一式橫推，而主修符法的鍊氣士，能一口氣覆滅。
八十八枚玉符之下，天雷勾地火，風起水連天，即便是前朝大周聞名天下的玄刃鐵騎，一樣要分崩離析。
——而置身其中的惡神煞，又當如何了？
肆虐的雷火內，濃烈的真氣沖天暴起！
猝不及防下，近距離吃下數十枚玉符狂轟濫炸，惡神煞遍體鱗傷，半邊臉已然毀了。就是這遍體鱗傷的狀態下，她氣勢先衰而後增，節節攀升。
《七煞七殺七劫經》中所記載的，壓榨自身用以爆發的「七殺疊命」！
會陰！尾閭！命門！夾脊！大椎！玉枕！百會！七處大穴竅已被盡數刺激，飲鴆止渴，但在被毒死之前，取而代之的是暴動的真氣！
惡神煞二指併攏，下一瞬，她抵達了聞業面前。
神意·【九難無求】。
乘風破浪，披荊斬棘！八十八枚玉符形成的天災景象仍在繼續，但惡神煞僅是向前、再向前，劍指所過，盡皆破之！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
聞業能感受到，識海內的玄武有所觸動，睜開眼眸，脫胎於「三陰戮妖刀」中星象感應篇的【玄冥歸藏】，從底子裡就攜帶著揮之不散的殺意。
它源自北方玄武的肅殺之意，上承天之四靈，但最終真正驅使這股殺意的，卻要落到一個「人」字上。
昔日臨江城中，抒發本心，一日殺盡，酣暢淋漓。
二十三載方外客，不曾感悟天道，只知曉天不仁，人不能不仁，天無言，俠不能無言。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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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局限於現實層面的爭鬥。
神意宗師，不，甚至是先天武者和後天武者，他們都隱隱約約「看見」了！
惝恍間，正於赤泉山巔的兩大角色丟掉了人形。
風雷水火的風暴之中，一頭無窮星光匯聚的玄武浮現，鎮壓北方，巍峨不移，而某種無悲無喜，超然於世的存在，正與玄武交鋒，狠狠碰撞！
俯視角下，一道暗沉流光交錯縱橫，以聞業為中心，幾乎將風暴切成了網格狀。
開啟「七殺疊命」的惡神煞狂暴猛攻，一觸即分，一分即觸，快到不可思議，就連鍊氣士的神識都逐漸有了抓不住的徵兆。
通過壓榨自身換來的暴動真氣，惡神煞只用來護住了心口等幾個關鍵要害部位，剩下統統用以加持攻勢！
無論動與不動，她無時無刻都在承受五雷符等符籙的傷害！
——惡神煞要搶在身死道消之前，先一步取下青天散人的性命。
聞業的元神運轉到巔峰，他已閉上了眼睛，完全交由神識來判斷戰局。
玄冥鎮岳真符不斷顫抖，一瞬未停，惡神煞的攻勢之強烈，足足貫氣五次的玄冥鎮岳真符都開始承受不住了。
更關鍵的是，神意本相·【玄冥歸藏】的加持，被神意·【九難無求】持續破壞。
聞業的心念逐漸揚升，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景色，那是神意與神意的交鋒。
蒼茫渾然的穹宇之下，玄武怒聲咆哮，可面對無處不在而無色無形的天道，就算是北方之神也有了無處使力的無可奈何。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
聞業無聲呢喃，惡神煞的武道發自天道不仁，萬物為芻狗，於是她雖因惡貫滿盈，禍害世人「惡神煞」的稱呼，氣質卻超然於世，無感無覺。
識海之外。
惡神煞劍指直刺，沒入玄黑龜甲紋路，一瀉如虹。
第一張玄冥鎮岳真符宣告破滅！
緊隨其後，第二張玄冥鎮岳真符浮現，與之伴隨的，還有五雷符的雷力轟炸。
這一次，惡神煞不閃不避，任由雷力將自身劈開肉綻！似是畢生功力都融在了劍指上，繼續向前！
她神態一如既往，瞳孔倒映出近在咫尺的鍊氣士，也倒映出那尊虛幻盤踞的玄武本相。
神意·【九難無求】已臻至最頂點，惡神煞的氣質越發超然，空空蕩蕩。
她劍指所向，唯求向前，第二張玄冥鎮岳真符剛剛顯露，居然就有了撐不住的趨勢！
聞業的眼睛依舊閉著，對迫近的劍指置若罔聞，好似思索著什麼。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自己發乎於心，不問天時與地利，全看己所之欲、己所之想、己所之念。
天道蒼茫，眾生辛苦，莫非真是天道不公，也有所欲所想所念，樂生永遠苦難，不脫？
不，不該是這樣的......
