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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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賽爾打了個響指,於是簾帳被人掀起,滿臉風霜的老管家變魔術一般變出了一張精美的鍍銀托盤,將托盤放到艾珂與吉賽爾之間。

  托盤內是兩盞摩爾風的陶瓷茶杯,有手繪的卷草花紋,茶杯蓋之下一股含蓄的茶香正在帳內彌散開來,醇厚溫順,帶著一股甜絲絲的暖意,這種氣味大概是異國的香草茶。

  「您一定看錯了,我聽不懂哦,我只是區區鍊金術士學徒,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卑如螻蟻,我又有什麼資格自命清高呢?」

  艾珂的身體繃緊了,她又露出那種禮節性的微笑,不論吉賽爾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那一定不是艾珂希望暴露給她的。

  就連霧中天使似乎都驚訝于吉賽爾敏銳的觀察力,有些激動地繞著吉賽爾的身體蹦蹦跳跳。

  【吉賽爾小姐?吉賽爾小姐?你一定是覺得我很神聖吧?畢竟人家可是天使喲!能看得到人家嗎?我就在這裡哦!】

  可不論霧中天使用翅膀對吉賽爾扇著風,用手穿過吉賽爾的身體,還是在吉賽爾的腦後豎起她的手指扮兔子耳朵,吉賽爾都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天使只能垂頭喪氣地退回艾珂的身後。

  經過艾珂的實驗,霧中天使大概只有在越接近靈界的領域才有可能展露出些許存在感,對現實中的人她應該是不可感知的。

  「就當是如此吧,要不要喝茶?來自聖泉之城格爾蘭達的甘菊蜜茶,據說能夠淨化靈性、溫養身體、美容潤膚哦。」

  吉賽爾若無其事地跳過了上一個話題,動作閒適慵懶,端起茶杯,右手食指與拇指捻起茶蓋,吹了吹熱汽,淡淡地抿了一口。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並不是那種喜歡喝下午茶的貴族,更何況天已經黑了,馬上就該吃晚餐了。」

  雖然剛剛差點因為密絲忒的搞怪舉動笑出聲,但艾珂是專業演員,她繃住了,吉賽爾這個女人必須要高度戒備,她絕對還藏著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呢?我們可以共享食物,肯定會很有意思!別看我的盧卡斯爺爺年紀很大,可他的手藝在家族裡可是第一流的哦!」

  吉賽爾想一出是一出,聽到艾珂提起晚飯她就雙眼一亮,顯然她今天是吃定艾珂了,不論艾珂說什麼她都會糾纏到底。

  「我沒有跟陌生人一起吃飯的習慣,我很自閉的,我可沒忘記今天你的騎士差點拔劍把我們都砍了。」

  「對不起啦,我會讓提圖斯跟你賠禮道歉的,如果你還不滿意,我讓他把拔劍的那隻手砍下來給你怎樣?」

  吉賽爾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非常嚇人的話。

  「沒,沒到那種程度吧?那傢伙可是至少第三階級的高手啊,就為這種事要他砍手?」

  「艾珂妹妹的眼光倒是很毒辣,不管實力是第幾階級,主子是主子,奴隸就是奴隸,奴隸不聽主人的話,就該受罰,」

  「看你的眼神,真善良啊小妹妹,你似乎很討厭奴隸制呢,但很抱歉,不論曾經有多高貴,那個自命不凡的騎士現在就是里希斯的奴隸,對他來說,斬下一隻手算不上重罰,過個幾天就長好了,沒什麼大礙。」

  艾珂還是對高級塑體者的認知太少了,斷肢都能隨便重生的?也不知道那位恐怖的黑騎士到底是什麼超凡血脈。

  「看來他的不夠格?艾珂妹妹?實在不行要不剁我的手?」

  吉賽爾微笑著對艾珂展示她精巧白皙的手掌,指甲被塗抹成了淡紫色,玉石一般未曾沾染上任何塵垢,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大人。

  「你這人怎麼動不動就要砍手啊!很恐怖的啊!你的手砍下來總是長不回來的吧?」

  雖然吉賽爾一直會讓艾珂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相較她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管家與那位鬼魅一般的黑騎士,在艾珂的感官中,吉賽爾實在不存在任何威脅,怎麼看都是普通的柔弱貴族少女,艾珂甚至懷疑她的身上還有些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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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坐時微屈的背部、蒼白中泛青的臉色、以及不時清嗓子的動作,根據艾珂讀到的一些藥劑學相關的鍊金典籍,這可能意味著吉賽爾的體內存在一些經年累月浸潤較深的病灶,而且是以肺部為中心蔓延開來的。

