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肉身滋養與斗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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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世武道的【神意】與鍊氣士傳承里的【存思觀想】,有異曲同工之妙。

  雙方的不同之處在於,神意只注重「神」,而存思觀想講究「以形寫神,形神兼備」。

  同樣一幅描繪花卉的圖畫,【神意】不講究寫實,只關注於寫意,有那份神韻就足矣,而【存思觀想】則要求以形寫神,形神兼備。

  聞業猜測,這是因為武道四大境界,武者在前三大境界反覆打磨肉身與真氣,強悍的肉身與真氣自然而然地承擔了「形」這一部分。

  就像「蹈海龍王」余白安,他修煉蹈海神功多年,說是一條人形蛟龍誇張了些,可要是入了海,尋常海洋動物的水性還真比不過他。

  於是武者嘗試凝聚神意時,就只需要關注「神」的部分,變相減輕了突破難度。

  ——可鍊氣士不一樣。

  鍊氣士極注重元神修持,心隨念動,萬法自生,如果是證得菩薩果位的大神通者,一念間衍生三千世界都不是虛言!

  存思觀想,鍊氣士既要求「神」,也要求「形」。

  這也是孫荷驚疑不定的地方,跟對方比起來,他的神意好似一縷清氣,太高、太虛、太縹緲,而對方的神意除了清氣之外,還具備了同等程度的濁氣。

  如此清濁混同,虛實相合,形神兼備——就勝了唯有「神」的【四時神劍】!

  「神意本相......」孫荷重複念道:「我從未聽過這樣的功法,了不起,了不起。」

  他搖搖頭,流露出發自心底的慨然:「後生可畏,新麥壓舊茬啊。」

  「非我一人之功。」

  聞業只喜歡講實話。

  接著,他直視老人:「孫老,以您現在的狀態,不可能是惡神煞的對手。」

  陸平衣原本一直充當聽眾,聽到這裡時,他微微一驚,忍不住出了聲:「前輩,您這話是——」

  「果然瞞不住。」

  孫荷抬起手,制止了陸平衣。

  「武道四境,肉身在先天境界就到了極致,進無可進,若想再往上一層樓,則必須藉助神意。」

  」對宗師而言,神意與肉身相輔相成,既是互為滋養,也是互為牽絆。」

  聞業替陸平衣解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孫老這些年隱居,參悟四季更替,神意更上一層樓,可他的肉身衰敗得厲害,拖累了神意的發揮。」

  「平衣,不管不顧全力爆發,我可以出三十招。」孫荷淡淡道:「三十招後,就只能看聞業了。」

  陸平衣難以置信:「神意宗師可保七十載巔峰,孫老,您雖過了七十,但八十都未到,怎會、怎會......」

  「史一粥沒告訴過你嗎?」孫荷搖了搖頭:「當年他雖成功救了我一命,可我傷得太重,根基受損,落了病根,藥石無醫。當年我之所以退隱江湖,一是想厭倦了風雨爭鬥,二也是身體撐不住了。」

  :

  「如今能出全力出三十招,已算我這些年調養得尚可。」

  陸平衣嘴唇嚅動了兩下,他一言不發,猛地站起身來,沖老人重重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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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一位神意宗師,僅能出三十招,身體狀況如此之差......

  ——這位「壟上劍翁」,分明是抱著赴死的心態應邀出山的!