聞業想到。
思緒流轉的同一時間，【玄冥歸藏】與【九難無求】一次又一次碰撞。
雙方的交鋒既是現實層面，又是虛無縹緲的神魂層面。
「神意本相」是比「神意」更加上位的形態，兼容了武道神意與存思觀想之法，從根底上就強於後者。
惡神煞固然已是這個世界第一流的神意宗師，天姿卓絕，境界高深，但也無法以一己之力抹平「神意本相」和「神意」間的差距。
她只是......將【九難無求】孤注一擲，捨棄了其它，完全融入進了攻勢。再加上這道神意的確非同凡響，從而成功破開了【玄冥歸藏】的加持。
第二張玄冥鎮岳真符，宣告破滅！
——不該是這樣的。
值此一剎，聞業輕聲低語。
非是天道不仁，非是人道有私。
天行有常，無善無惡。
人心在我，當有一點靈昧萬劫不改。
己心合天心……己心代天心。
——此乃「天人相合之道」！
聞業豁然睜眼，心湖再無半點迷障，澄明通透。
「我學會了！」
剎那間，玄武猛然昂首，怒聲咆哮，構成本相的無數星光亮起，星輝流轉激盪，將那廣袤無垠的天空扯了下來！
幾乎將第三張玄冥鎮岳真符撕裂的惡神煞，無往不利的劍指，突然前進不下去了。
本應黯然的玄冥鎮岳真符，毫無徵兆地重新明亮起來，這是神意本相·【玄冥歸藏】的加持。
神意·【九難無求】，那自詡天道不仁，視萬物為芻狗的力量，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屏障。
是自己的功力衰弱了？惡神煞閃過這個念頭，不，並沒有，「七殺疊命」一開，真氣暴動，不曾衰減，答案分明是......
惡神煞從前方的符籙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是屬於天道的氣息。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當萬物與天道相合之時，芻狗又從何而來呢？
她也沒時間思考了，聞業猛一揮手。
——三陰戮妖刀！
十八道青光如電，絲絲殺氣，呼嘯破空，這門神通雖快人，但惡神煞若是巔峰之時，倒也不是反應不過來，但此時此刻，近在咫尺，青光將她徹底吞噬！
惡神煞的表情沒有改變，或許也來不及改變了，她的臉上同時出現了六道細痕，而臉龐不是個例......這位綠林道魁首的肉身，同時浮現出十餘道細痕。
斬離破碎。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神意宗師的生命力之頑強，就算心臟被人捏碎，都還能繼續行動鏖戰一陣，可眼下肉身支離破碎，斬成了十幾段，已到了回天乏術的地步。
依存肉身的真氣，在前者生機全無後，一併消亡。
塵埃落定，參悟出了「天人相合之道」，一戰打死惡神煞，這本是值舒一口氣的時刻，聞業驀然抬眸，流露出驚詫。
惡神煞分崩離析，碎了一地，但自生機全無的肉身之上，一道氣質虛無縹緲、但又帶著強烈個人烙印的氣息升騰！
它就像是擺脫了束縛，抵達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那是惡神煞的輪廓......惡神煞的神魂！
不到十分之一秒，聞業否定了這個答案。
三陰戮妖刀連元神都能斬破，何況是神魂？神意宗師的神魂自然不俗，但硬吃十八道三陰戮妖刀一樣要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了。
準確地說，這是——惡神煞殘存的念頭！
「惡神煞」環視周遭，凝視了玄武本相一瞬，嘴唇嚅動，不曾有聲音，卻又分明震耳欲聾！
「我也學會了！」
——神意本相·【九難無求】！
她凝出劍指，向著下方的聞業虛點一記，然後通體粉碎，流逝在風中，徹底消失了這一點最後的痕跡。
識海內的元神上，多出了一道劍痕。
聞業用不著去看，這道劍痕十分淺，就像在玻璃上劃了一下，它對元神的傷害微乎其微。
