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歸德府·宴席
歸德府的宴席已經布好，主位卻空著，范為仁敦厚和睦，歸德府同知楊存義卻不那麼和睦，他本不想說這些，聞見廚房的菜香，再想想黑壓壓的災民，到底沒忍住：「我聽說林家號稱『足糧足稱，利澤蒼生』，賑災運來的糧食足稱嗎？」
林嘉園忙站起來，「林家的糧食，虧一賠十，敢虧秤者，立即攆出林家商號。嘉園這次運來5萬石糧食，交了1萬石，楊大人，您隨時可以查。」
「你這個人，真是不合時宜！林家會虧你的糧食嗎？」范為仁打圓場，笑眯眯地問，「令叔身體怎麼樣，聽聞他藏栗齋的藏書，汗牛充棟，令人神往。」
林嘉園微笑感謝范大人記掛，仍將話頭牽回楊存義身上，「林家進官倉的糧食，范大人親自查驗過的；從官倉出來的糧食，解過封嗎？林家封口的繩結，有些特別，明日草民跟您去驗驗，如何？」
楊存義分毫不讓，「如果林家的糧食真是足糧足稱，那麼明日驗過，也不必再進官倉，直接送到各州縣便是！」說著，他取出一份各州縣的糧食分配清單，請范為仁定奪。
此舉正和林嘉園的心意，糧食不進官倉，少了一層盤剝，還能保護商號信譽。他心中暗想：「這個人或許可交。」
范為仁卻將話題推開，「季公公馬上到了，這些公務，楊大人明日再說吧！」於是眾人一起等待，通報傳來，一起起身迎接，來人約莫五十出頭，面白無須，穿一身絳紫團領衫，腰間繫著宮絛，步伐不緊不慢，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季懷恩。
季懷恩在主位坐下，寒暄過後，目光落在林嘉園身上，「林公子年紀輕輕，便能替朝廷分憂，沒想到還這樣俊秀，咱家聽說，京里不少人家，都惦著招女婿呢！」因這一句玩笑，氛圍立即輕鬆起來。眾人就此聊起來。菜開始上了。冷盤四品，熱菜八品，湯品兩道，點心四色，擺滿了整張八仙桌。
酒過三巡，范為仁放下筷子，笑著把話頭引向正題。「林公子，此次歸德府受災，聖上體恤民情，特命我等全力籌糧，林家此次運來五萬石糧食，解了燃眉之急，本府代歸德府百姓謝過林公子。」他舉杯致意，林嘉園也舉杯回禮。
范為仁放下酒杯，話鋒一轉。「只是歸德府受災百姓不下十五萬，要撐到明年夏收，至少需要二十萬石糧食。陛下已發了明旨，令林家全力賑災。乾脆加到10萬石，如何？」
林嘉園苦笑，「范大人您說笑了。這5萬石糧食已經從各地借調了，如何拿出更多？」
范為仁也笑了，「誰不知道令叔號稱『糧王』，林家拿不出，誰還拿得出？」
「糧王」！這兩個字，又在這裡說出來，好似一盆火，把林家架起來了，這話必然會傳到宮裡。季懷恩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盞端起來，吹了吹浮沫，目光從杯沿上方淡淡地掃過林嘉園的臉。
林嘉園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站起來，誠惶誠恐，「范大人，『糧王』這個稱呼，不過是坊間的玩笑。林家做一點糧食生意，說白了就是個糧販子。天下糧米，一毫一寸都是朝廷掌控，家叔不過是跑腿運轉罷了。況且，今年春旱秋澇，糧食收不上來，糧鋪中確實沒多少餘糧。」
范為仁長長地「哦」了一聲。
林嘉園知道此時絕不能含糊，繼續說道：「歸德府的災民要吃飯，宣大防線的將士也要吃飯。林家商號承運的軍糧，下個月還要發往邊關。若是賑災這邊調度過度，延誤了邊防補給，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啊！」
「不過是糧食販子，也敢扯邊防的大旗，誰不知道林榕是個什麼東西？」范為仁這樣想著，語氣已經變得曖昧起來：「以令叔與秦將軍的交情，這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說的是前宣大總督現任兵部尚書秦昭明，「交情」這兩個字，被咬的很重。
林嘉園沒有笑：「林家是為邊軍送糧，承運的是朝廷的軍餉，運的是大明的糧食，養的是大明的將士。范大人把軍國大事說成私人交情，是覺得大明的邊軍是私兵，還是覺得大明的將領是私將？」
有些話，說到明面，事情就大了！范為仁臉色微僵，知道這一句自己說過了。季懷恩放下茶盞，終於開了口。