  「哎,怎麼給孫老行禮,不給我行禮啊?」

  冷不丁,聞業的聲音插了進來。

  陸平衣愣了愣,心道他當初請對方時,不都直接跪下了嗎。

  「孫老,您這【四時神劍】做得漂亮,只出三十招不覺得可惜了嗎?」聞業笑吟吟道。

  孫荷聽出了弦外之音,老人眉頭緊鎖:「這些年史一粥為我找了不少名醫和上乘丹藥,作用寥寥,你的意思是......」

  聞業不廢話,開門見山:「神意和肉身固然相輔相成,但你早年傷了根基,肉身實在衰敗得厲害,神意挽回不了。」

  武者催發神意,需以肉身作為載體,眼下孫荷的狀態,就好像一支銳不可當的利箭配上了一把朽壞的破弓。

  箭矢再如何鋒利,都難以為繼。

  「我不通丹鼎之術,您的肉身無能為力,但我可以傳授一些存思冥想的法門,你試著轉換成『神意本相』。」

  「神意本相,本身就比單純的神意厲害一截,況且它形神兼備,催發起來對肉身的負擔要低不少。」

  「一來二去。」聞業給出了判斷:「您全力爆發八十招不成問題。」

  孫荷陷入沉默,手無意識地按著大腿。

  他慢慢道:「法不可輕傳,江湖上為了一部功法手足相殘,兄弟反目的事情,我見過許多了。你我不過初次見面,你當真捨得?」

  「咱們這不是要打惡神煞了嘛。」聞業語氣很自然:「大敵當前,給隊友補強一波,你好我也好。」

  孫荷嘆了一聲:「我的確非常需要你說的『神意本相』,可平白無故拿了,我受之有愧......」

  「我還沒說完呢。」

  聞業笑眯眯:「孫老,首先,你的功法得給我複製一份,其次,我要你幫我一塊研究,『神意本相』如何滋養肉身。」

  實話實說,直到今天,聞業才突然意識到這件事。

  ——神意與肉身,是可以互相滋養的!

  倒不是之前不知道,可一直以來,他都是將此世的【神意】當做對「北方玄武本相」的補充途徑,可以說是強化版的【存思觀想】。

  這就導致,自己下意識忽略掉了肉體。

  :

  可孫荷剛才的一番話,忽地點醒了自己!

  對於武者來說,先打熬筋骨體魄,後孕育真氣,最終凝聚神意,一舉突破宗師。

  這個世界的武道修煉,神意和肉身自始至終都是強關聯的。

  或者說,若是沒有足夠強大的肉身和足夠純熟的真氣當地基,武者幾乎不可能凝聚神意。

  ——可自己不一樣!

  自己是成就了元神的鍊氣士,從三陰戮妖刀的「百日通神,星象感應」篇入手,相當於直接跳過了前面的鋪墊,起步就進入了宗師階段。

  肉身?

  哈哈......

  這就是修煉方式的不同,思考模式的差異了。

  此時此刻,得了孫荷的提醒,聞業一下子意識到......自己說不定可以藉助神意本相·【玄冥歸藏】,反過來滋養強化肉身!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這行得通的可能性很高。

  天之四靈,四方四象,得益於崇高地位,它們代表了眾多事物。

  譬如玄武,它既是代表北方七宿的四象之一,也是統御冬季的北方之神,又象徵著五行中的水屬。

  同時,它還對應著腎與膀胱——

  東方青龍,對應肝膽,南方朱雀,對應心與小腸,西方白虎,對應肺與大腸。

  ——四方四象,五臟六腑。

  聞業如今所思所想,便是借【玄冥歸藏】滋養自己的腎與膀胱,作為肉身補強的第一塊拼圖!

  在這方面,武者屬於是真行家。

  此世的武道雖說涉及了真氣和神意這種存在,不像武力側中「國術」與「四大煉」體系,完全專注於錘鍊純粹肉身,挖掘人體秘藏。

  但是在人體肉身上,終歸還是有見解的。

  畢竟它們很大一部分的根基,仍要依託於穴竅經脈和人體器官,若是一步不慎,行將踏錯,輕則受傷吐血,重則畢生功力毀於一旦。

  這個世界每一部叫得上名號的功法,背後都積攢著前輩們的血淚教訓,每一境界的成熟修煉方式,都是無數人拿命趟出來的。

  武者是權威,而站在武者頂點的神意宗師,更是權威中的權威。

  有這麼一位權威人士擔任私人顧問,隨時隨地探討......