不如說，一式由殘存念頭驅使的神意本相，又怎能造成多大效果呢？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只能作為惡神煞「做到了」的證明。
聞業輕吐一口氣。
雙方神意交鋒，混淆碰撞，正如自己從【九難無求】中感悟天道真意，參悟出了「天人相合之道」，惡神煞也從【玄冥歸藏】中感悟出了「神意本相」的修煉辦法。
只是她慢了。
直到最後自己以三陰戮妖刀斬滅了惡神煞，她形神俱滅，但作為當世一流武者的強烈意志留下了執念，這一執念在沒了肉身之後，轉而用神意·【九難無求】當載體。
等同於直面了【玄冥歸藏】，盡窺全貌，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後一躍，實現了神意到神意本相的轉化。
「武道頂點，宗師之境。」聞業平復法力，不嘆道：「……名不虛傳。」
他揮動袖袍，甩出一張離火符，讓滿地的惡神煞入土為安。
只是神意宗師雖死，這具千錘百鍊的肉身仍有水火不侵之能，一張離火符居然有燒不動的趨勢，費時費勁。
見狀，聞業又甩出幾張離火符，灌注法力，這才付之一炬。
換做魔道中人見到這一幕，大概率會痛心疾首，怒斥小輩怎敢如此浪費！一具頂級神意宗師的肉身，雖然支離破碎，寒顫了些，但依舊是上好的材料。
無論是縫補起來當屍傀人偶，還是拿去熬煮煉藥，再不濟煉化進補氣血，都是不錯之選。
聞業就敬謝不敏了。
入土為安後，聞業瞥了眼周圍，經過這場大戰，赤泉山巔被削平了一截，滿目瘡痍，到處都是雷擊火烤的痕跡，連一塊稍大點的石頭都見不到。
只瞥了一眼。
聞業緩步來到了懸崖邊，手攏在袖子裡，一邊偷偷繪製玄冥鎮岳真符，貫氣加持，抓緊時間重新上好防護，一邊擺出睥睨姿態。
「今日，綠林道魁首惡神煞——」
鍊氣士佇立崖邊，運轉法力，聲如驚雷滾滾！
「——青天散人斬之！」
惡神煞一路突破玄冥鎮岳真符，直取青天散人，隨即被十八道青光斬碎，最後從屍體上飛出虛幻朦朧的「惡神煞」，一記虛指，煙消雲散。
全程頃刻間發生，眼花繚亂，在場除了神意宗師和少數幾位先天巔峰之外，其他人甚至察覺不出惡神煞的攻勢突然受阻和最後的遺世一擊。
但這不影響一件事......
赤泉山的一座側峰上，陸平衣恨不起布巾、給自己的眼睛擦拭上一百次。
他盡力睜大眼睛，仿佛口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見了水源，一股熱意湧上胸膛，流過四肢百骸。
全場一時寂靜，只剩了青天散人的聲音在山間迴蕩，餘音不絕......陸平衣打破了寂靜。
「青天散人斬之！」
其他人揉了揉眼睛，像是剛從夢中醒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搖晃，跟著吶喊助威。
「綠林道魁首惡神煞！」
「今日青天散人斬之！」
除了陸平衣之外，尤以徐單最賣力，他滿臉激動，將九仞之高的揮舞虎生風，一副恨不場撲向青天散人的架勢。
一旁的屠夫少年見狀，也十分賣力，兩人抓著，倒來倒去。
「——於赤泉山斬之！」
「綠林道魁首！」
「今日斬之！今日在赤泉山斬之！」
此行跟著過來的人，足足有大幾十號人，他們功力差了些，沒法如神意宗師一樣，喝唱聲動則迴蕩群山，但依仗人多勢眾，他們吶喊起來的聲勢居然還要大過神意宗師！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另一座側峰，「萬里寒刃」龐星州顧不邊徒弟的叫喊，難以置信，低吼道：「神意？那也是神意？！」
以江湖散人之身成就神意宗師，博出了「萬里寒刃」的威名，龐星州對自己有著長足自信，自認縱然是綠林道魁首惡神煞當面，他的神意·【孤寒一刃】也不會遜色太多。
只是今日一觀，惡神煞不愧是橫行世間，無可奈何的綠林道魁首！
那神意·【九難無求】，自己遠遠望著就有心驚肉跳的感覺，並非怕了，而是武者直覺預警。
然而......