「范大人也是一片好心。歸德府的災民確實等不起。」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替范為仁收拾殘局。「聖上說了，糧食不足部分，著林家酌情調度，後續再行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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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園端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季公公，范大人，林家既接了朝廷的差事，自然會盡心盡力。陛下命林家與歸德府一起，安撫災民。不知道，歸德府官倉，有多少糧食？」
暖閣靜了一瞬。季懷恩看著范為仁，范為仁坐正，看著楊存義，「說說吧，楊大人。官倉的糧食，咱們一塊查過，也一塊算過損耗。」
楊存義看看季懷恩，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回稟：「歸德府官倉，合計8萬石糧食。」
「哦？戶部給我的數可不是這樣。」季懷恩喝著茶。
范為仁起身離席，站著報了各倉的存糧，為什麼不是戶部的10萬石，這裡面有前任的空缺，有倉庫鼠患造成的損耗，也有洪水的飄沒，范大人因為日夜憂思，卻無可奈何，他自覺愧對朝廷恩典，乾脆朝京城的方向一跪，泣涕橫流。
林嘉園連忙起身去扶。他彎下腰時，袖口無意間翻起一角，露出那本糧倉冊子。范為仁正低頭拭淚，一眼掃見，臉色登時一變。
林嘉園知道，這一把賭贏了。「大人不必憂心，官倉既然有8萬石，那缺得也不多，咱本地的秦顯秦老爺，也是糧食大戶，各方湊一湊，定能攻克難關。您核算完，缺多少糧食，再知會草民就是。」
季懷恩將二人情形看在眼底，手中端著茶，笑而不語。楊存義坐不住了，他比誰都清楚官倉那點存糧，也比誰都清楚，每天都有人餓死，林家這一退，災民再無活路，無論如何要爭一爭。
他剛要開口，范為仁的吩咐已經出口，「楊大人，糧食不必進官倉，你明日驗過糧食，請林公子協助，直接運往各州縣吧！」
范為仁到底做了讓步，同意糧食不進官倉，楊存義只能妥協。林嘉園知道機會難得，約定第二日驗糧後，趕緊告辭。
等眾人離去，范為仁的敦厚立即碎了，質問手下的千戶，「秦顯怎麼回事？糧倉冊子怎麼會到林家手裡？」
這位千戶通吃黑白兩道，很有手段，他斟酌著詞句，「聽說秦顯的女人被綁架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糧冊絕不能被帶回京城。你好好『關照』那個林嘉園。」
「您放心，他會長記性的。」千戶冷笑著回答。
林嘉園忙站起來，「林家的糧食，虧一賠十，敢虧秤者，立即攆出林家商號。嘉園這次運來5萬石糧食，交了1萬石，楊大人，您隨時可以查。」
「你這個人，真是不合時宜！林家會虧你的糧食嗎？」范為仁打圓場，笑眯眯地問，「令叔身體怎麼樣，聽聞他藏栗齋的藏書，汗牛充棟，令人神往。」
林嘉園微笑感謝范大人記掛，仍將話頭牽回楊存義身上，「林家進官倉的糧食，范大人親自查驗過的；從官倉出來的糧食，解過封嗎？林家封口的繩結，有些特別，明日草民跟您去驗驗，如何？」
楊存義分毫不讓，「如果林家的糧食真是足糧足稱，那麼明日驗過，也不必再進官倉，直接送到各州縣便是！」說著，他取出一份各州縣的糧食分配清單，請范為仁定奪。
此舉正和林嘉園的心意，糧食不進官倉，少了一層盤剝，還能保護商號信譽。他心中暗想：「這個人或許可交。」
范為仁卻將話題推開，「季公公馬上到了，這些公務，楊大人明日再說吧！」於是眾人一起等待，通報傳來，一起起身迎接，來人約莫五十出頭，面白無須，穿一身絳紫團領衫，腰間繫著宮絛，步伐不緊不慢，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季懷恩。
季懷恩在主位坐下，寒暄過後，目光落在林嘉園身上，「林公子年紀輕輕，便能替朝廷分憂，沒想到還這樣俊秀，咱家聽說，京里不少人家，都惦著招女婿呢！」因這一句玩笑，氛圍立即輕鬆起來。眾人就此聊起來。菜開始上了。冷盤四品，熱菜八品，湯品兩道，點心四色，擺滿了整張八仙桌。
酒過三巡，范為仁放下筷子，笑著把話頭引向正題。「林公子，此次歸德府受災，聖上體恤民情，特命我等全力籌糧，林家此次運來五萬石糧食，解了燃眉之急，本府代歸德府百姓謝過林公子。」他舉杯致意，林嘉園也舉杯回禮。
范為仁放下酒杯，話鋒一轉。「只是歸德府受災百姓不下十五萬，要撐到明年夏收，至少需要二十萬石糧食。陛下已發了明旨，令林家全力賑災。乾脆加到10萬石，如何？」
林嘉園苦笑，「范大人您說笑了。這5萬石糧食已經從各地借調了，如何拿出更多？」
范為仁也笑了，「誰不知道令叔號稱『糧王』，林家拿不出，誰還拿得出？」
