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青天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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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遠徐家。

  不知為何,王管事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他吞服一味六合散,飄飄欲仙,試圖打消不安,可轉念一想,還是派了下人出去。沒過一陣,男人屁顛屁顛趕了過來,一進門就滿臉堆笑。

  王管事仰靠在椅子上,食指無力地揉著眉心,慢吞吞道:「前天喊你處理手尾......弄乾淨了沒?」

  他本是隨口一問,沒曾想過了好幾秒都沒聽見回答。

  王管事愣了愣,勃然大怒:「你!屁大點事都弄不好!」

  男人立刻叫苦:「王管事!王管事!這真不是我辦事不利啊,您那天前腳剛走,我後腳夜裡就帶人上了門,您猜怎麼著?那婦人全家都不見了!」

  「我逼問了一圈鄰里,全都說不知道,人間蒸發了——這怎麼可能嘛!」男人緊張道:「會不會是有人想跟咱們徐家作對?我心急如焚——」

  話沒說完,他被一腳踹翻。

  「心急如焚?」王管事仍嫌不夠,抄起附近桌子上的茶杯就砸了下去:「這麼大的事!我要不是今天突然想起來問一嘴,你是不是打算瞞一輩子!」

  男人抱著頭,討饒道:「王管事!王管事!」

  王管事目露寒光,真的已經起了殺機,他喝了一聲,屋外進來三個人高馬大、拎著棍棒的護院。

  他冷冷瞥了眼地上的男人,招來一位護院:「去,立刻去查一下今年金童玉女,另外幾戶人家的情況!查清楚了立刻回來告訴我!」

  這位護院領命出去,剩下兩個一左一右架住男人,只待王管事一聲令下,當場打死。

  他們安遠徐家在荊州也算是地方上的豪雄,關係盤根錯節,莫說暗地裡打死一個人了,就算擺到明面上,大不了往「失手」上一推,他們砸點錢,有的是人願意當這個替罪羊。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王管事眉頭一皺,徐家治家極嚴,家風規矩,這麼一鬧肯定要惹得老爺不快。

  他暗暗罵了一句,難怪心神不寧,什麼倒霉事都堆到今天了......

  「王管事!」一位下人跌跌撞撞進門:「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王管事斥責了一句,隨後道:「哪來的大事不好?速速說來!」

  那下人上氣不接下氣,趕忙舉起手裡的黃紙,這張紙很大,就像城門旁貼著的各種告示和通緝令,紙上的字更大,還配了簡單易懂的圖畫。

  王管事抓過黃紙一眼掃過,血頓時衝上了天靈蓋,驚怒交加:「誰做的!敢、敢這麼造謠咱們徐家——」

  下人惶恐道:「王管事!就是新娘和金童玉女登船的時候!有人雇了人在城裡和岸邊到處灑這些布告!現在全臨江城到處都是!」

  那布告上的內容,就是揭露龍王娶妻和金童玉女的背後勾當,矛頭直指羅列出的名單,其中他們「安遠徐家」赫然在名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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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的驚怒後,王管事氣極反笑:「我當是什麼,不過鬼蜮伎倆!」

  「指望一點莫須有的東西就想污衊我們徐家嗎?呵,他倒不嫌累,寫了這麼一大長串名單!」王管事冷笑道:「找死罷了!」

  若是只指向一家,推波助瀾下,說不定還真能造成點麻煩,可那幕後之人貪得無厭,安遠徐家、何水劉氏、鼎元商會、龍鯨派......應寫盡寫,半個荊州的勢力都被點名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發癔症了。

  「我這就去跟老爺解釋,你們帶些人手,聯繫其他幾家,先把動靜壓下去。」王管事想通關節,開始有條不紊下令:「幕後主使絕不能放過!暗中放出話去,誰有線索,我徐家重重有賞!」

  他寒聲道:「要是找不到線索,大不了我們幾家聯手請【重樓】出面,把這臨江城掀個底朝天!看看到底是誰在找死!」

  雷厲風行的一番話,慌亂的下人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自信,他漸漸不慌了,忍不住心想,不愧是得到徐家看重的管事,王管事確實很有能耐啊......