惡神煞固然強，但那是可以理解的強，那青天散人卻是琢磨不透了！
他的神意【玄冥歸藏】，與正常的神意有區別，一種根子上的不同。
正是這不同，令青天散人的神意好生厲害。
這種超乎尋常的力量，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天竅】！
不知不覺間，龐星州的手已經按上了刀鞘，渾身繃緊，目前唯一流傳在外的天竅是【寂菩提】。
一旁的徒弟也注意到了師父的不對勁，低聲道：「師父？」
龐星州咬著牙：「待會要是打起來，你立刻逃，逃遠越好！一刻不停，絕不要回頭！」
他掃了眼其他人，綠林道四個、自己散人一個、大虞朝廷有一個、正派有兩個、魔門邪宗有一個。
算上屍骨未寒的惡神煞，那就是十大神意宗師，假如竭盡全力一戰，未必拿不下天竅之主！
想到這裡，龐星州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媽的，指望在場這幫人竭盡所能，協力，怕是白日做夢。
但若現在不動手，再過些時日，就更沒人能治青天散人了。
那將會是又一場......席捲天下蒼生的「天竅之禍」！
五雷符，驚雷咒，離火符，小起水符，捲風咒——憑藉貫氣法的加持，哪怕是之前失去了主戰效果、逐漸淡出的二星級符籙，再度有了用武之地。
每一張符籙絕不超過三星級，一股腦驟然激發，也不曾用大量法力澆灌，但當符籙的數字來到「八十八」，哪怕是在場觀戰的神意宗師都不禁頭皮一麻！
暴烈的雷力噴涌而出，與不甘示弱的熾熱離火混淆，彼此劇烈激盪，小起水符化作一道道激射水流，皆有雷力與離火一絞，悉數蒸發成了滾燙的蒸汽。
它們遭狂風捲起，形成洶湧肆虐的蒸汽龍捲，就算是生活在天山高原，毛皮厚實到能抗住弓弩的彎角犛牛，被這片蒸汽龍捲一撲，也要當場蒸熟。
——天雷勾地火，風起水連天！
赤泉山巔，方圓百丈之內，宛如末日煉獄，天災橫行，被粗暴塗抹上了色彩，讓人不禁疑心猜想，整片赤泉山巔要被硬生生轟平了一截！
一擊之力，轟平山巔。
就算是神意宗師……他們捫心自忖，只認做不到這一點。或者說，當世所有神意宗師，恐怕也無一人能辦到這點！
這就是符法的優勢了，只要給予足夠的準備，弄出的動靜遠遠超過武者。
同樣是對上浩浩蕩蕩的軍陣，神意宗師還需一拳一腳一招一式橫推，而主修符法的鍊氣士，能一口氣覆滅。
八十八枚玉符之下，天雷勾地火，風起水連天，即便是前朝大周聞名天下的玄刃鐵騎，一樣要分崩離析。
——而置身其中的惡神煞，又當如何了？
肆虐的雷火內，濃烈的真氣沖天暴起！
猝不及防下，近距離吃下數十枚玉符狂轟濫炸，惡神煞遍體鱗傷，半邊臉已然毀了。就是這遍體鱗傷的狀態下，她氣勢先衰而後增，節節攀升。
《七煞七殺七劫經》中所記載的，壓榨自身用以爆發的「七殺疊命」！
會陰！尾閭！命門！夾脊！大椎！玉枕！百會！七處大穴竅已被盡數刺激，飲鴆止渴，但在被毒死之前，取而代之的是暴動的真氣！
惡神煞二指併攏，下一瞬，她抵達了聞業面前。
神意·【九難無求】。
乘風破浪，披荊斬棘！八十八枚玉符形成的天災景象仍在繼續，但惡神煞僅是向前、再向前，劍指所過，盡皆破之！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
聞業能感受到，識海內的玄武有所觸動，睜開眼眸，脫胎於「三陰戮妖刀」中星象感應篇的【玄冥歸藏】，從底子裡就攜帶著揮之不散的殺意。
它源自北方玄武的肅殺之意，上承天之四靈，但最終真正驅使這股殺意的，卻要落到一個「人」字上。
昔日臨江城中，抒發本心，一日殺盡，酣暢淋漓。
二十三載方外客，不曾感悟天道，只知曉天不仁，人不能不仁，天無言，俠不能無言。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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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局限於現實層面的爭鬥。
神意宗師，不，甚至是先天武者和後天武者，他們都隱隱約約「看見」了！