  :

  聞業相信自己滋養「五臟六腑」的速度,絕不會慢。

  要知道迄今為止,自己的肉身一直是短板,當初鏖戰「霸主」托拜厄斯時,對方凝聚著一個巨型企業技術精華的義體之軀,強度令人髮指,重拳壓得自己疲於奔命。

  不考慮元神、符籙、法力等其它因素,純以肉身而論,自己只有二星級。

  這當然算不得錯,誰家鍊氣士是擼起袖子,甩開膀子,論起拳頭去跟人玩肉搏?法術,符籙,神通,法器,琳琅滿目。

  就算是佛門的金剛羅漢,那也不是真的純肉搏,開打前還得給自己刷上諸如「明王忿怒相」、「不動明王印」、「韋陀護法咒」等一連串加成。

  不要緊。

  若是自己能以四方四象滋養五臟六腑,從而補足肉身......

  ——所謂修真側。

  一名合格的鍊氣士,就是要跟武力側拼體魄,跟神秘側斗施法,跟科技側比裝備道具!

  「......嗯?」

  孫荷的眼睛裡,浮現出了驚異,那是近乎於困惑的驚異。

  老人退隱江湖,這十餘年間一人獨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坐看四季更替,感悟萬物自然,心性已打磨到榮辱不驚的境界。

  然而今日一番對話,老人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吃驚了很多次。

  尤其是這一次。

  ——什麼叫,神意該怎麼滋養肉身?

  這真的是一位神意宗師能問出的問題嗎?

  孫荷都禁不住想問一問,對方是不是在拿他這個老頭子尋開心。這個念頭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很快意識到,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真算起來,倒是老頭子我占了些便宜嗎?」

  孫荷嘆了口氣,沒有繼續推辭。

  他撐著腿,慢慢站了起來,伸手一招,掛著臘肉的房樑上,傳來一記清脆嗡響,一團黑影飛至。

  定睛一看,卻是一柄插在木鞘里的長劍,通體毫無裝飾點綴。

  老人粗糲的五指緩緩撫過劍鞘,眼裡藏著一絲懷念,隨後這絲懷念化作了平靜。

  「給我一日時間,後日卯時,咱們就啟程出發。」

  ......

  嘩啦。

  :

  江水滔滔。

  曾屬於「蹈海龍王」余白安的水寨里,早已空無一人。

  就連余白安身死後,前來搬運他畢生積累財富的人,在搬空之後也紛紛散去,沒有繼續逗留的興趣。

  有著「青天散人」的委任,萬利寶號全權代為保管了這批財寶,無人敢有異議。

  不到半個月時間,這片曾獨霸驚蟄江,喧囂一時的大水寨,變得空空蕩蕩。如果一直這麼下去,不需十年時間,它們就會淹沒於時間和野草,無人問津。

  ——喀嚓。

  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水寨入口,緩緩走來一道身影。

  兩位神意宗師的大戰使得水寨大半淪為廢墟,殘垣斷壁,崎嶇山路,難以落腳。不速之客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很穩,如履平地。

  橫穿水寨的江水,模糊倒映出來者的容貌。

  來人頭髮束得隨意,鼻樑挺直,下頜有些青色的胡茬。他看上去約莫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眼神格外平靜,肩背依舊挺拔。

  他緩步走過,隨意掃了圈周圍,視線便放在了大戰後的廢墟。

  出於對神意宗師,尤其是對「青天散人」的尊敬,兩大神意宗師鏖戰的主要戰場,搬運人員選擇了繞路,有意保留了下來。

  留待後人瞻仰。

  沒有等待太久,今天后人來了。

  男人觀察著戰場遺址,忽地皺起眉頭,瞥向了遠處。

  明明上一秒那個位置空空蕩蕩,這一秒,卻多出了一位渾身籠罩在朱紅斗篷下、看不清模樣的人。

  猶如幽鬼亡魂般,縹緲不定。

  「你在故意等我。」男人說。

  對方不答,無聲無息地靠了過來,停在了離前者一米的地方。

  男人皺了皺眉,倒沒有進一步動作,他重新看向了遺址,率先開口:「真氣如潮,勢如驚濤,余白安第一招用得是『驚濤拍岸』,這招最為氣勢磅礴。」

  「無用功。」對方也出聲了,分不清男女老少,幽幽冷冷:「他的對手,用天雷真力正面擊潰了這一招。」

  「嗯。」

  男人繼續看向建築殘骸,它們像是遭遇了無數個海底渦流,被撕扯粉碎:「余白安見勢不妙,先用『九曲迴環』抽身退後,再施展『滄海橫流』,寄希望於扳回局面。」

  「余白安,想法是以攻代守。」紅衣人抬起食指,指向一處:「他在這裡使出了『龍歸滄海』......還是無用功。」

  :

