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法不輕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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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塤眼見黑鍋已穩穩甩了出去,面上愈發恭順,拱手道:

  「師父教訓的是。」

  隨即他收起了謙卑姿態,對著那侍奉在側的寧國皇帝楊珣厲聲道:

  「殿試的事情可都籌備好了?」

  楊珣趕忙躬身,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意:

  「回郭護法,萬事皆已齊備。這十幾年來,小人哪敢出過半點兒差錯。」

  鹿道人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語氣難得和悅了幾分:

  「不錯,不錯。楊珣啊,你跟著我修行也有十八載了,雖說只是些粗淺的吐納功夫,卻也誠心可鑑,等此番殿試一過,我便正式為你傳法。」

  楊珣渾身一震,他苦求了十八年,雙手將整個寧國拱手奉上,將滿朝文武、江山社稷都做了這群仙師的附庸,為的不就是這一刻麼?

  只見他噗通一聲匍匐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全然忘了自己身上還穿著寧國龍袍。

  「謝仙人成全!」

  鹿道人露出一抹譏笑,隨意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退下吧。」

  楊珣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路彎腰倒退出了殿門,自始至終不敢抬一下頭。

  殿中只剩鹿道人師徒二人,郭塤上前一步,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師父,您當真要傳功法給這楊珣?」

  鹿道人將茶盞擱在龍案上,眼底那抹譏誚終於不加掩飾地漫了上來。

  「法不輕傳。為師這《血煞鍊形真解》可是當年用命換來的,你們這些弟子隨我出生入死,刀口舔血,方有資格修習。他一個凡俗人畜,不過是替你我打理這座羊圈的犬物。」

  郭塤這才心安,此法是當年同門拿命拼回來的,若師父當真輕飄飄地傳給一個外人,師門上下便是嘴上不說,心裡也定要寒透。

  在碎星海,靈資遍地可采,可一部直指築基的上乘功法卻無比稀罕,素來只在世家大族與仙門嫡傳之間代代相授,尋常散修終其一生也摸不到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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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您這功法可是直通築基的功法,等您服完這次血丹,也該練氣大圓滿了罷?」

  郭塤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目光悄悄打量著鹿道人的臉色。

  這話顯然是撓到了鹿道人的癢處,老道眼角舒展開來,頷下幾縷白須都跟著翹起:

  「那是自然,屆時我便傳你《血煞鍊形真解》的第三篇。」

  郭塤心頭猛地一跳,連忙低下頭,生怕被師父瞧見自己眼底那壓不住的狂喜。

  這功法第一篇只能修到練氣四層,第二篇也只能修到練氣七層,第三篇才有望築基。

  鹿道人憑藉對這功法的把握,將師門分為三六九等,鎖住弟子們的晉升之路。

  在碎星海,修士們倒可以隨意轉修他法,但是魔修們都知道師父有直指築基的法門,自然不願改道去修那些大路貨色的功法。

  畢竟此等級別的功法,在碎星海,都是築基仙門才能擁有的。

  郭塤小心服侍了這麼多年,眼見終於要熬出頭了,終是沒忍住露出喜色。

  「弟子定將此番殿試辦得滴水不漏,確保宗師血肉充裕,助師父一舉功成!」

  他比鹿道人自己更盼著師父早日踏入練氣大圓滿,只見他眼珠一轉,又湊近半步,試探道:

  「師父,要不...讓那些一品武者也一併入宮?雖氣血稍欠,好歹也能充個數。」

  所謂一品武者,下一步便是宗師,只是魔功未成,氣血還欠缺一些,但也能用。

  鹿道人沉默了片刻,他何嘗沒有動過這念頭。

  今年宗師人數驟減近半,天知道這批人材能煉出多少血丹,夠不夠他衝擊那最後一步。

  可一想到自己手中那套粗陋的煉丹傳承,他又生生把這念頭壓了下去。

  血丹煉製對氣血的要求極為苛刻,一品武夫尚未跨過那道門檻,精血駁雜不純,摻進去反倒可能壞了整爐丹的成色。

  他搖了搖頭:「罷了,一品武夫氣血不足,強用只會拖累成丹機率,得不償失。」

  郭塤點點頭,只當師父是在埋怨煉丹傳承不濟,便順著話頭道:

  「師父說得極是,唉!您煉丹天賦何其之高,當年祖師爺卻遲遲不肯將真傳相授,逼得您只能轉去煉體。碎星海那些高修仙門當真是霸道至極,自己把上乘功法與百藝傳承攥在手裡,捂得嚴嚴實實,底下散修想學便得拿天量的資源去換。他們什麼也不做,便能坐享其成,賺得盆滿缽滿。若師父能得到那份煉丹傳承,咱們何至於屈居此地...」

  他話說到一半,忽覺脊背一涼,抬眼正對上鹿道人冰冷的目光,頓時意識到自己這張嘴又闖禍了,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是囁嚅著把話吞了回去。

  「師父恕罪!徒兒絕非埋怨當前處境,更、更沒有含沙射影...」

  鹿道人冷哼一聲,面上的寒霜卻並無多少,反倒多了幾分感慨:

  「無妨,我知道你們心中有怨,怨我為何遲遲不傳功法,怨我這個當師父的涼薄。當年我也自認丹道天賦上佳,我也曾恨過師父不肯將煉丹傳承交給我。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大道爭先,我若是前輩,拿什麼來鎖住後輩?無非兩樣,功法,與靈資。靈資這東西,非宗門獨有,碎星海遍地都是,想限制也限制不住。唯有功法,捏住了功法,便是捏住了命脈。」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龍案前,俯視著階下那座空曠的大殿。

  「就像這寧國,為何要有愚民之術?為何不讓百姓識字?為何經文典籍都捏在世家手中?無非是防備窮人與世家爭利。所謂窮文富武,武道比讀書更狠,識字尚可自修,練武沒有師父,連入門都摸不著。我們沒來的時候,寧國的武學同樣被那些世家門閥把持得密不透風,百姓所有出路都被堵死,從生到死,從父到子,世世代代都困在地里刨食。」

  鹿道人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乾笑兩聲。

  「是我們來了,才把這套東西打破的。我們以極低的代價,給了他們一條種田之外的活路,一個往上爬的念想。你以為那些百姓發了瘋一般習武,是為了什麼?真以為是為了強身健體?他們是在找更好的活路,而路的盡頭,在大寧皇宮。這皇宮中不光有武道絕巔,更有問道長生的仙緣!到時候用不著誰去驅趕,他們自己就會拼了命地往京城擠。」

  「一個寧國的武道如此,碎星海的仙道,亦是如此。」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郭塤身上,那眼神中少了幾分陰鷙,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仙門掌握上乘功法,下修們不服不行。要麼當散修,修那些不入流的大路貨,一輩子渾渾噩噩,望不見築基的門檻。要麼拜入仙門,給上修當牛做馬,指望哪天主子高興了,賞一根骨頭下來。塤兒,你是我從小養大的,今日我與你說這些,無非是想叫你早日明白,在修仙界,天賦不是最重要的,靈資也不是,上乘的功法和技藝,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至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機緣,我並非不認,可這世上又有幾人真能撞上大運?」

  他緩步走下丹墀,來到郭塤面前,溫聲道:

  「我根基已損,築基無望,日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郭塤沉默良久,心中五味雜陳。

  他並不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他不否認散修不乏有人能夠成就築基甚至結丹。

  可那些人都要吃更多的苦,修行的速度也會很慢。

  實話實說,郭塤不止想過一次得到師父的功法後一走了之,畢竟附近靈資很多,他只要有功法,何愁不能築基。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師父這「法不輕傳」四字,的確將他牢牢捆在了此地。

  沒有功法,沒有法術,沒有修仙百藝的傳承,縱然天地間靈物再多,也不過是替人看管原材料的苦力。

  譬如,修士想換一枚最粗陋的凝氣散,便要掏出幾十倍的靈材去求人。

  而煉丹師呢?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郭塤終究散了心中的念頭,與其去外面渾渾噩噩,不如在師父面前還有一個盼頭。

  何況,他此刻已快熬出頭,師父吃掉這一輪血丹,便會將功法和血丹的煉製方法傳授給他了!