  咚咚咚,又一位下人闖進來:「王管事!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管事喝道:「說!」

  下人結結巴巴:「船、船......裝龍王爺新娘的船,不知為何,調頭回來了!」

  「什麼?!」

  ······

  臨江城,岸邊。

  一座倚江而建,視野開闊的閣樓上,圍欄邊立著兩人,一位是虎背熊腰的八尺大漢,一位是公子打扮的青年。

  「平衣。」王大俯瞰著下方的騷亂,面上仍有一絲猶豫,苦笑道:「這下咱們是給這幫人得罪狠了......」

  短短几天內暗中拉起一批人,藏好幾戶人家,在全城拋灑布告,也只有萬利寶號有這個能力了,他們調動了本地分號的全部勢力。

  陸平衣面色如常:「王叔,既然已經決定好了,那就不要想其它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前輩交代的事情,我們該做的都做了。」陸平衣輕聲道:「剩下的,成事與否便不在我們了。」

  王大乃先天武者,五感何其敏銳,他卻是注意到了,對方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實則身體一直緊繃,顯然內心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但......

  王大想到,平衣這小子,以前還沒察覺到,今天一看,確實有了幾分大老闆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味道了。

  要知道自己堂堂一位先天,眼下都有些犯怵啊。

  這就是大老闆收他當養子的原因?還是說,大老闆教人教得好呢......

  「......王叔,我最後確認一遍,馬車備好了吧?」陸平衣忽道。

  王大神情一肅,沉聲道:「都備好了!」

  :

  「平衣你放心,要是聞前輩沒能回......」他想了想,覺得不吉利,臨陣改口道:「沒能及時回來,我拼著這條命不要,也會送你出去!」

  ——離開臨江城後,星夜趕路,只要到了單陽郡,找到那位隱居的神意宗師,諸如安遠徐家這些勢力不想停手都得停手。

  起碼不敢明面上作祟。

  這就是陸平衣安排的後手了。

  他雖然選擇全力押注那位來歷神秘的「聞業」,但終歸不能全部指望對方,總該考慮萬一。

  「嗯?!」

  王大瞳孔微縮,極目遠眺,發現了江面盡頭的一粒黑點。

  一瞬的愕然後,王大睜大眼睛,狂喜道:「平衣!平衣!回來的是聞前輩!」

  這段江水平穩,水勢不急,迎神賽會選得又是良辰吉日,連大風都沒刮,那大船行駛得不快,緩慢出現在眾人眼中。

  引發了軒然大波。

  這甚至比鋪天蓋地的布告引發的騷動,還要巨大。

  迎神賽會,龍王娶妻,這套流程已持續了六年,人生能有幾個六年?臨江城的不少伙子,都是自小看到大了!

  記憶里任何一次龍王娶妻,大船都要等到三日後才返回,全程還少有人目睹——

  今天。

  大船開出去剛過半日,怎麼突然回來了?

  光天化日之下回來!

  每逢迎神賽會,臨江城要大擺三日宴席,舉辦賽舟、鬥百草等一系列活動,熱熱鬧鬧。是故最重要的龍王娶妻結束後,江邊依舊聚集了許多人,他們吃驚地望著大船回返。

  船離得愈發近了,看得清晰了。

  他們隱約望見,大船的船頭立著一個人......一位青年。

  青年的手裡,似乎抓著什麼東西,一顆球。

  忽地,有人失色顫聲道:「腦袋!那人手裡提著個腦袋!」

  安遠徐家等派來維持迎神賽會的手下,互相對視,面面相覷,皆有種不知所以的荒謬感。

  也有人臉色大變。

  江邊一間閣樓上,一位溫文爾雅的青衫男人臉色大變,旁邊的弟子注意到不對:「館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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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傳言能用一根柳條在石碑上刻字的先天武者,柳氏武館的館主柳明之。

  他神情驟變,喝道:「快!去把你那些師兄弟們統統喊上,趕快回家去!照看好你們家裡人,後面這些天能不出門就別出門,武館也別來了!」

  那弟子不明所以,下意識道:「師父,您這是......為了那些布告擔心?真假且不說,您想他點的那些名字,哪一個不——」

  「快去!」柳明之語氣極重。

  弟子不敢再多言,抱了抱拳,立刻推門尋師兄弟們去了。

  柳明之嘴裡發苦,別人認不出那位稱霸驚蟄江的龍王,他一個臨江城數得上號的先天武者,難道還認不出來嗎?

  「蹈海龍王」余白安,這位橫行多年的神意宗師。

  死了。

  臨江城,要變天了。

  大船船頭,聞業迎風而立,船艙的金銀珠寶全都暫時留在了余白安的水寨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擠得滿滿當當的倖存者,被綁去的人質、廚子、伙夫等等。

