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俠義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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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天散人只手青天。萬利寶號財大氣粗,本號修築得富麗堂皇,占地廣闊。

  陸平衣提前派人通知過了,聞業還沒到門口,本號附近已經擠滿了人,水泄不通。

  萬利寶號的夥計們火急火燎地跑出來,夾道歡迎,一個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生怕哪裡做得不好惹惱了那位青天散人。

  聞業注意到一件事。

  這些擠過來的人群里,有不少佩劍帶刀的角色,從他們的扮相和氣質上看,肯定不是萬利寶號的護院鏢師之流......江湖武人?

  他們扎在人群里,表情各異,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馬車。

  神識之下,聞業清楚地聽見了一些竊竊私語。

  「那便是『青天散人』了?」

  「你問我作甚,我又沒見過。」

  「總算盼來援手了!神意宗師,就是不知道......」

  「你這說得什麼話,我們就不是援手了麼?」

  「呵呵,那到時候惡神煞殺過來,你負責上去跟他打。」

  「話不能這樣說嘛......哦!小聲點!他要下來了!青天散人心眼小,莫要被他聽見了!」

  一位背負長劍的勁裝青年,踮起腳尖,迫不及待地想要目睹「青天散人」的真容,這位近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神意宗師。

  ——來了!

  鏢師主動上前打開車門,從中走下來了一位......年輕人?

  這人樣貌極為年輕,約莫二十來歲,披了件青白衣袍。他看也不看鏢師,踱步下了馬車。

  青天散人神情淡然,眉宇間隱約浮動著煞氣。

  他慢慢環視周圍,忽地投來視線。

  ......嗯?

  ——嗯?!

  勁裝青年突然發現,對方貌似盯的是自己!

  青天散人看了過來,視線所及,其他人下意識讓出了路,只留下愣住的勁裝青年。

  「你叫什麼?哪門哪派?」

  勁裝青年連忙抱拳,恭聲道:「在下徐單!門派,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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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猶豫一秒,神色微窘:「在下未曾加入過門派,只在一家武館跟著學過幾天。」

  青天散人頷首,又問:「你不是萬利寶號的人,來此做甚?莫非是湊熱鬧?」

  聞言,徐單立刻站得筆直,正色道:「絕非湊熱鬧!好讓前輩知道,我來青松城,是為了義助萬利寶號!大老闆既然屢次匡扶俠義,那今日危難關頭,自該有我等來對抗惡神煞!」

  匡扶俠義,對抗惡神煞......

  用不著費心觀察,只需掃一眼,聞業就知道,面前的徐單連後天武者都不是,就是個定樁境界。

  對於神意宗師里都位屬頂尖的惡神煞,區區定樁境界,當真是餘波都承受不住,隨便震死一大片。

  聞業又望向其他混跡人群,格格不入的江湖武人。

  他們見狀,紛紛上前,抱拳行禮。

  其中一個跟獵戶沒啥兩樣的年輕小伙說:「前輩,當年萬利寶號有支商隊路過我家,見我父親病重臥床,主動為我父親診斷,留了十二副湯藥,救回了我爹性命。」

  他用力拍了拍腰上的箭袋,朗聲道:「聽聞萬利寶號有難,我父親專門命我前來支援......不忘恩義!」

  又一人上前,是位蒙著面紗、頂著斗笠,帽檐壓得極低的女人。

  她嗓音沙啞,好似被煙燻火燒過一般,低低道:「前輩......萬利寶號於我有恩,今番前來,無非一死。」

  何種恩情,她卻是閉口不答了,退了回去。

  「啊......」又是一位劍客出聲了,這位的年紀在眾人里算最大的,三十來歲的模樣,粗布麻衣。

  他食指撓了撓臉頰,嘿嘿笑道:「有段時間賭光了錢,窮困潦倒,在萬利寶號躺著吃了半年白食。這飯錢嘛,總還是該付一付的。」

  「可惜當初手頭空空,現在一文不剩。」他嘆了口氣,食指敲了敲腰上的劍鞘:「思來想去,就剩手裡的這截鐵片還值些錢咯。」

  先天境界。

  這些自稱義助償恩、從各地趕赴而來的人里,這位劍客是實力最強的,足有先天境界,放哪都算一股不俗力量。

  只是。

  在即將到來的,涉及萬利寶號、惡神煞與青天散人的爭鬥里,先天境界又何足掛齒?

  還有一件事......定樁和後天武者,縱然神意宗師當面出招,他們也未必有足夠的武學造詣搞清楚。

  先天武者不同,這在武道上已經算登堂入室,他對神意宗師存在著足夠的認識。他應當明白,也必然清楚,號稱一人敵國的神意宗師究竟代表著什麼。

  忽地,夾道歡迎的人群里傳來一聲呼喊。

  「大老闆來了!」

  修得無比氣派的大門後方,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

  來人體態富足,走起路甚至得墊著肚子,大概是上了年紀的緣故,這位五十歲出頭的老人瞧著慈眉善目,面容和藹。

  萬利寶號的大老闆,陸平衣的養父,白手起家的傳奇人物......