  「確實長不回來,但艾珂是個非常善良的好孩子,不會真的要我剁手的,對吧?」

  「我不是虐待狂,我沒興趣看到誰受苦受難,我不會刻意去救誰,但也不希望有誰因為我而受到傷害。」

  「所以善良的小艾原諒我了,對嗎?」


  艾珂懶得跟吉賽爾繼續拉扯了,已經發現了,吉賽爾這個女人最擅長一點點試探你的底線,然後得寸進尺,最好的應對方式,是冷處理。

  然而吉賽爾還是狗皮膏藥一樣跟了上來,臉上始終掛著讓艾珂不爽的空洞微笑。

  帳外天色已暗,這個時代明淨的夜空中,萬千星辰在山上都能一覽無遺,一陣陣清冷的微風正從蕩漾的湖心吹拂而來,將湖畔青色的水面帶起陣陣漣漪。

  能看到湖岸傭兵兄妹燃起的柴火燒得正旺,心臟般律動著的火焰,將圍著篝火癱坐在草堆、石塊以及斷木之上的眾人的影子投在茅草之間。

  「據我所知,輝刃騎士閣下報仇不隔夜,當天晚上他就亮出了輝煌之劍,獨自殺入了馬力諾總督府,當天總督府內被他一人斬殺的重塑者至少有八人,榮耀者都有三人重傷,兩百名士兵也攔不住他,這一切僅僅是為了救出他心愛的安娜貝拉,對任何一位高貴的騎士,拔劍永遠總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

  正在烤兔子的莫里斯眉飛色舞地談論起某位傳奇騎士的事跡,而那位蹲坐在石台上、宛如小山一般的黑騎士提圖斯竟與他相談甚歡,哪怕放鬆地坐在野外,他也從未脫下甲冑,僅僅是將面甲掀起,露出鬍子拉碴的下巴,只能能看到他的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但他的臉頰邊緣那利刃留下的刀疤只為他的笑容平添一抹猙獰。

  「輝刃騎士那傢伙的作風我再清楚不過了,他才不會為了拯救什麼淑女拔劍,殺入總督府後,他一定摘下了馬力諾總督的腦袋,是這樣的,對吧小兄弟?」

  「我聽到的傳說里,他把那個總督的腦袋掛在腰間大搖大擺地四處亂逛了整整三天,這難道是他的什麼怪癖嗎?這麼久腦袋早就爛透了吧?」

  「不,這是他的功業,他的心獸要求他永無止境地去攫取功業,讓他的傳說響徹整個世界,如果他不能攀升,他就終將跌落塵埃,所謂的傳奇騎士,就是如此追逐榮耀的空洞之物……」

  騎士發出幽幽的嘆息,明明不久之前還要拔劍相向的一大一小兩位騎士,如今交談起來竟有一種微妙的和諧,大概他們都屬於那種將戰鬥與生活劃分的非常清楚的那種人吧,上一秒還能隨心所欲地聊天,下一秒也能眼都不眨地拔劍割開對方的喉嚨。

  吉賽爾領著艾珂走到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喝著酒的黑騎士身前,打斷了他們氣氛融洽的交流,黑騎士將皮質酒囊隨手丟在腳邊,抬起頭用近乎蔑視的目光掃了吉賽爾和艾珂一眼:

  「我親愛的大小姐,有何指教?」

  「提圖斯,跪下。」

  吉賽爾雙手抱在身前,平靜地下令,黑騎士的眼底浮現一抹戾氣,他似乎想反抗,可隨著吉賽爾的命令,在艾珂敏銳的靈視之中,在大小姐與黑騎士之間仿佛有一根金紅色的絲線,將吉賽爾的心臟與黑騎士的心臟相連。

  這是一種應當紮根於血脈深處,既在肉體又在靈性層面建立的單方面契約,讓強大的黑騎士面對吉賽爾的任何命令都完全無法反抗,弱者竟能單方面地奴役強者,這在艾珂的鍊金術士常識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黑騎士只能狼狽不堪地朝著吉賽爾的方向跪倒在地,好幾次艾珂覺得他目眥欲裂地要站起來,他頭盔之下的面部血管都凸了起來,然而他的反抗毫無意義,他依然單膝跪地,宛如對女士最忠貞的騎士。

  吉賽爾若無其事地從盧卡斯手中接過了一根刺繡著銀線的馬鞭,朝著提圖斯的臉上狠狠地抽了一鞭,以大小姐的力量揮出的這一鞭,幾乎完全不破防,只在提圖斯臉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紅線,但侮辱性極強。