惝恍間，正於赤泉山巔的兩大角色丟掉了人形。
風雷水火的風暴之中，一頭無窮星光匯聚的玄武浮現，鎮壓北方，巍峨不移，而某種無悲無喜，超然於世的存在，正與玄武交鋒，狠狠碰撞！
俯視角下，一道暗沉流光交錯縱橫，以聞業為中心，幾乎將風暴切成了網格狀。
開啟「七殺疊命」的惡神煞狂暴猛攻，一觸即分，一分即觸，快到不可思議，就連鍊氣士的神識都逐漸有了抓不住的徵兆。
通過壓榨自身換來的暴動真氣，惡神煞只用來護住了心口等幾個關鍵要害部位，剩下統統用以加持攻勢！
無論動與不動，她無時無刻都在承受五雷符等符籙的傷害！
——惡神煞要搶在身死道消之前，先一步取下青天散人的性命。
聞業的元神運轉到巔峰，他已閉上了眼睛，完全交由神識來判斷戰局。
玄冥鎮岳真符不斷顫抖，一瞬未停，惡神煞的攻勢之強烈，足足貫氣五次的玄冥鎮岳真符都開始承受不住了。
更關鍵的是，神意本相·【玄冥歸藏】的加持，被神意·【九難無求】持續破壞。
聞業的心念逐漸揚升，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景色，那是神意與神意的交鋒。
蒼茫渾然的穹宇之下，玄武怒聲咆哮，可面對無處不在而無色無形的天道，就算是北方之神也有了無處使力的無可奈何。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
聞業無聲呢喃，惡神煞的武道發自天道不仁，萬物為芻狗，於是她雖因惡貫滿盈，禍害世人「惡神煞」的稱呼，氣質卻超然於世，無感無覺。
識海之外。
惡神煞劍指直刺，沒入玄黑龜甲紋路，一瀉如虹。
第一張玄冥鎮岳真符宣告破滅！
緊隨其後，第二張玄冥鎮岳真符浮現，與之伴隨的，還有五雷符的雷力轟炸。
這一次，惡神煞不閃不避，任由雷力將自身劈開肉綻！似是畢生功力都融在了劍指上，繼續向前！
她神態一如既往，瞳孔倒映出近在咫尺的鍊氣士，也倒映出那尊虛幻盤踞的玄武本相。
神意·【九難無求】已臻至最頂點，惡神煞的氣質越發超然，空空蕩蕩。
她劍指所向，唯求向前，第二張玄冥鎮岳真符剛剛顯露，居然就有了撐不住的趨勢！
聞業的眼睛依舊閉著，對迫近的劍指置若罔聞，好似思索著什麼。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自己發乎於心，不問天時與地利，全看己所之欲、己所之想、己所之念。
天道蒼茫，眾生辛苦，莫非真是天道不公，也有所欲所想所念，樂生永遠苦難，不脫？
不，不該是這樣的......
聞業想到。
思緒流轉的同一時間，【玄冥歸藏】與【九難無求】一次又一次碰撞。
雙方的交鋒既是現實層面，又是虛無縹緲的神魂層面。
「神意本相」是比「神意」更加上位的形態，兼容了武道神意與存思觀想之法，從根底上就強於後者。
惡神煞固然已是這個世界第一流的神意宗師，天姿卓絕，境界高深，但也無法以一己之力抹平「神意本相」和「神意」間的差距。
她只是......將【九難無求】孤注一擲，捨棄了其它，完全融入進了攻勢。再加上這道神意的確非同凡響，從而成功破開了【玄冥歸藏】的加持。
第二張玄冥鎮岳真符，宣告破滅！
——不該是這樣的。
值此一剎，聞業輕聲低語。
非是天道不仁，非是人道有私。
天行有常，無善無惡。
人心在我，當有一點靈昧萬劫不改。
己心合天心……己心代天心。
——此乃「天人相合之道」！
聞業豁然睜眼，心湖再無半點迷障，澄明通透。
「我學會了！」
剎那間，玄武猛然昂首，怒聲咆哮，構成本相的無數星光亮起，星輝流轉激盪，將那廣袤無垠的天空扯了下來！
幾乎將第三張玄冥鎮岳真符撕裂的惡神煞，無往不利的劍指，突然前進不下去了。
本應黯然的玄冥鎮岳真符，毫無徵兆地重新明亮起來，這是神意本相·【玄冥歸藏】的加持。
神意·【九難無求】，那自詡天道不仁，視萬物為芻狗的力量，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屏障。
是自己的功力衰弱了？惡神煞閃過這個念頭，不，並沒有，「七殺疊命」一開，真氣暴動，不曾衰減，答案分明是......