  念及此處,郭塤深吸一口氣,鄭重跪地,額頭觸地,沉聲道:

  「弟子道心不堅,心猿意馬,愧對師父多年栽培。師父今日一番教誨,弟子字字刻在心裡。從今往後,絕不再胡思亂想,一切但憑師父吩咐。」

  鹿道人嘆了口氣,揮揮手,顯然不欲多聊,便扯開話題。

  「對了,上月邊海那幾個修士的來歷,查清了麼?」

  約莫一月前,有幾道陌生修士的氣息出現在寧國邊境,恰被路過的郭塤撞見。

  郭塤不敢怠慢,當即報給了鹿道人,鹿道人便命他暗中查訪。

  郭塤忙道:「師父放心,弟子已查實了。那幾名修士並非洙淥仙盟的巡海使,也與聽雷島無關,應當只是周邊海島的散修,路過此地而已。」


  「碎星海海島如繁星,寧國這座島已是偏僻得不能再偏僻了,即便如此,周邊仍不乏修仙勢力的蹤跡。這世道,想找個真正清靜的地方,竟比登天還難。」

  他頓了頓,面色愈發凝重。

  「萬萬不能讓他們看出我們的底細,如今魔君閉關多年,正道風頭正盛,凡我魔道修士,皆只能在夾縫中苟且偷生,一步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郭塤點頭稱是,也跟著嘆了口氣:

  「弟子也想到了這一層,當日與那幾名修士照面時,弟子只說我等是散修結成的煉體宗門,在此閉關潛修。那幾人倒也沒起疑,只說日後若有閒暇,可以互通有無。」

  聽到互通有無、交易靈資,鹿道人的頭便大了三分。

  「互通有無?呵呵,拿什麼通?這寧國靈機本就鬆散貧瘠,也就西北那片群山還算濃厚些,偏偏又被一頭練氣巔峰的虎妖盤踞。若非如此,我們何必屈居在這凡俗京城。」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愈發煩躁:

  「我們手中空有一批當年從師門帶出來的靈種,卻沒有育靈之術的傳承,靈植一道近乎空白。那些靈種在京城附近成活率極低,種不下去,煉不成丹,終究是一堆死物。年復一年,只能靠這些宗師的氣血勉強維持修行,哪還有什麼多餘的靈物拿去交易。」

  鹿道人當年帶著座下弟子倉皇南逃,身上靈種確實帶了不少,可他們這一脈只擅魔道血煉與體修之術,對煉丹、育靈、陣法等修仙百藝幾乎一無所知。

  偏偏寧國最好的仙山和靈田,又都被一頭練氣大圓滿的虎妖占據。

  鹿道人前去試探過,人一多,虎妖不會露面,但只要有人落單,或是沒有練氣後期修士在場,它便驟然現身,一擊斃命,旋即遠遁。

  如此反覆數次,鹿道人折了數名弟子,自己也負了傷,只得含恨退走,改在寧國京城落腳,以殿試之名行血煉之實,打算以水磨工夫徐徐圖之。

  此番他之所以對殿試寄予厚望,為的便是借這批宗師的血氣煉成血丹,一舉突破練氣大圓滿,再回頭去找那虎妖決一死戰。

  只要拿下那片群山,有了靈田與仙山,再設法尋來育靈之術,師徒數十人便不必再困守在這宮廷之中了。

  郭塤知道師父的想法,正色道:

  「師尊此番煉製寶丹,定能一舉突破練氣大圓滿!屆時區區一頭虎妖,又怎會是師尊的對手?」

  鹿道人神色稍霽,眉間那道深壑略微舒展了些,卻終究沒有被這幾句恭維沖昏了頭腦。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

  「京城周邊可有異常?這幾日可都巡查過了?」

  他最擔心的,始終是周邊那些修仙勢力識破他的魔道底細。

  在這片海域,魔修便是過街老鼠,一旦暴露,不說正道討伐,光是那些想要黑吃黑的同流便夠他喝一壺的了。

  郭塤拍了拍胸脯,神色篤定。

  「師父放心,京城並整個京畿,弟子已遣師弟們拿著您給的探測法器巡過數遍,莫說修士,便是連一頭略開了靈智的妖獸都不曾發現。不過話說回來,即便殿試那日真有不長眼的修士潛入...」

  他略一停頓,覷著鹿道人的臉色,恰到好處地奉上了一頂高帽。

  「以師父您這法體雙修的修為,尋常同階修士在您手底下走不過十招!更何況您還有那杆溫養了數十年的魂幡,幡中怨魂無數,威力早已遠超尋常一階中品法器。莫說幾個不開眼的散修,便是築基大能來了,也未必不能在幡下爭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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