  「在未經我許可的情況下,你貿然拔劍,意圖傷害我的好友艾珂·法爾涅小姐,她也是王國的貴族,這是極大的冒犯。」

  「哼。」提圖斯冷哼一聲,明明他自始至終看都沒看艾珂一眼,可艾珂覺得這小山一般的騎士甲冑之內蟄藏的那頭凶獸簡直氣得要發瘋了,但他依然無法反抗吉賽爾。

  「奴隸膽敢對貴族拔劍威脅,根據王國律法,這是大不敬,至少應被處以百次鞭刑,你拔劍的那隻手還需要被斬斷。」

  艾珂知道吉賽爾並不是說笑,在阿斯特里亞王國,階層之間向來如此,根據王國阿方索六世頒布的《七章法典》,奴隸膽敢暴力侵害貴族,刑罰要遠超自由人的同罪。哪怕提圖斯身為超凡者的階級再高,他在法律地位中如果是奴隸,艾珂甚至有資格要求王國法庭判處對方死刑。

  但法律是法律,實際執行又是另一層面的問題了,對第三階級以上的超凡者,很多世俗的武器都早已無法生效,以這位提圖斯騎士的身體強度,可能把他掛在絞刑架上吊三天三夜都不痛不癢。

  「大小姐,您知道我是為了保護您的安全才……」提圖斯還試圖辯解。

  「究竟事實如何,你我都清楚,就不用裝模作樣了。」吉賽爾冷笑著打斷了提圖斯,又回頭看向了艾珂:「艾珂小姐,對奴隸提圖斯的處置,您有什麼意見?」

  「沒必要鬧大,我也沒受傷,吉賽爾,算了吧。」艾珂勉強地笑了笑,吉賽爾給自己面子,艾珂可不敢真的要求提圖斯付出什麼代價,黑騎士貌似迫於某種奇特的力量無法反抗吉賽爾,可不代表艾珂就要把他往死里得罪。

  就算提圖斯現在只是奴隸,上位超凡者總是超凡者,艾珂可不希望有這麼一位第三階級以上的黑騎士變成她的死敵,畢竟對上位超凡者來說一切皆有可能,說不定今天還是奴隸,明天就能因為建立巨大的功勳變成自由人甚至爵士。

  「你該感謝艾珂小姐的仁慈,提圖斯,沒有下次了。」

  吉賽爾沒有再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提圖斯哪怕一眼,轉身走向艾珂,上一秒她還凜冽如冬,現在她對艾珂的笑容又燦如春日。

  「艾珂小姐,讓我們來共進晚餐吧~」

  另一面,可能是啞巴的老管家一聲不吭地在篝火旁鋪下了刺繡地毯與亞麻桌布,又就地擺開銀質的餐盒與杯盞,一切都按著渾然天成的秩序。

  正在心不在焉地繼續讀早上那張報紙的莫莉雅坐在一旁的一截木樁上,不時用狐疑的視線掃一眼埋頭做事的老管家。

  吉賽爾十分自然地在老管家為她準備的刺繡軟墊上盤腿坐下,老管家彎腰為她將精美的銀質餐盒分層拆開,餐盒的外側能看到精美繁密的石榴花紋。

  艾珂本來想坐在莫里斯與莫莉雅之間,不搭理吉賽爾,但老管家卻十分自然地在她本來準備落座的地方同樣擺上了地毯與絲質坐墊,就像在他眼中艾珂能跟大小姐平起平坐一樣。

  艾珂意識到,如果以篝火為中心,這裡真的擺了一張餐桌的話,艾珂現在坐的位置反倒成了主客位,吉賽爾坐在招待她的主人尊位上,人家都把位置替你擺好了,臨時再去調換位置就變成了對主人招待的冒犯。

  「艾珂妹妹,想嘗嘗嗎?都是今天新鮮出爐的哦——風乾羊肉、以利亞黑豬火腿、烤雞、阿斯特里亞綿羊乳酪、利西亞鮮奶酪,還有無花果、杏仁、番茄干、沙丁魚、蜂蜜果仁糕和玫瑰糖糕……」

  吉賽爾並不急於用餐,反倒慢條斯理地向艾珂展示著她餐盒中的精美食物,貴族哪怕野餐都比平民講究十倍百倍,每一道餐品都是經過精心處理方便在餐盒內長期保存的。

  莫里斯和莫莉雅都被看呆了,他們野外紮營時的食物最多就是幾塊黑麵包、醃肉與就地取材的野果,如果在貴族的禁獵區,就連打獵都要小心翼翼,在他人領地上偷獵被抓住可是要被吊死的,也就是這種完全無人管轄的荒郊野外莫里斯才敢去獵兔子。

  剛剛還跪在一邊的提圖斯,現在又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坐到傭兵兄妹身邊,一聲不吭,仿佛根本不在意剛剛吉賽爾的侮辱和警告一般,就連他臉上的鞭痕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莫里斯和莫莉雅本能一般把屁股往兩邊挪了挪,現在可沒人敢再搭理這個神情陰鬱的騎士,艾珂總覺得不論最初的殺意還是現在的沉默,都只是這位奴隸黑騎士刻意展露的偽裝,他內心真正的想法從未被任何人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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