惡神煞從前方的符籙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是屬於天道的氣息。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當萬物與天道相合之時，芻狗又從何而來呢？
她也沒時間思考了，聞業猛一揮手。
——三陰戮妖刀！
十八道青光如電，絲絲殺氣，呼嘯破空，這門神通雖快人，但惡神煞若是巔峰之時，倒也不是反應不過來，但此時此刻，近在咫尺，青光將她徹底吞噬！
惡神煞的表情沒有改變，或許也來不及改變了，她的臉上同時出現了六道細痕，而臉龐不是個例......這位綠林道魁首的肉身，同時浮現出十餘道細痕。
斬離破碎。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神意宗師的生命力之頑強，就算心臟被人捏碎，都還能繼續行動鏖戰一陣，可眼下肉身支離破碎，斬成了十幾段，已到了回天乏術的地步。
依存肉身的真氣，在前者生機全無後，一併消亡。
塵埃落定，參悟出了「天人相合之道」，一戰打死惡神煞，這本是值舒一口氣的時刻，聞業驀然抬眸，流露出驚詫。
惡神煞分崩離析，碎了一地，但自生機全無的肉身之上，一道氣質虛無縹緲、但又帶著強烈個人烙印的氣息升騰！
它就像是擺脫了束縛，抵達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那是惡神煞的輪廓......惡神煞的神魂！
不到十分之一秒，聞業否定了這個答案。
三陰戮妖刀連元神都能斬破，何況是神魂？神意宗師的神魂自然不俗，但硬吃十八道三陰戮妖刀一樣要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了。
準確地說，這是——惡神煞殘存的念頭！
「惡神煞」環視周遭，凝視了玄武本相一瞬，嘴唇嚅動，不曾有聲音，卻又分明震耳欲聾！
「我也學會了！」
——神意本相·【九難無求】！
她凝出劍指，向著下方的聞業虛點一記，然後通體粉碎，流逝在風中，徹底消失了這一點最後的痕跡。
識海內的元神上，多出了一道劍痕。
聞業用不著去看，這道劍痕十分淺，就像在玻璃上劃了一下，它對元神的傷害微乎其微。
不如說，一式由殘存念頭驅使的神意本相，又怎能造成多大效果呢？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只能作為惡神煞「做到了」的證明。
聞業輕吐一口氣。
雙方神意交鋒，混淆碰撞，正如自己從【九難無求】中感悟天道真意，參悟出了「天人相合之道」，惡神煞也從【玄冥歸藏】中感悟出了「神意本相」的修煉辦法。
只是她慢了。
直到最後自己以三陰戮妖刀斬滅了惡神煞，她形神俱滅，但作為當世一流武者的強烈意志留下了執念，這一執念在沒了肉身之後，轉而用神意·【九難無求】當載體。
等同於直面了【玄冥歸藏】，盡窺全貌，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後一躍，實現了神意到神意本相的轉化。
「武道頂點，宗師之境。」聞業平復法力，不嘆道：「……名不虛傳。」
他揮動袖袍，甩出一張離火符，讓滿地的惡神煞入土為安。
只是神意宗師雖死，這具千錘百鍊的肉身仍有水火不侵之能，一張離火符居然有燒不動的趨勢，費時費勁。
見狀，聞業又甩出幾張離火符，灌注法力，這才付之一炬。
換做魔道中人見到這一幕，大概率會痛心疾首，怒斥小輩怎敢如此浪費！一具頂級神意宗師的肉身，雖然支離破碎，寒顫了些，但依舊是上好的材料。
無論是縫補起來當屍傀人偶，還是拿去熬煮煉藥，再不濟煉化進補氣血，都是不錯之選。
聞業就敬謝不敏了。