  ——史一粥。

  遠遠望見聞業,他就露出了誠摯至極的笑容,招手示意:「哈哈哈哈哈,這位就是青天散人了!」

  聞業維持人設,淡定地點頭:「萬利寶號大老闆,本座早有耳聞。」

  「我聽說了前輩您做的事情,實在是大快人心!」史一粥的表情與有榮焉:「那余白安自稱『蹈海龍王』,這些年盤踞驚蟄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幸好等到了前輩您出手,我想那些人總算可以瞑目了。」

  「各位朋友,前輩來了青松城,到了咱們萬利寶號,這就是天大的喜事。」

  史一粥說著,站上門口台階,沖匯聚來的人們拱手:「從今天開始,我萬利寶號要大擺五日宴席,為前輩接風洗塵,還有各位不辭辛苦,千里迢迢趕來義助,我真是、我真是......」

  他抹了抹眼睛:「到時候定要賞臉落座!」

  「快快來人,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史一粥揮手示意,立刻有一群作風乾練的夥計出來,安排眾人,而他本人則親自引路,帶著青天散人往本號內走。

  兩人並肩走著。

  「前輩的事情,我已經聽平衣說過一些......」

  「飛鴿傳書還是有效率在。」

  聞業隨口道,做生意,信息時效性很重要,萬里寶號專門豢養了一批信鴿,陸平衣之前早就借飛鴿傳書傳回了消息。

  「開門見山吧,大老闆。」聞業拋開了細枝末節:「你知道『青天散人』是我捏出來的身份。」

  聽到這話,史一粥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旋即臉上笑容依舊:「是,我是聽平衣講過。」

  「前輩,多的我不敢說,從現在開始,這九州海外,西山北漠,不管您想要什麼,我萬利寶號定當竭盡全力。」

  說話間,兩人路過了一片池塘園林,見聞業投去注意力,史一粥很自然地為其引路,在園林內踱步。

  「來之前,陸平衣三天兩頭給我吹噓大老闆的名聲,今天行善積德,施粥義診,明日救濟江湖同道,管吃管喝,我原本將信將疑,畢竟你是他養父,他有濾鏡很正常。不過剛才一看,好像貨真價實啊。」

  聞業有句話沒說,按照他從【無限空間】狠狠補習武俠作品的經驗,像這種明面上好名聲的、沒武功的人,背地裡往往都是幕後大反派,有著一身驚天動地的功力。

  事實上,從兩人見面開始,聞業就發散神識,慎之又慎地審視了一遍這個發福的小老頭。

  答案是......的確沒啥功力,充其量算是個定樁境界吧。

  史一粥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全憑大家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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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業盯著嶙峋假山,忽然道:「你應該清楚,那些人起不了什麼作用。」

  不要說惡神煞本尊,便是他麾下的十二煞將,都能將這批千里迢迢、各地奔赴來助拳的俠士殺個精光。

  史一粥似乎沒想到,對方第一個問的問題是這個。


  「眼中釘,肉中刺,這種人光是看著就極不開心。尤其我還是正道人士。」

  「呵,龍王娶妻,金童玉女,生人活祭。」聞業答得自然:「那就只好殺之而後快了。」

  「說到底,還是沾了些無緣無故,對不對?」史一粥停下腳步,沖池塘中的金魚做了個虛丟的手勢。

  霎時間,大片大片的金魚蜂擁而至,擠來擠去半天,發現鬧了個烏龍才悻悻離去。

  「前輩您瞧這池中的魚兒,它們為何擠斗?只是為了爭搶餌料,填飽自己。」

  「這種就是有緣由了。」史一粥徐徐道:「惡神煞盯上我萬利寶號,不外如是,他把我們當成了一塊肥肉,成天想著怎麼吞進肚子裡。」

  「......無緣無故。」聞業漸漸有些明白,對方想說什麼了:」這就是你積攢好名聲的原因?」

  「我小時候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好不容易費勁苦心,討好我們鎮上武館裡的一位管事,被允許進去學些拳腳功夫。」史一粥嘆息道:「可我在武道上著實毫無天賦,就算用了別人好幾倍的苦功,到頭來還是一無是處。」

  「我不甘心蹉跎一生,於是捨棄了武道,轉頭投了商隊,從學徒做起。我不通武道,卻知道一件事情。」

  史一粥指著池塘:「我也好,魚兒也罷,我在岸上投食,魚兒在池中搶食,看上去高低分明,隔岸觀火,但真碰上了厲害的武者......」

  他側過頭看向聞業,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消失:「他能連著岸上和池塘一塊掀翻,砸成爛泥巴。」