  船艙擠不下了,人們就擠到了過道和甲板——只是船頭那塊,詭異地呈現出了真空,無人敢靠近。

  聞業的身後,只立著蓋著紅頭罩的新娘,還有被她牽著手、安安分分的十二對金童玉女。

  成千上萬人的視線,自蜿蜒的岸上投來——

  「——余白安自詡『蹈海龍王』,稱霸驚蟄江,劫掠過往船隻,肆意侵害百姓,惹得本座不快。」

  聞業用上了賽博朋克世界學習過的演講技巧,聲音低沉厚重,停頓有力,平靜淡漠,又有法力加持,傳播極廣極遠,每個人都清晰可聞。

  「既是不快,那便殺之。」

  聞業緩緩提起手裡的頭顱,環繞展示。

  「今日本座鎮殺『蹈海龍王』於驚蟄江上,匡扶正道,中原海外,十方武林,可有異議?」

  法力加持的驚雷之聲,上個世界理論與實踐帶來的演講技巧......還有手裡那顆明晃晃的腦袋。

  全場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見狀,聞業臉色無喜無悲,擺出淡漠自傲的姿態,心裡甚為滿意,看來確立人物形象的第一步很成功。

  不乏有人在震懾之餘,心裡後知後覺道,中原海外,十方武林,口氣這麼大......可臨江城這地方,上哪去給你找其它江湖豪雄?「可有異議」這種話不是問了也白問嗎?

  沒等他們細想,只聽見背後傳來一道重物墜地的巨響。

  死寂之中,冷不丁來這麼一下,岸邊黑壓壓的人海一驚,齊刷刷下意識回頭看,巨響源頭是一個八尺大漢——看動靜,他分明是剛從十幾丈的閣樓上跳下來的!

  大漢身上爆發出黝黑剛硬的真氣,赫然是一位平日裡高高在上,地位顯赫的先天武者!

  :

  「我乃先天武者,王大!」

  那大漢站了出來,他牢記前輩之前的囑咐——對方交代了很多細節,從每一句台詞到語氣,從動作到姿勢細節,里里外外。

  他遵循回憶里的安排,先對父老鄉親們抱拳,示意雙方沒有絲毫利益瓜葛:「今天剛巧路過臨江城,這『迎神賽會,龍王娶妻』享譽荊州,分明值得全城共慶的大喜事,怎麼能與那『蹈海龍王』余白安扯上關係?」

  他抓起地上一張踩得稀爛的布告,滿臉震驚:「難道這布告上面所言是真事?安遠徐家、何水劉氏、鼎元商會......這些勢力真的跟余白安有往來?他們真的一邊壓榨百姓,上供金銀和活人生祭,一邊還勾勾搭搭,借余白安之刀殺人?」

  大漢說這番話時,暗中催動真氣,嗓門大得出奇,傳遍四面八方。

  「哦?你這是在質疑本座?」

  聞業面露不悅,微微招手。

  一位約莫三十歲出頭的男人上前,他灰頭土臉,仍可隱約看出面容俊逸。

  人群里有眼尖的人高呼:「是『游魚採蓮』游采連!余白安手下三大先天之一!」

  領略著無處不在,鎖定自身的悚然危機感,游採蓮強打起精神:「不錯,這位前輩所說句句屬實!這龍王娶妻,不過是那些人討好我家龍王爺特意搞的名目!」

  全場譁然。

  哪怕是一部分知道內情的人,此刻也瞠目結舌,完全想不明白怎麼事情就到了這一步。明明幾個時辰前,他們還認為今年跟往年一樣,什麼都不會變。

  「可聽清楚了?」

  聞業語調低沉。

  八尺大漢連忙抱拳:「竟是如此!想不到我臨江城,不,是我們荊州居然還有這種藏污納垢的把戲!」

  「前輩果然是大義之士,真乃我輩榜樣,江湖豪傑!雷霆手段,菩薩心腸!呃、呃......」他卡了一下殼,好懸接上台詞:「對了,還未請教前輩您的名諱?」

  「本座潛修多年,這江湖上沒有名諱流傳,倒是正常。」

  「你且聽好:天上青天,青天散人。本座便是開天......唔,『青天散人』,聞業!」

  聞業停頓片刻,緩緩道。

  「你剛才妄加質疑,本座很是不快。」

  「既是不快,那便——」

  他屈指一彈,轟出耀眼雷光。

  「不可能!啊!我不相信!我苦練橫山鐵壁功三十年,刀槍不入,能硬接神臂弩車!」

  目睹雷光襲來,八尺大漢目眥欲裂,語速極快,噼噼啪啪,不甘咆哮。

  「你怎麼可能一擊打破我的真氣!就算是一般的神意宗師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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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歇斯底里大吼,還沒能說完,整個人被打沉進了驚蟄江!轟然掀起一片數丈巨浪,許多人淋成了落湯雞!

  這大漢沉進驚蟄江,許久沒有露頭,似是、似是被那人直接一擊打死了!

  不知多少人心裡發寒,面露驚懼。

  這個「青天散人」。

  ——好霸道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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