「糧王」！這兩個字，又在這裡說出來，好似一盆火，把林家架起來了，這話必然會傳到宮裡。季懷恩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盞端起來，吹了吹浮沫，目光從杯沿上方淡淡地掃過林嘉園的臉。
林嘉園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站起來，誠惶誠恐，「范大人，『糧王』這個稱呼，不過是坊間的玩笑。林家做一點糧食生意，說白了就是個糧販子。天下糧米，一毫一寸都是朝廷掌控，家叔不過是跑腿運轉罷了。況且，今年春旱秋澇，糧食收不上來，糧鋪中確實沒多少餘糧。」
范為仁長長地「哦」了一聲。
林嘉園知道此時絕不能含糊，繼續說道：「歸德府的災民要吃飯，宣大防線的將士也要吃飯。林家商號承運的軍糧，下個月還要發往邊關。若是賑災這邊調度過度，延誤了邊防補給，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啊！」
「不過是糧食販子，也敢扯邊防的大旗，誰不知道林榕是個什麼東西？」范為仁這樣想著，語氣已經變得曖昧起來：「以令叔與秦將軍的交情，這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說的是前宣大總督現任兵部尚書秦昭明，「交情」這兩個字，被咬的很重。
林嘉園沒有笑：「林家是為邊軍送糧，承運的是朝廷的軍餉，運的是大明的糧食，養的是大明的將士。范大人把軍國大事說成私人交情，是覺得大明的邊軍是私兵，還是覺得大明的將領是私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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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也是一片好心。歸德府的災民確實等不起。」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替范為仁收拾殘局。「聖上說了，糧食不足部分，著林家酌情調度，後續再行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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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靜了一瞬。季懷恩看著范為仁，范為仁坐正，看著楊存義，「說說吧，楊大人。官倉的糧食，咱們一塊查過，也一塊算過損耗。」
楊存義看看季懷恩，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回稟：「歸德府官倉，合計8萬石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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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園連忙起身去扶。他彎下腰時，袖口無意間翻起一角，露出那本糧倉冊子。范為仁正低頭拭淚，一眼掃見，臉色登時一變。
林嘉園知道，這一把賭贏了。「大人不必憂心，官倉既然有8萬石，那缺得也不多，咱本地的秦顯秦老爺，也是糧食大戶，各方湊一湊，定能攻克難關。您核算完，缺多少糧食，再知會草民就是。」
季懷恩將二人情形看在眼底，手中端著茶，笑而不語。楊存義坐不住了，他比誰都清楚官倉那點存糧，也比誰都清楚，每天都有人餓死，林家這一退，災民再無活路，無論如何要爭一爭。
他剛要開口，范為仁的吩咐已經出口，「楊大人，糧食不必進官倉，你明日驗過糧食，請林公子協助，直接運往各州縣吧！」
范為仁到底做了讓步，同意糧食不進官倉，楊存義只能妥協。林嘉園知道機會難得，約定第二日驗糧後，趕緊告辭。
等眾人離去，范為仁的敦厚立即碎了，質問手下的千戶，「秦顯怎麼回事？糧倉冊子怎麼會到林家手裡？」
這位千戶通吃黑白兩道，很有手段，他斟酌著詞句，「聽說秦顯的女人被綁架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糧冊絕不能被帶回京城。你好好『關照』那個林嘉園。」
「您放心，他會長記性的。」千戶冷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