  「遇上惡神煞、余白安之流,名不名聲無所謂,只看他心情好壞和利益牽扯。」

  聞業完全明白了,他瞭然道:「你平常做的是好事還是壞事壓根無關緊要,有利可圖,那就真刀實槍見,但是撞上那種俠客,好名聲不一定有獎勵,壞名聲那就是一定有懲罰了。」

  「遠一點的,十年前的『斗十方』薛越心,天縱奇才,一路行俠仗義,挑翻了不知多少人,許多人背地恨他恨得牙痒痒,偏偏就是拿這位沒辦法。他突然退出江湖,不知所蹤,可是叫好多人大大鬆了口氣。」

  史一粥頷首:「近一點的,就是前輩您了,您以『青天散人』為名,這一路走來,不也的確掃蕩出了一片青天嗎?余白安死了,宋老爺子攔不住您,下一個又要輪到惡神煞。」

  「哦?已經預定惡神煞是個死人了?信心這麼足?」聞業笑。

  史一粥重新笑了起來,和和藹藹道:「這不是我萬利寶號危在旦夕嗎。」

  「前輩您瞧,十年前有薛越心,十年後有您,滿打滿算不過二十年。」談及此處,史一粥難掩感慨,流露出真情實意:「往前百年呢?往後百年呢?十方武林,豈有盡時?」

  聞業讚許道:「的確是一個好思路。」

  這位大老闆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他決定攤開來講:「假如兩邊是狗咬狗,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要等到你們互相撕咬得差不多了才下場,一塊送走。」

  說白了,大不了自己做好打游擊的準備,元神夜遊千里,每晚找機會偷襲騷擾,別說蔽日窟和萬利寶號,就算是大虞朝廷能經得起自己這麼折騰嗎?聞業表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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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小看一位【鍊氣化神】鍊氣士的能力啊。

  自己已經算相當正面戰的類型了,換做精通厭勝之術的巫祝,在這個沒有防範意識和應對手段的武俠世界,他找准機會甚至能給大虞皇族巫蠱咒殺,一波送走!

  當然,巫祝要是一時不慎,被神意宗師發現了肉身所在……後者會讓他看看什麼叫殘忍。

  史一粥當即拱手,恭聲道:「前輩有勇有謀,不逞一時之快,實在佩服。」

  「話又說回來,我從宋老爺子那聽說了,你是準備讓他扣下陸平衣他們,給萬利寶號留下一支香火。」聞業詢問:「大老闆,既然你都做好了失敗的準備,現在青松城裡這些義士俠客,你原本是打算怎麼處理?」

  史一粥的回答出乎聞業預料。

  「我最開始並未想好。」

  聞業驚詫:「嗯?」

  老人表情怪異,解釋道:「我猜到會有人憤憤不平,但我沒想過真有人千里迢迢趕來這裡,敢為了萬利寶號與惡神煞作對。」

  聞業真驚了:「合著你剛才吹了半天的俠義精神,結果到頭來你其實不信啊?」

  「倒不能這麼講,只是、只是……」史一粥似乎想解釋,可思忖半晌,都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我起初做了兩手準備。」

  史一粥略過不提,回答起聞業的上一個問題。

  「一是拜託宋老爺子護住平衣他們,孫荷固然年歲已高,身體大不如前,終究還是神意宗師。有兩大神意宗師坐鎮,惡神煞該心存顧忌。」

  「結果沒想到半途跳出來了一個青天散人?」聞業說。

  史一粥點頭默認:「二是我與朝中一位國公有些交情,若是將萬利寶號獻給他,也可免去此劫。可我後來發現,那位心思有變,並不願對上惡神煞。」

  「若是繼續下去,恐怕他反倒更傾向跟惡神煞達成默契,一塊瓜分萬利寶號。」

  「神意宗師……神意宗師。」聞業自言自語,對於這個世界,神意宗師的威懾力等同於核彈。

  「好在等我發現有人專程趕路,我有了新的主意。」史一粥瞥視大門的方向。

  「萬利寶號空有財力而無武力,這些年我一直有意培養武者,收購攢下了不少武學,一流功法也有那麼兩三本,但天才可遇而不可求,所以都束之高閣。」

  聞業說:「我全要一份複印件。」

  史一粥道:「萬利寶號乃我畢生心血,我不願輕易交於他人。所以會挑出一批可信之人,讓他們帶著武學和丹藥贈予前來的義士,暗中離開青松城,散入九州各地。」

  聞業恍然:「你是賭一個未來!萬一未來出了一個絕頂高手,只要他承你的情,就能替萬利寶號討回公道!」

  史一粥朝天拱了拱手。

  「惡神煞殺的了我一人,殺的了天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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