  男人首次挑眉:「這招『龍歸滄海』中途驀地散亂,雖只成了一小半,但威力還是有些看頭,那青天散人竟一步未退,一步未動?」

  「這回變成了玄武真意,水德沉凝,靜如幽潭。」紅衣人說:「余白安敗得不冤,有此護身真氣在,對方已立於先天不敗之地。」

  男人頷首,認同了紅衣人的判斷:「余白安迫於無奈,率先催動了神意......」

  他哼了一聲,厭惡之意溢於言表:「蹈海孽龍,呵,蹈海孽龍!」

  「十年不見,你的性子還是一如既往。」

  紅衣人不再去看廢墟了,剩下的無甚好說......

  「——不對,你看這裡。」

  男人視線沒有移開,他眯起眼睛,往前走了幾步:「余白安趁勢後撤,本有三成把握退入水寨深處,遁入江道暗流。」

  「只說水性,怕是全天下都沒人贏得了這頭孽蛟。」

  紅衣人凝視幾秒,咦了一聲,奇異道:「余白安的神意......渙散了?」

  「神意渙散了一瞬,致使余白安的功力維持不住巔峰,退勢一頓,飲恨當場。」男人望著廢墟,好似回到了當日的戰場。

  有神意·【蹈海孽蛟】加持,余白安戰力不受傷勢影響,不管碰上何等棘手的對手,都應有一戰之力,再不濟之後抽身遁逃的成功率,也要高出別人不少。

  可那一日,他還是死了。

  「先是煊赫天雷,然後是水德沉凝的玄武真意,最後還藏了一手可破神意的招數——我不認為余白安逼出了那人的全部。」

  他一字一頓:「真氣千變萬化,神意層出不窮,不會有錯,那位'青天散人'就是本代【寂菩提】之主!」

  「我命人查過......橫空出世,跟腳全無。」

  紅衣人幽幽道。

  「世間憑空多出了一位神意宗師,也只有天竅有這威能。」

  「你們【重樓】都查不到跟腳,那除了天竅之主,我不覺得有任何其它可能。」男人道。

  「來的路上,你可有注意到?一些人在家中設立了生祠……為那青天散人,祈禱他一世安康。」

  紅衣人說。

  「傳言那迎神賽會也要繼續辦,只是說這一回演的曲目不是龍王娶妻,換成了『驚蟄江上風波狂濤卷,青天散人惡鬥龍王爺』。」

  男人握緊了拳,又慢慢鬆開,他轉身就走向水寨之外。

  紅衣人悄然站在了男人的前進道路上。

  「......你要攔我?」

  :

  男人冷著臉。

  「神意不能催發,只用肉身與真氣......」

  紅衣人古井不驚,不惱不躁。

  「薛越心。」

  「莫說天竅之主。」

  「就是這『蹈海龍王』余白安死而復生。」


  紅衣人的幽冷聲音,此起彼伏,迴蕩在水寨各處。

  「十年前的教訓,竟還不能讓你改變麼。」

  「你說錯了。」薛越心哂笑一聲:「就是有了教訓,我才得以下定了決心。」

  「余白安這頭孽蛟為禍多年,肆意妄為,惡行尚且未出這片驚蟄江。」

  「天竅之禍,動輒牽動十方武林,九州海外,無不為其所動盪!」

  紅衣人輕聲自語:「法元大師都為天竅所困,不得解脫,梵鍾寺一夜間淪為魔窟鬼剎……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解決天竅之禍?」

  「就憑你是『斗十方』?」

  男人平靜地說。

  「就憑我是薛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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