入土為安後，聞業瞥了眼周圍，經過這場大戰，赤泉山巔被削平了一截，滿目瘡痍，到處都是雷擊火烤的痕跡，連一塊稍大點的石頭都見不到。
只瞥了一眼。
聞業緩步來到了懸崖邊，手攏在袖子裡，一邊偷偷繪製玄冥鎮岳真符，貫氣加持，抓緊時間重新上好防護，一邊擺出睥睨姿態。
「今日，綠林道魁首惡神煞——」
鍊氣士佇立崖邊，運轉法力，聲如驚雷滾滾！
「——青天散人斬之！」
惡神煞一路突破玄冥鎮岳真符，直取青天散人，隨即被十八道青光斬碎，最後從屍體上飛出虛幻朦朧的「惡神煞」，一記虛指，煙消雲散。
全程頃刻間發生，眼花繚亂，在場除了神意宗師和少數幾位先天巔峰之外，其他人甚至察覺不出惡神煞的攻勢突然受阻和最後的遺世一擊。
但這不影響一件事......
赤泉山的一座側峰上，陸平衣恨不起布巾、給自己的眼睛擦拭上一百次。
他盡力睜大眼睛，仿佛口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見了水源，一股熱意湧上胸膛，流過四肢百骸。
全場一時寂靜，只剩了青天散人的聲音在山間迴蕩，餘音不絕......陸平衣打破了寂靜。
「青天散人斬之！」
其他人揉了揉眼睛，像是剛從夢中醒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搖晃，跟著吶喊助威。
「綠林道魁首惡神煞！」
「今日青天散人斬之！」
除了陸平衣之外，尤以徐單最賣力，他滿臉激動，將九仞之高的揮舞虎生風，一副恨不場撲向青天散人的架勢。
一旁的屠夫少年見狀，也十分賣力，兩人抓著，倒來倒去。
「——於赤泉山斬之！」
「綠林道魁首！」
「今日斬之！今日在赤泉山斬之！」
此行跟著過來的人，足足有大幾十號人，他們功力差了些，沒法如神意宗師一樣，喝唱聲動則迴蕩群山，但依仗人多勢眾，他們吶喊起來的聲勢居然還要大過神意宗師！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另一座側峰，「萬里寒刃」龐星州顧不邊徒弟的叫喊，難以置信，低吼道：「神意？那也是神意？！」
以江湖散人之身成就神意宗師，博出了「萬里寒刃」的威名，龐星州對自己有著長足自信，自認縱然是綠林道魁首惡神煞當面，他的神意·【孤寒一刃】也不會遜色太多。
只是今日一觀，惡神煞不愧是橫行世間，無可奈何的綠林道魁首！
那神意·【九難無求】，自己遠遠望著就有心驚肉跳的感覺，並非怕了，而是武者直覺預警。
然而......
惡神煞固然強，但那是可以理解的強，那青天散人卻是琢磨不透了！
他的神意【玄冥歸藏】，與正常的神意有區別，一種根子上的不同。
正是這不同，令青天散人的神意好生厲害。
這種超乎尋常的力量，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天竅】！
不知不覺間，龐星州的手已經按上了刀鞘，渾身繃緊，目前唯一流傳在外的天竅是【寂菩提】。
一旁的徒弟也注意到了師父的不對勁，低聲道：「師父？」
龐星州咬著牙：「待會要是打起來，你立刻逃，逃遠越好！一刻不停，絕不要回頭！」
他掃了眼其他人，綠林道四個、自己散人一個、大虞朝廷有一個、正派有兩個、魔門邪宗有一個。
算上屍骨未寒的惡神煞，那就是十大神意宗師，假如竭盡全力一戰，未必拿不下天竅之主！
想到這裡，龐星州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媽的，指望在場這幫人竭盡所能，協力，怕是白日做夢。
但若現在不動手，再過些時日，就更沒人能治青天散人了。
那將會是又一場......席捲天下蒼生的「天竅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